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森林》尾声抱柱而汪

7、阴影

　　郁林办公室的门无声开启时，季明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扮演着“季雨”那忧郁艺术家的角色，目光放空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维持着那层精心编织的雨后森林气息，脆弱、微凉，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

　　“季先生。”郁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清朗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质地。像温润玉石下，突然透出一线冰刃的寒芒。

　　季明心头一跳，瞬间收敛心神，换上“季雨”惯有的、带着点羞怯和敬慕的神情转过身。然而，当他触及郁林的目光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郁林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坐下。他微微倚着桌沿，姿态看似闲适，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平静无波地锁定了季明。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包容，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一层层剥开他精心构筑的伪装，直抵内核。强大的S级Alpha信息素不再刻意收敛，如同无形的潮汐般弥漫开来，不再是温煦的雪松林，而是化作了极地深处千年不化的寒冰，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精准地笼罩在季明周身。

　　空气仿佛凝固了。季明感到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那层模拟的Omega信息素屏障，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和精神威压下，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难以控制的波动，雨后森林的气息变得混乱、稀薄，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他本源的、Beta的平淡惊慌。

　　“郁…郁先生？”季明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但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落地玻璃窗。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透进来，却比不上心底那股骤然升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恐惧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瞬间将他拖拽回那个散发着霉味和廉价古龙水气味的黑暗房间——

　　门被关上落锁的咔哒轻响，如同丧钟敲在幼小的心上。
　　昏黄的灯光下，“陈伯”那张在邻居眼中慈祥无比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张贪婪的、带着淫邪笑容的面具，眼里的温和被浑浊的欲望彻底取代。
　　“小明，别怕，陈伯疼你…来，让陈伯好好看看你…”那带着烟臭和口臭的气息喷在脸上，粗糙油腻的手指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细嫩的脖颈、脸颊，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触感，试图钻进他的衣领。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短促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嗬嗬声。他拼命向后缩，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指甲深深抠进木地板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张伪善的脸，那带着汗味和欲望的抚摸…成了他童年最深的梦魇。他学会了在伪善的面具下战栗，学会了不相信任何靠近的“善意”。
　　“不…不要…”孩童绝望的呜咽，仿佛就在耳边。

　　“季先生似乎…有些紧张？”郁林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回忆深渊中猛地拽回现实。郁林依旧站在原地，甚至唇角还噙着那抹惯常的、温文尔雅的弧度，但眼神却冰冷锐利如刀锋，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我看穿你了。

　　那目光，那威压，与记忆中“陈伯”伪善面具下露出的狰狞欲望，在季明混乱的脑海中诡异地重叠了一瞬！巨大的恶心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干呕出来。Beta的本能在疯狂尖叫着逃离，逃离这个散发着强大Alpha气息、洞悉一切的危险源头！

　　“没…没有，”季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强迫自己站直，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和“季雨”的壳，“只是…有点意外郁先生突然找我。”他垂下眼帘，不敢再与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琥珀色眼眸对视。

　　郁林没有继续施压。那股强大的信息素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气氛为之一缓。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令人胆寒的审视从未发生。

　　“不必紧张。”郁林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只是想问问，你对章海这个人，了解多少？”

　　季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章海？那个最近在新闻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慈善家”？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就在这时，郁林办公桌对面墙壁上巨大的液晶屏幕无声亮起。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画面里，章海那张保养得宜、带着悲天悯人表情的脸出现在镜头前。他正站在一家挂着“章氏儿童慈善基金会”牌匾的孤儿院门前，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媒体的“污蔑”和“构陷”，声称自己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这些“可怜的孩子”，绝无任何龌龊之举。他身后，一群穿着统一制服、面容麻木的孩子被工作人员推着，机械地拍着手。

　　新闻主播严肃的声音响起：“……章海涉嫌长期利用慈善基金会名义，组织、胁迫未成年人从事非法交易，并通过其庞大的人脉网络，为权贵阶层提供‘特殊服务’，以此换取巨额利益和政治庇护的丑闻持续发酵。警方表示已掌握关键证据，案件正在深入调查中。然而，章海本人及其支持者仍在极力否认，并试图利用其长期经营的‘慈善家’形象混淆视听……”

　　画面切换，是街头随机采访。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Beta妇女对着镜头泣不成声：“…我女儿就在他那个孤儿院待过…回来就…就变了个人…问他什么都不说…后来…后来就自杀了…我们一直以为是孩子命苦…没想到…没想到是进了魔窟啊！”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Alpha愤慨地对着话筒：“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以前还给他基金会捐过款！想想就觉得恶心！这种披着人皮的禽兽，就该千刀万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摇头叹息：“唉…这世道…好人难做，坏人…倒是装得比谁都像。连孩子都不放过，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信谁？”

　　新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季明的心上。“知人知面不知心”…“披着人皮的禽兽”…“装得比谁都像”…这些词语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缠绕上他的心脏。童年的阴影与现实新闻里那张伪善的脸瞬间重叠！陈伯在邻居面前的和蔼可亲，与章海在镜头前的悲天悯人，何其相似！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囊下，包裹的都是同样腐烂发臭的欲望！季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搅得更厉害了。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他看向郁林。郁林也正看着新闻画面，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不再是面对季明时的审视或纵容，而是翻涌着一种深沉冰冷的怒意，如同冰封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章海找过我了。”郁林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季明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就在今天上午。”

　　季明的心猛地提起。

　　“他开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郁林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之力，“足以让我下半生躺在金山上挥霍，或者换取某些…关键位置的支持。”

　　季明屏住了呼吸。章海这种人，能开出的价码，必然是天文数字和滔天的权势许诺。他紧张地看着郁林，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妥协？还是…

　　郁林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他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

　　那不是季明熟悉的、温润如玉的“清风朗月”之笑。这个笑容，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唇角上扬，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般的仁慈。然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仁慈的表象下，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审判！

　　“章先生，”郁林的声音透过回忆，清晰地回响在季明耳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你的钱，沾着孩子的血，太脏。”
　　“你的权，踩着无辜者的骸骨，太沉。”
　　“我郁林，不沾脏钱，不踏骸骨。”
　　“你的归宿，只能是法律的审判台。”

　　仁慈的微笑，冰冷的宣判。巨大的反差形成强烈的冲击，狠狠撞在季明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