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森林》尾声抱柱而汪

9、暗涌

　　更让陈默心头凛然的是郁林脸上的表情。他依旧对着秦朗微笑，笑容温雅专注，仿佛在认真倾听对方的宏论。但陈默捕捉到了那完美笑容下，极其短暂、一闪而逝的冰冷。那是一种被侵扰了私人领域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不悦。虽然瞬间就被更完美的面具覆盖，但那刹那泄露的寒意，足以让熟悉郁林如指掌的陈默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而被覆盖住手背的季明呢？

　　在郁林的手覆上来的瞬间，季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呼吸有刹那的凝滞。那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羊绒衫传来，带着S级Alpha特有的、沉稳而强大的存在感，并不令人厌恶，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被电流轻微灼过的麻痒感，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然而，紧随这丝微妙的悸动之后，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不适感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童年那个散发着霉味和廉价古龙水气息的黑暗房间，陈伯那只带着黏腻汗意、试图探入他衣领的手……那份被伪善者触碰的恶心感，如同条件反射般被触发。尽管眼前的郁林与记忆中的陈伯天差地别，尽管这只手干燥、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雪松气息，但那种“被标记”、“被占有”的感觉，依旧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回避型依恋的核心。

　　他扮演的“季雨”不能有丝毫抗拒的表示。他只能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任由那只手覆盖着。但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着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和距离。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那雨后森林的信息素出现明显的紊乱，只在最细微的层次上，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僵硬和抗拒。

　　郁林的手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宣示主权的触碰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或者只是为了安抚被陌生人打扰的“朋友”。他依旧在与秦朗谈笑风生。

　　季明却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端起面前的拿铁，指尖微凉，借着低头喝咖啡的动作，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一丝被吸引的悸动，一丝对掌控欲的本能不适，还有一丝因童年阴影而根深蒂固的警惕。

　　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矛盾的情绪。

　　“抱歉，”季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季雨”惯有的、因被陌生人打扰而产生的轻微局促感，他站起身，对着郁林和秦朗微微颔首，动作依旧优雅，只是比平时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节奏，“郁先生，秦先生，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的目光礼貌地掠过两人，没有过多停留。

　　郁林的目光追随着季明起身离开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有被打断的不悦，有掌控欲未能完全满足的阴郁，还有一丝…因对方那细微抗拒而产生的、更深沉也更强烈的探究欲与占有欲。仿佛季明越是表现出这种若即若离、难以完全掌控的特质，就越能勾起他心底那从未被真正点燃过的征服火焰。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对秦朗道：“失陪一下，秦总，我这位朋友比较喜欢安静。”

　　秦朗自然没察觉刚才桌下那无声的暗涌，只当那位艺术家是不习惯应酬，笑着表示理解。

　　陈默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季明看似从容实则带着一丝逃离意味的背影，又看了看郁林那温润笑容下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流，心头那股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先生对这位“季雨”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棋子”或“消遣”的范畴。那瞬间爆发的占有欲和被打断后的不悦，是陈默在郁林身上从未见过的情绪外露。这太危险了。一个身份成谜、目的不明的Beta，在先生身边待了这么久，这本就是巨大的隐患。而现在，先生似乎正被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情感所牵引…这绝非吉兆。

　　洗手间里。

　　季明站在宽大的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片后的眼神褪去了“季雨”的纯净忧郁，显露出属于季明本人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流冲洗着刚刚被郁林触碰过的手背。冷水带来刺激的清醒感。

　　镜中的男人俊美依旧，眼神却复杂难辨。

　　郁林的触碰…并不令他厌恶。甚至，那强大Alpha的气息和沉稳的力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可是，那种被当作所有物般标记的感觉，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他习惯了掌控人心，习惯了在情感游戏中占据绝对主动，习惯了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自由。郁林那看似不经意的、却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触碰，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感到了被束缚的威胁。

　　他渴望靠近那轮清冷的明月，却又本能地畏惧被那月光彻底笼罩、失去自我。

　　“季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你在玩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任务，知道林薇的威胁，知道黎生的逼迫。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加快速度，在郁林这张温柔的网彻底将他捕获、让他迷失之前，找到那个致命的污点，完成交易，然后…远走高飞。

　　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这意味着要更加深入虎穴，在郁林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下，去挖掘那被深埋的真相。

　　季明抽出一张纸巾，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渍。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像淬了火的寒冰。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将最后一丝迷茫压入眼底，重新挂上“季雨”那温和、略带忧郁的面具，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走出洗手间时，他看到了等在走廊不远处的陈默。那位助理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稳定性。

　　季明的心微微下沉。郁林身边这条忠犬，显然也察觉到了暗流涌动。他的处境，如履薄冰。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郁林和秦朗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平稳而从容，仿佛刚才在洗手间里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他知道，他与郁林之间这场戴着华丽假面的危险探戈，已经踏入了更加急促、也更加致命的节奏。而他，必须在被吞噬之前，找到对方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