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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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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话音未落,一枚古朴铜币,抛至空中,不过须臾,落在男子手背之上。内方外圆,上铸四个大字,开元通宝。
男子乜一眼对面胡商,深目高鼻,胡须卷曲,尖顶小帽盖住虬浓金发,正满脸堆笑。
“假的。”胡商笑容一滞,又闻男子续道:“铜量不对。”他一面分说,一手将台上戥子拿来,另一手探入钱袋子,随意抓了一把铜币。
“铛铛铛。”铜币鱼贯落入秤盘,男子平衡戥星,沧桑脸庞闪过一丝了然:“三十枚铜币,这个重量,自己看。”
胡商一怔,探首上前,男子声音恰时响起:“若是真的,不过二十枚。”
“#*&%!”一串粟特语立时喷涌而出,男子抹了番脸,剑眉一蹙:“别骂人好么?”
“不是骂你,是那龟孙!”胡商切回大唐官话,“我是小本生意,收了三十缗假*钱,这可如何是好啊!”说罢以袖拭泪,甚是凄惨。
见胡商仍在啜泣作戏,男子转身环顾周遭。只见店内四壁杂陈,琳琅货品应接不暇。眼前长柜分三排,上层波斯银壶,浑圆如月,卷草纹饰,悠然生光;中层大食琉璃瓶,内盛紫红葡萄酒,瓶身剔透,幽邃迷人;下层龟兹琵琶和于阗胡琴,寂静躺在角落,仿佛一串西域音符,缓缓流淌。
男子鼻翼一耸,正闻到空中香料之气,混杂孜然汗味,甚是心烦,偏脸道:“哭够么?”
胡商立时收了神通,男子又道:“我的钱呢?”
“什么钱?”胡商装傻道。
“萨特,”男子冷道:“我帮你验假*币,没报酬?”
“安拉胡阿克巴!”萨特双手合赞,虔诚道:“哦,我亲爱的萧,我们是朋友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我又是君子,”萨特神秘一笑,挤眉弄眼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谈钱,伤感情。”
“老子不是君子,”男子语气渐沉:“十缗,没得商量。”
“安拉胡!”萨特胡子一翘:“狮子大开口!你这是敲诈!”
“第一,按照市价,只收你五缗,当鉴定费,”伸出一根手指,男子淡然续道:“第二,五缗,封口费。”伸出第二根手指。
“封口费?”萨特纳罕,睁眼说瞎话道:“我是守法商人,这钱一定上交西市署署丞,不会自己乱花!”
“干老子屁事!”见前者揎紧单拳,遽然盖脸袭来,萨特正欲躲闪,却已被一把提起!
那醋钵也似拳头,距离面门不足半寸,萨特一惊,只得打个斗鸡眼。
“萧爻!”萨特色厉内荏道:“你我深交多年,你就这样对待老朋友!”
“你又不缺钱。”萧爻摩挲起萨特之手,在胡商惊讶目光下,已将那枚玉石扳指顺去。
“还我!”萨特气急败坏:“那是我的定情信物!”
“定你姥姥。”萧爻拿起玉石,正对帘外满撒斜阳,如璀璨星光,变幻莫测。
“咚!”萨特面无表情,将尖顶胡帽摘下,从中拿出一袋钱,数出十贯,垒在案前。
“还给我!”
“谢谢惠顾。”
“叮铃铃,”萧爻拨开璎珞挂帘,大步流星迈出货铺,眼见帘尾摆幅渐弱,萨特内心却愈发沉重。
“不可能!”萨特低吼一声,赫然将一缗铜钱解开,三十枚为限,一摞摞,依序整齐摆在案上。
萨特把过戥子,先测试第一摞。
校准戥星,他喃喃自语道:“二十一枚,等重。”
哼,萧爻这货,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第二摞。“二十七枚?”萨特疑惑:难道还混有真钱不成?
第三摞。“二十五枚?”萨特难以置信道:“不会是秤坏了吧?”
“你脑子坏了。”萨特闻声大骇,身体猛然后倾,后脑勺撞上背后货架,一尊笑口弥勒佛像瞬间坠下!
一只手突然伸出!不偏不倚将其接住!
“老,老萧,”萨特变色道:“我的朋友,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欢迎我?”萧爻一面冷笑,一面将弥勒归回原位:“有番猜测,回来证实。”
萨特面色一沉,思绪立时回溯。
原来今日生意不好,从早晨巳牌时算起,萨特便枯坐在高柜后看店,午饭吃完,竟没等来一位顾客。
“安拉胡。”萨特百无聊赖,决定出去转转。于是去西市踅了一圈,顺手带回一盒火晶柿子。
“咦?”一炷香后,萨特回到货铺,正巧撞见一男子,一席枣色长袍,薄纱帽,乌头履,立在他店外,沉吟不语。
官身?萨特见状,心里有了一番猜测,忙上前笑脸迎迓。
“贵客是?”男子闻声回头,萨特那张大胡子金毛鬼脸,登时袭入双眼,一股羊肉膻味,扑面而来。
“阁下就是妙人通萨特?”贵客退后半步,背手道。
认得我?萨特内心一颤,脸上含笑:“小可正是萨特,蒙诸位友商抬爱,呵呵呵,赚了个诨号,见笑见笑。”
“萨老板不愧妙人通,当真妙人,”贵客一笑:“您的官话真地道。”
“哪里哪里,贵客过奖,”萨特笑意渐浓,低眉顺目讨好道:“不知贵客,嘿嘿,百忙中光顾小店,小可有何效劳?”
