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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月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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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林放下手中的钢笔,笔尖在昂贵的定制信笺上洇开一小点墨迹。窗外暮色四合,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灰。宽大办公桌对面,陈默垂手肃立,正以平板无波的语调汇报着几项关键议程的推进情况,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林的视线落在信笺那点墨迹上,思绪却有些飘忽。陈默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那些关于预算拨款、选区博弈、对手动向的精密分析,此刻竟显得有些…乏味。这在他过往二十多年的政治生涯中,是极其罕见的。他一向是棋盘的掌控者,每一步落子都带着绝对的理性和目的性。
直到陈默的声音停顿下来,他才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知道了。章海案后续的舆情引导,按既定方案执行,确保司法程序的透明度和结果的公信力。”
“是,先生。”陈默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先生,关于‘季雨’先生…是否需要更深入的背景核查?他在您身边的时间…”
郁林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陈默,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默后面的话自动消音。郁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新拿起钢笔,在信笺上随意划了几笔,仿佛在勾勒某个无形的轮廓。“他今天下午在画室?”
陈默心领神会,立刻回答:“是的,先生。季先生租用了西区‘浮光’艺术空间的工作室,最近似乎很投入一个新系列。”
郁林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不再言语。陈默识趣地躬身,无声退出了办公室。
室内重新陷入沉寂。郁林靠向宽大的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季雨…或者,他更愿意在心里称呼那个名字——季明。
这个Beta,像一颗突然坠入他精密运转世界里的不规则流星,带着谜团和刻意雕琢的光晕。最初,他当然看穿了那层“忧郁艺术家Omega”的拙劣伪装。那雨后森林的信息素模拟得再精妙,也骗不过一个S级Alpha的感知,更骗不过他那双在权力场中淬炼出的、洞悉人心的眼睛。他允许对方靠近,如同允许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在自己领地边缘试探,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兴味和审视,想看看这只漂亮又狡猾的狐狸,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又是谁派来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逐渐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他记得第一次在“墨韵”咖啡图书馆,那个“不小心”碰掉书的“季雨”。惊慌失措的眼神,笨拙的动作,那层脆弱的信息素屏障因为主人的慌乱而微微波动。那一刻的笨拙,竟奇异地显得…真实。不同于他惯常见到的、带着各种目的接近他的人那种刻意的讨好或算计。这种笨拙,反而勾起了他一丝探究欲。
后来在艺术展上,他看着“季雨”站在一幅晦涩的抽象画前,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输的倔强。那神情,像极了在迷宫中找不到出口的小动物。郁林自己都未曾预料,他会停下脚步,用最简洁精准的语言为对方解开了谜题。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眸瞬间亮起,盛满了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敬佩光芒时,他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次慈善拍卖预展。在那些充满批判性的雕塑作品前,“季雨”的眼神不再是扮演出来的忧郁或纯净,而是沉淀着一种…郁林自己也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共鸣,有隐痛,甚至有一丝冰冷的愤怒,指向那些被扭曲金属所象征的、社会施加在个体身上的压力。那一刻,郁林仿佛透过“季雨”精心描画的面具,瞥见了一个同样在世间负重前行的、真实的灵魂。
而真正让郁林感到某种东西开始失控的,是章海。
当他在办公室里,平静地、带着仁慈的微笑对章海宣判死刑时,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站在窗边的季明。那个瞬间,季明的反应极其剧烈——脸色煞白,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厌恶、以及…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强烈排斥!那绝不是伪装出来的“季雨”该有的反应,那是深埋在骨子里的创伤被血淋淋撕开时的本能反应!
郁林的心,在那个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太熟悉人性的黑暗面。章海这种披着慈善外衣的恶魔,他见过不止一个。但季明那强烈的、几乎无法自控的反应,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惯常的理性屏障。一个大胆而冰冷的推测瞬间成形:这个善于伪装、游走于危险边缘的Beta,很可能在幼年时,就曾是章海、陈伯之流的受害者!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是演不出来的。
这个推测,让郁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并非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共鸣的冷冽。他自己也是从荆棘丛中一路走来,踩着阴谋和鲜血,才撕开一道向上的缝隙。他深知伪善面具下的獠牙有多锋利,也深知被那种獠牙撕咬过的灵魂,会留下怎样扭曲的疤痕。
他看着季明强撑着扮演“季雨”,看着他在自己释放威压时努力维持信息素的稳定,看着他被自己触碰时那一闪而逝的僵硬和不适…郁林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待季明的方式,与对待以往那些“棋子”或“麻烦”,完全不同。
他不再仅仅是将对方当作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或待解的谜题。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细微的情绪变化,在意他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意他那层脆弱伪装下可能隐藏的真实伤痕。他甚至…开始纵容。
纵容他在自己身边待这么久。纵容他那并不高明的试探。纵容他一次次出现在自己非公务的轨迹里。纵容他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那些不属于“季雨”的真实情绪。
这种纵容,是危险的信号。郁林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政客,尤其是一个志在巅峰的政客,不该有软肋,不该有弱点,不该被私人情感左右判断。季明的身份不明,目的成谜,背后牵扯着黎生甚至更复杂的势力,他本该像处理杨希一样,干净利落地清除掉这个隐患。
可是…他做不到。
当他在咖啡厅里,看到那个叫秦朗的Alpha带着目的性靠近,带着觊觎的目光扫过季明时,一股极其陌生的、冰冷的不悦感瞬间攫住了他!那感觉如此强烈,甚至冲破了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让他做出了那个近乎本能的、宣示主权的动作——覆上季明的手背。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郁议员。他只是一个被侵犯了领地的Alpha,一个想要将看中的宝物牢牢圈禁在自己羽翼之下的…雄性生物。那瞬间泄露的占有欲和不悦,连他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心惊。
他清楚地看到了季明那一刻的僵硬和不适。那双镜片后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混合着悸动、警惕和更深层恐惧的复杂情绪。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季明抗拒的不是他郁林本身,而是抗拒着“被占有”、“被标记”这种感觉本身。这种感觉,很可能源自那段不堪的童年阴影。
“玩火…”郁林无声地重复着季明在洗手间里可能对自己说过的话,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当然知道自己在玩火。让一个带着目的、满身是刺的Beta靠近,放任自己产生这种超出掌控的情绪,无异于在悬崖边缘起舞。
可这团火,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季明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他面具下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部分。他欣赏季明的聪慧、狡黠和在危险中求生的韧性,那是一种扭曲的、野性的生命力,与他自身被规则和理性层层包裹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互补。他感受到季明那回避型依恋外壳下,同样存在着被理解和接纳的渴望,如同深埋在冻土下的微弱火种。而他,竟生出了想要靠近、甚至…保护那火种的冲动。
这太不像他了。那个为了理想可以割舍一切、连父子亲情都能弃之不顾的郁林,竟然会对一个满口谎言、身份成谜的骗子,产生了如此复杂而强烈的…在乎感。
郁林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脚下蔓延,如同倒悬的星河。他望着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挣扎与迷茫。
他清楚地知道,季明在演戏,目的绝不单纯。任务毫无进展的焦躁,已经从对方最近几次“偶遇”中细微的试探里流露出来。季明急了。这意味着,他很快会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是继续纵容这场危险的探戈,直到引火烧身?还是该在失控之前,亲手掐灭这团不该燃起的火焰?
郁林的手指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窗外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决断力,在这个名叫季明的Beta面前,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或许,他早已做出了选择。从他在章海事件中,看到季明眼中那深埋的恐惧与痛苦,并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名为“在乎”的陌生悸动开始,这场游戏,就已经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而他,似乎并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