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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亲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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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你的,”将碗与视线齐平,正对挂帘掩映而下斜阳,萨特斗眼紧盯:“确实一丝油花也无,你适才分明俯视,如何发现的?”
“因为你是瞎子。”
“哎,”萨特放下碗,叹气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居然也有失策之时。”
“蠢驴罢了,尽往脸上贴金。”
“阎王萧!”萨特立时转身,面有愠色道:“老子忍你很久了!”
“坐。”
“是。”萨特乖巧落于客席,对面萧爻双腿踞张,一手油茶,一手摩挲□□,坐在主座之上。
“我说,你听,”萧爻淡然道:“我不问,别插嘴。”
“要得。”
“第一,那客人自称外地官员,今满三年,入京述职,因妻子爱慕西域文化,经年攒下一笔钱,特来西市寻上好银器,作为生辰贺礼,献与妻子,是也不是?”
“是。”
“哼,”萧爻冷道:“马脚自己漏出来了。那客人一身枣布袍,品级不会很高,恐怕不足七品,你可知大唐五品官,月俸几何?”
“哎,”萨特目光上移,沉吟数息,模棱两可道:“十五缗?”
“只少不多,”萧爻放下茶杯,那只布满胼胝的右手,正在案上错落有致敲打:“那么这笔三十缗巨款,至少要攒数年以上。”
“数年,一笔巨款,你会如何处理?”
“藏起来!”萨特脱口道。
“然后呢,是否时常拿出来瞧一瞧?”
“说的......是。”念及每日必做功课,便是睡前下窖确认藏钱,萨特深以为然。
“嗯,即便这笔钱用纸包裹,经手次数一多,依然会粘上油脂,”萧爻含笑道:“可钱是新的,说得过去么?”
萨特一怔,已是不安,萧爻续道:“第二,客人自称外地而来,可有口音?”
“你这么......一说,”萨特蹙额竭力回忆,突然双目圆睁:“他说的是标准长安官话!”
“哼,果然如此,”萧爻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知道下九流中的骗字门么?”
“你......你是说,”萨特捂嘴道:“老子被骗了!”
“亏你还是江湖中人,”萧爻续道:“你今日生意不好?”
“对,一早起来只有他这一单生意。”
“他还认得你?”
“是啊,他说慕名而来。”
“哼,骗子最会玩弄人心,他观察你很久了!”萧爻十指环扣,凝视萨特:“开门做生意,时好时坏,总有萧条之日。无人光顾,你颇为烦躁,于是还跑去西市,买了火晶柿子,对不对?”
“是,全被你吃光了。”
“骗子此时现身,先吹捧你一番,妙人通,阁下,”萧爻嘴角上挑,阴阳怪气道:“这番马屁直让你飘飘欲仙,然后欲擒故纵,拿出钱袋子引诱,你贪小利而亡大义,这不自愿咬钩了?”
“萧老师。”一只手举起,赫然是萨特之手。
“有问题,能否解惑?”萨特一脸凝重,颇有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求道之心。
“说。”
“这笔钱既然是新,有无可能是笔赃款,”萨特拈髯道:“毕竟行贿套路五花八门,什么炭敬冰敬八礼,那这笔钱,”
“萨特,”萧爻凛然打断道:“这笔钱,首先是一笔假 的钱,懂么,你行贿敢用假 钱?”
“这批伪 币做工很真啊,”萨特疑惑道:“我都没看出来,那人分辨不出,也在情理之中吧?”
“如果有一笔巨款,要携带入京,你敢放在此等破陋布囊中?为何不走官府便换?走飞钱之途!”萧爻抓起布囊上下提溜一番,萨特目视钱袋,点头如捣蒜。
原来唐朝飞钱,也称便换。商人至京城,将变卖货物所得铜钱,交于诸道进奏院,进奏院将铜钱交于朝廷,作为税赋,并发给商人公据以为凭证。公据一份为二,一份由商人保管,一份由进奏院带回本道。待商人回到本道后,将公据交于各府,合券无误,便可领回铸币。
“如果明知钱币为假,最佳洗白之道便是开销,在当地散掉!外地流通泉货,多为旧币,旧币含铜量低,远不如新币,是劣币。因此长此以往,劣币驱良币,市面上仅会流通劣币。这批□□是新币,外地商贾孤陋寡闻,定会趋之若鹜,懂么?”
“不懂,我又不像你,学过《鬼谷子》。”萨特吹胡子瞪眼,入坠五里雾。
“哼,对牛弹琴,”萧爻自嘲道:“继续听我讲!别插嘴!”
“是,弟子领教。”
“第三,依前言分析,此人定是骗子,还有一佐证。近日西市内多有布告,说是有骗子出没,尤其针对老妪老叟下手,你没看见?”
“没看见,我又不识字,你明知故问干嘛?”萨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赢了,我认输,”萧爻双手环抱,续道:“你若依然执迷不悟,老子也渡不了你。哎,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当奈公何?”
“呜呜呜,老萧,”萨特干嚎道:“我好气啊,嘤嘤嘤!”他边说边双拳紧握,愤怒锤向案面,就如同两个水晶包子,上下蹦跶。
“哎,别叹气了,”眼见这次萨特来真的,萧爻一时语塞,犹豫一番,上手拍了拍萨特头发,讵料下一瞬,一股粘稠油腻之感,袭上心头。他暗骂一句晦气,只得不漏痕迹,在屁股兜上擦拭一二。
“安拉胡!”萨特回过神,怒火中烧:“真当胡商好欺负?老子定举全商会之力,揪出这货骗子!”