男子也不回话,只从身后变出一麻布囊,上下颠了一番,一串孔方兄特有的韵律之美,灌入萨特双耳。
肥羊!萨特内心大悦,嘴上含蓄道:“贵客请上座。”
半炷香后。
上好大唐油茶已冲好,茶香四溢,将货铺内的汗腥味冲刷不少。
“萨老板,”萨特正在为贵客分茶,闻声抬起头,货架后,贵客探身而出:“难怪都说萨老板的宝贝最多,今日当真见了世面,百闻不如一见,古人诚不我欺。”
“贵客谬赞,不知如何称呼?”萨特递上茶,满脸堆笑。
贵客并不喝茶,也不接话,自顾坐下道:“萨老板,我也不打机锋了,开门见山直说。”
“小可洗耳恭听。”
“你这店里,最好的银器,是何物?”
萨特斟酌一番,道:“嗯,您看您身后这排货架,最上方,波斯银壶后,有一个,”
“萨老板,”萨特一怔,贵客凛然打断道:“我也并非完全不懂此道,就别用这等残次,哼,敷衍我了吧?”
这不屑语气,这倨傲神态,此人一定是官!念起那袋快撑破的布囊,萨特又惊又喜。他再不敢欺瞒,来回旋转几圈,面色一沉道:“既然贵客单刀直入,那小可,哎,我只能祭出镇店之宝了!”
“哦?”见萨特一脸凝重,显不似作伪,贵客起身道:“是何宝贝?”
“贵客......请看!”
一刻钟后。
“哈哈哈哈!”萨特翘着二郎腿,脸色不甚得意,一手火晶柿子,一手油茶,嘴中念念有词:“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他吮一口油茶,摇头晃脑,放下茶杯,右手捏一兰花指:“愿君多采撷/此物,噗!”
只见璎珞挂帘下,萧爻一言未发,眼神睥睨,乜斜自己。
“老,老萧?”萨特目瞪口呆:这阎王萧怎么来了!?
“嘿嘿,老萧啊,我的老朋友,”萨特立时攒笑,从深柜后走出,双手张开,正要拥抱前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你的笑声,十步远都能听到,”萧爻淡然道:“我进来瞧瞧,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老萧!”萨特那双深邃眼眸,仿佛笑成两道月牙:“你可真是我的福将啊!”
萧爻道:“不敢当。”心道:背地叫我阎王萧,真当我聋子?
“嘻嘻,”萨特掩嘴,“哈哈,”扭捏,“嘿嘿,”疯狂蠕动。
“去趟平康坊?”
“干甚?”萨特疑惑。
“找我姐,给你把脉。”
“喜事知道吗!”萨特蹙眉道:“我把那件赝品卖了高价!”
“嗯,”萧爻面无表情:“与我何干?”
“安拉胡!”萨特反唇相讥:“你我相交多年,老朋友啊!朋友有喜,不能替我高兴?”
“怀孕了?”萧爻嗤一口气,冷然坐下:“挣了多少?”
“这就对嘛!”此刻急需找人分享喜悦,萨特眉飞色舞,将午后之事与萧爻细说。
“三十缗?”萧爻一面吃着柿子,一面道:“当真?”
“千真万确,”萨特癫狂长笑道:“你是没在场,那肥羊痛哭流涕,说什么终于给老婆带回件宝贝,不用跪搓衣板了!”说罢两手叉腰,得意万分。
“我是说,钱。”
“你啥意思?”萨特身躯一震。
“钱,”萧爻缓缓道:“当真?”
“你怀疑,钱是假的?”萨特登时目瞪,心头一道闪电劈过,裂帛雷声轰鸣,乌云密布。
“拿来看看。”
“你别吃我柿子了!”萨特指着萧爻破口大骂:“一共就四个,你一人就吃了仨!”
“吃完,”萧爻打个饱嗝,端起空碗道:“去,打盆清水。”
“你自己怎么不去?”萨特眼角一跳:“你要水干嘛?”
“清水,”萧爻语气渐冷,不容置喙:“别墨迹。”
萨特咬牙,拿起空碗出门。
“喏。”数息过后,一碗井水,清澈见底,放在案上。
萧爻抓起一把铜钱,扔进水中,凝视碗内。水面光滑如镜,映着萧爻一脸络胡,根根戟张。蓦然,一金色卷毛脑袋浮出水面,正是萨特。他此时也凑上前,分明不解萧爻用意。萧爻一言不发,默默将这金毛脑袋推开。
“你作甚?”萨特奇道。
“没有油花,”萧爻以手抵颚,斩钉截铁道:“都是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