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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下的暗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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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林踏入宴会厅的瞬间,像一轮清冷的满月骤然升腾于喧嚣尘世之上。水晶吊灯倾泻而下的璀璨光芒似乎都自动在他周身柔和了几分,为他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他穿着剪裁极尽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布料质地低调却暗藏奢华,包裹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肩线平直,腰身劲瘦。雪白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系着一条深蓝色暗提花真丝领带,沉稳中透着不可逾越的矜贵。
他的容貌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杰作。脸部轮廓清晰却不显冷硬,眉如墨画,眼窝微深,一双眼睛是极纯粹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通透的光泽,看人时专注而平和,仿佛能包容一切。鼻梁高挺,唇线优美,唇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弧度。黑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饱满的额前,反而平添了几分温雅的书卷气。
他甫一出现,整个宴会厅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随即爆发出更加热切的低语和赞叹。
“郁先生来了!”
“真是…每次见到都让人移不开眼,这气度…”
“清风朗月,不外如是。难怪民众支持率那么高。”
“听说他提案的社区医疗改革试点刚在临港区铺开,反响好得不得了!这才是做实事的!”
郁林步履从容,唇边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周围投来的目光颔首致意。他的姿态优雅至极,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从容不迫,没有丝毫的急切或傲慢。有人上前寒暄,他微微侧身倾听,眼神专注地落在对方脸上,回应时声音清朗悦耳,语调温和,措辞得体又不失真诚。即使面对地位远不如他的人,那份尊重也毫无折扣。他接过侍者托盘上的香槟,修长的手指与剔透的杯壁相映,姿态无可挑剔。
一位衣着朴素、神情局促的老妇人被引荐到他面前,是临港区社区医疗改革的受益者代表。郁林没有丝毫犹豫,微微欠身,主动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老人布满皱纹、有些粗糙的手。他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老人,认真地听她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谢和对新医疗点的欣喜。周围闪烁的镁光灯此起彼伏,记录下这温情脉脉的一幕——年轻有为的政坛新星,谦和地握着底层民众的手,倾听他们的声音。这幅画面,完美契合了他精心塑造并深入人心的人设:出身优越却心系平民、锐意改革的年轻派领袖。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保重身体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好的肯定。”郁林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的耳中,引来一片赞许的低语。
他周身的S级Alpha信息素被控制得精妙绝伦,强大而内敛,没有丝毫压迫感。那气息如同被阳光晒透的顶级雪松林,带着干燥的木质芬芳和一丝清冽的冷感,干净、沉稳,蕴含着磅礴而温煦的力量,无声地抚平了宴会厅里各种信息素交织带来的浮躁,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信服。
完美的面具,天衣无缝。
宴会厅衣香鬓影的喧嚣,被厚重的办公室门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寂静。这里的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宽大办公桌上一盏古董黄铜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Omega信息素,是某种人工合成的晚香玉香精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且令人不适。
郁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窗外是城市璀璨到令人目眩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身形在玻璃的倒影中显得挺拔而孤峭。方才宴会厅里那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侧脸线条在窗外冰冷的光线映照下,显出一种大理石雕像般的冷硬与疏离。
他的私人助理,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Beta中年男人陈默,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平板。
“都处理干净了?”郁林开口,声音依旧清朗,但温度却降到了冰点,毫无波澜。
“是,先生。”陈默的声音平板无波,“杨希先生的所有物品已经清理完毕。他离开时,情绪有些激动,但安保已经‘妥善安抚’,确保他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可能对您造成困扰的场合或社交媒体上。” “妥善安抚”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味。
郁林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虚假繁荣的光海上。“黎生那边,什么反应?”
“黎先生似乎对杨希的‘突然离开’感到非常意外和…失望。”陈默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安插在酒店的人,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暂时没有新的异动。不过,以黎先生一贯的作风,这次失手,他只会更急。”
郁林没有说话。玻璃倒影里,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锐光,如同冰层下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转瞬即逝。他转过身,踱步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温雅的面具重新戴上,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冰冷审视。
桌角放着一个朴素的银色相框。郁林的目光落在上面,停顿了几秒。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背景是某个庄严古老的书房,一个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端坐在红木书桌后,穿着笔挺的旧式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闪耀。男人的气势如同出鞘的古刀,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威压和不容置疑的保守气息。他正是郁林的父亲,郁单先,帝国军部元老,保守派的中流砥柱。
照片里,少年郁林站在父亲身侧,穿着剪裁合体的私立学校制服,身姿笔挺,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略显紧绷的恭敬。但仔细看去,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已经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与父亲威严目光隐隐抗衡的倔强。
父子间的裂痕,早已深种。
郁单先是帝国旧秩序的坚定维护者,信奉铁血与强权,视等级与稳定为圭臬。他认为郁林那些关于“平民医疗资源倾斜”、“信息素平权法案试点”、“打破垄断鼓励新锐企业”的改革提案,不仅是天真幼稚的乌托邦幻想,更是对现有秩序根基的动摇,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你被那些下城区的泥腿子和理想主义的毒药灌晕了头!”父亲暴怒的斥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书桌上的镇纸被拍得震天响,“什么改革?那是掘我们郁家根基的锄头!是让你那些所谓的‘平民’爬到我们头上的梯子!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回来!军部或者议会,位置随你挑,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而郁林的回应,是沉默地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在父亲震怒和母亲无声的泪眼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桎梏的深宅大院。没有动用家族一分一毫的资源,从最基层的调研员做起,在无数或明或暗的阻力中,硬生生用实打实的政绩和无可挑剔的个人形象,撕开了一道向上的口子,成为年轻改革派一面耀眼的旗帜。
他拿起相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灯光下,他眉宇间那抹温雅仿佛被什么东西侵蚀了,显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磐石般的冷硬决心。他轻轻地将相框倒扣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照片里父亲那威严审视的目光,被彻底隔绝在黑暗之下。
“民众的信任,是我们唯一的盾牌,也是最锋利的剑。”郁林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低沉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不可有丝毫动摇,“黎生想撕开一道口子?那就让他来试试。”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关于杨希离开前“活动轨迹”的加密报告,眼神锐利如刀。
陈默微微躬身:“明白。我们会持续监控,确保不会有任何关于‘虐待’或‘强迫’的不实流言有任何扩散的机会。”
郁林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中,身体向后靠去,陷入一片阴影里。他闭上眼,手指按压着眉心。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过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他半边轮廓,另外半边彻底隐没在黑暗里。温润如玉的贵公子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与随时准备出击的致命礁石。
面具戴得太久,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每一次维护它光洁无瑕的表面,都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这一次,对手显然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