“我回来正是为了这事,”萧爻忙打断道:“听我说。一,这货骗子作案不留痕迹,你有线索么?没有啊。”
“哼,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你别劝我!”萨特恶狠狠道:“钓鱼是吧?老子的钩也未尝不直!”
“听我说。”萨特心头一凛,萧爻之手已然按在肩上,感受到这股寒意,他登时清醒数分。
“二,这伙骗子所用假 币,做工考究。而且,工艺明显在提高,若是民间私铸,绝无此等手法。他们敢骗你,堂堂妙人通阁下,说明背后势力只强不弱,萨特,我点到为止,明白么?”
萨特心下一凉,暗忖:萧爻这货所言非虚,我真傻,真的。
“三,你那赝品,咳咳,压箱底好些年了吧?”萧爻嗤之以鼻:“你们西域审美当真低级,好好一尊药师琉璃佛像,非要镀金。”
“不是真金,是金漆,”萨特嗫嚅:“老子涂了好几层,和真的没差。”
“那玩意成本多少?算上运费,有这个数么?”萧爻说罢,五指箕张。
“多了,”萨特意味深长一笑:“再打个对折。”
“安拉胡!”萧爻倒吸一口冷气:“奸商!”
“哼,”闻了恭维,萨特好不得意,捻须道:“算了,我们胡商素来安贫乐道,就放他一码好了,下不为例!”
“好,那么说回正事。”
“哦?”萨特隐隐猜到,胡子一翘。
“和我说实话,这笔□□,你要如何处理?”
“一早不是说了,”萨特眼角上斜道:“我,萨特·默罕默德七世,是大唐良民,大大的良民,”萨特续道:“我一定将假 币上交官府,换长安一片玉宇澄清!”
“你还是不说实话。”
“咋地,你怀疑我一片赤诚?”萨特胡子直立:“去年大食狗.....咳咳,商人就立了功,得了个荣誉长安人称号,我们粟特人岂能甘为人后?”
“好,我话只说一遍,三策,上中下。”见萧爻一脸肃然,萨特正襟危坐:“你说。”
“下策,”萧爻竖起三根手指,收起一只:“立刻将这笔钱花出去,从此和你再无瓜葛。”
萨特拈胡道:“你放心吧,我不会的。”心道:“老子正有此意。”
“你究竟做什么生意的,你我心知肚明,”萧爻冷道:“那帮人,是骗子,不是傻子。懂么?”
“知道知道,他们要是傻子,老子都被骗了,我不是不如傻子?”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你以为他们不知你底细?”
“你是......说?”萨特终于认真起来。
“不错,他们料到你不敢花这笔钱,懂么。”
“为啥?”萧爻沉吟数息,抿一口茶,一语双关道:“难喝。”
“有几分道理,”斟酌一番,萨特蹙眉道:“那另外两策呢?”
“中策,”萧爻收起无名指,只剩中指,萨特见状,登时大发雷霆:“安拉胡!阎王萧你什么意思?”
“怎么?”
“这是国际通用手势,带有鄙视之意!”
“哦,不好意思,”萧爻换了根手指:“我不知你们胡人陋习,见谅。”
“咱们继续,”萧爻续道:“中策,你亟刻将铜钱埋在地里,或者泡在脏水之中,等铜钱生锈,自然就可以用。”
“哦?倒是有点意思蛤?需要多久?”
“四到五年吧。”
萨特翻了个白眼:“馊主意,我听听上策。”
“哼,”眼见萨特逐渐入彀,萧爻意味蕴藉笑道:“萨特,你是做大宗商品生意的。”
萨特沉默不语,静候下文。萧爻续道:“这笔钱,烫手,你不能花。想想那些人的背后,究竟是谁?这是圈套,你不能跳啊。”
“你容我三思。”萨特已然信服大半,正仰头沉思:我的生意很多人盯着,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商人,故意设下陷阱陷害?又或是官府钓鱼,就等着老子自投罗网?此事果然蹊跷!
萧爻也不催趱,右脚却不停歇,靴子“哒哒哒”声,顿时响作一片。
“啊,好烦啊!”靴子声入耳,如同催命鼓点,萨特无能狂怒:“老子信你了,上策是啥?”他此刻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碰这笔烫手假 钱。
“我的好朋友,萨特,”萧爻淡然一笑,双手合赞:“我虽不信教,可你我正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对不对?”
“是。”此时萨特已然沉沦,完全被阎王牵着鼻子走。
“兄弟有难,两肋插刀,”萧爻淡然道:“还记得那首歌谣么?”
“啥歌谣?”
“桃园三结义!”萧爻登时双目放光,萨特最是热爱三国文化,“三结义”三字一出,脑海瞬间浮现画面。
“虽未谱金兰?”萧爻循循善诱。
“今生......信有缘?”熟悉旋律让萨特心潮澎湃。
“兄弟?”萧爻伸出双手,剑眉含情。
“兄弟!”萨特紧紧握住,深目如水。
数十息后。
“老萧,你真够哥们,”将那袋假 币郑重递给萧爻,萨特发自肺腑道:“如此危险,你却为我,”
“哎,”萧爻大义凛然,打断前者道:“兄弟不必多说,尽在不言中。”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当然,除了那袋钱。
“哎,”萨特擤番鼻子,显是用情至深:“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啊,当真大侠风采啊。哈欠!”萨特立时打了个喷嚏,不禁奇怪:“有人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