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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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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海那难以置信、瞬间扭曲崩溃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他一定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拒绝如此巨大的诱惑?怎么会有人不为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就像童年那个伪善的陈伯,永远无法理解小季明为什么宁愿逃跑饿死,也不肯接受他那“疼爱”的抚摸。
郁林拒绝了。他不仅拒绝了,他甚至推动了针对此类恶性犯罪加重刑罚的特别修正案!他要的不是章海的脏钱,他要的是章海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新闻画面再次切换,是司法部门的发言人正在宣布,鉴于章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将依据新推动的《未成年人保护特别补充条例》,对其提起最高量刑标准的公诉,并彻查其背后庞大的保护伞网络。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新闻主播严肃的声音在回荡。
季明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郁林。郁林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恢复了平日的温雅沉静,仿佛刚才那仁慈又冰冷的宣判,那推动雷霆法律手段的冷酷,都只是季明的幻觉。
但季明知道,那不是幻觉。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澎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心中坚固的堤防。恐惧尚未完全褪去,震撼紧随其后,然后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灼热的…酸涩与震颤。
童年那个黑暗房间里,被伪善者触碰时的冰冷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厌恶,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寒冰。他以为这世界就是如此,光鲜之下必是腐朽,善意背后定藏刀锋。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伪装的技巧和冰冷的利益交换。
可是…郁林。
这个戴着完美面具、心机深沉、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政客,在面对章海这种同样披着人皮的恶魔时,却毫不犹豫地、干净利落地斩下了屠刀!他拒绝了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诱惑,用最冷酷的法律武器,将那个伪善的恋童癖彻底碾碎!
那仁慈微笑下的冰冷审判,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有力量!
季明感到自己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隐隐作痛。他看着郁林沉静的侧影,那个身影仿佛在发光,不是明月般清冷的光,而是…一种撕裂了厚重阴霾、带着灼热温度的、利剑般的光!
他仿佛看到童年那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满心绝望的小男孩,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如此强大而决绝的姿态,狠狠撕碎了伪善者的面具,将那些肮脏的蛆虫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并施以最严厉的惩罚!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安全感和强烈震颤的暖流,如同解冻的春水,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冲刷着他灵魂深处那块被冰封了太久的角落。那块被陈伯的阴影、被无数伪善者面孔冻结的坚冰,在郁林那道冰冷又灼热的光锥下,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
他依旧不相信人性。但他开始相信…郁林面具下的某种东西。某种…与他童年阴影中那些伪善者,截然不同的东西。某种…让他冰冷的心脏,第一次感受到微弱暖意的东西。
季明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郁林身上那雪松般清冽沉稳的气息。这一次,那气息不再让他感到被压制的窒息,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般的力量。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他需要重新戴好“季雨”的面具,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国家美术馆顶层的穹顶咖啡厅,阳光如同熔化的金箔,透过巨大的玻璃天幕流淌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铺陈出几何形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现磨咖啡的醇厚焦香与油画颜料干燥后特有的、淡淡的松节油气息。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如同涓涓细流,在疏离高雅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季明坐在郁林对面。他扮演的“季雨”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烟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脖颈修长,下颌线清晰流畅。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镜片后的眼眸低垂,专注地用银勺搅动着面前那杯拉花精致的拿铁。周身萦绕的雨后森林Omega信息素被他控制得如同呼吸般自然,清新微涩,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沉静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郁林则是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里,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动着美术馆厚重的展览画册。他偶尔抬眸,琥珀色的目光落在季明身上,如同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温和、专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占有感。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近乎和谐的静谧,在外人看来,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名画——温润如玉的政界新贵与纯粹干净的艺术家,进行着一段赏心悦目的交往。
然而,这份和谐在陈默的眼中,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薄雾。
作为郁林最信任的私人助理,陈默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郁林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锐利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视全场,确保安全无虞。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位“季雨”先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个人在郁林先生身边停留的时间,已经长得不合常理。
郁林先生是什么人?陈默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温润如玉的“清风朗月”面具下,是磐石般的意志、深海般的城府和近乎无情的效率。他从不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在自己身边扎根。上一个试图靠近的杨希,不到一周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而这位“季雨”…竟然已经快两个月了。
更让陈默心头隐隐不安的,是郁林先生对待“季雨”的态度。那看似温和的注视里,似乎沉淀着某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极其隐晦却异常强烈的专注。那不是猎人对猎物的掌控欲,也不是棋手对棋子的计算,更像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圈禁与欣赏。一种郁林先生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偏离了既定轨道的情绪。
就在这时,咖啡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当季高定、气质张扬的年轻Alpha,在几位助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郁林的位置,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略带谄媚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郁议员!真是太巧了!”年轻Alpha的声音洪亮,带着社交场上惯有的热络,隔着几步远就伸出了手,“我是新锐传媒的秦朗,上周在数字产业论坛上,有幸听过您的洞见,真是振聋发聩啊!”他刻意强调了“新锐”二字,试图与郁林的改革派形象拉近关系。
郁林脸上瞬间浮现出那完美无瑕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从容起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伸手与秦朗相握:“秦总客气了。贵公司在推动新兴媒体内容规范化方面的努力,才是真正值得赞赏的。”他的应对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对方,又不失身份。
秦朗显然是个擅长抓住机会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产业政策聊到市场前景,试图在郁林面前留下深刻印象。郁林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回应,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政界贵公子。
然而,站在郁林侧后方的陈默,眼神骤然一凝!
就在秦朗走近、热情地与郁林攀谈,身体微微前倾,距离郁林和“季雨”的桌子更近一步时,陈默清晰地捕捉到,郁林那原本放在桌面、姿态闲适的左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那只骨节分明、向来稳定有力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意味,轻轻覆在了旁边“季雨”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动作极其轻微,快得如同错觉,被垂落的桌布完美遮挡。若非陈默所处角度刁钻且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
那只手只是简单地覆盖着,没有摩挲,没有用力,但那份平静之下的绝对主权宣示,却如同实质般沉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此人,归我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