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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丝雀与猎网 ...

  •   季明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过,留下两道若有似无的雾气痕迹。杯子里琥珀色的威士忌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泪痕。包厢里光线幽暗,只有头顶一小束射灯精准地打在他身上,将他那张过分优越的脸照得如同精心雕琢的工艺品——眉骨挺括,鼻梁高直,薄唇此刻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弧度,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令人心碎的阴影。

      他的对面,苏晚晚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星辰的碎屑。这位苏氏海运的独女,此刻穿着一身当季高定小礼服,精心打理的卷发垂在肩头,脸颊因酒精和某种隐秘的兴奋染着薄红。她完全没看桌上那瓶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视线牢牢粘在季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所以…你小时候,真的常常一个人在海边待到天黑?”苏晚晚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仿佛怕惊扰了他刚袒露出的脆弱往事。

      季明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适时地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混杂着追忆的温柔和一丝被掩藏得很好的、独属于“孤儿”的孤寂。他微微牵动唇角,一个脆弱又强装坚强的笑容:“嗯。潮水的声音很大,能盖过很多…不想听的东西。那时候就想着,如果有一天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家就好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低吟,每一个音节都敲在苏晚晚最柔软的心坎上。

      苏晚晚的心立刻揪紧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覆在季明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季明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蜷,随即顺从地放松,任由她握着。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计算。

      成了。

      就在三天前,他刚拿到关于苏晚晚的详尽报告。这份报告出自他得力的助手王尔之手。王尔是个其貌不扬的Beta,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却有着堪比下水道老鼠的钻营本事和一张天生适合套话的憨厚脸。报告里清晰地写着:苏晚晚,独女,母亲早逝,极度缺乏安全感,对“童年孤独”、“渴望家庭温暖”的异性有着近乎本能的怜惜与母性保护欲。她最近一次失恋,正是因为前男友指责她“控制欲太强”。她喜欢威士忌,喜欢海边,喜欢脆弱感与力量感矛盾交织的男人。

      于是,季明就成了那个在海边孤儿院长大、历经磨难却依旧保有内心柔软、渴望安定港湾的“季明”。他身上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既符合她审美中“不羁”的那部分,质地又带着居家的温润感。他点的威士忌,度数不高,正合她口味。他讲述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在她那些隐秘的伤口和渴望上。

      “会的,你一定会有的。”苏晚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有点哽咽,“那种…让你觉得安全、温暖的家。”

      季明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力道温和却带着一种被抚慰后的依赖。他的指尖温热干燥,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谢谢你,晚晚。”他低声道,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认识你,大概就是我漂泊这么久,终于等到的运气。”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搔过苏晚晚的心尖。她的脸颊更红了,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她完全沉浸在由季明精心编织的、名为“救赎与被救赎”的浪漫幻梦里,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猎人铺设的陷阱。

      包厢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王尔那颗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他脸上挂着惯常的、近乎谄媚的憨笑,对着季明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季明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随即对苏晚晚露出一个饱含歉意又略带疲惫的笑容:“抱歉,晚晚,我出去一下,公司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啊,好,你快去!”苏晚晚立刻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和心疼,“别太累着自己。”

      季明起身,挺拔的身姿在幽暗光线下拉出修长的影子。他极其自然地拿起椅背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剪裁极佳的手工休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动作流畅优雅。经过苏晚晚身边时,他俯身,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落在她的额角,带着威士忌醇厚的余韵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一款他根据报告特意挑选的、带着“安全感”意象的冷调香水。

      “等我回来。”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苏晚晚的心跳瞬间失序,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额角被他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

      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阴影里,季明脸上的温柔和忧郁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背对着包厢的方向,慢条斯理地系上西装外套的纽扣,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灯光从他头顶斜上方打下来,将他一半侧脸藏在浓重的阴影里,另一半则清晰得如同刀削斧凿,线条冷硬,眼神里只剩下深潭般的漠然。方才在苏晚晚面前流露的所有脆弱和温度,此刻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王尔凑上前,搓着手,脸上那憨厚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换上了更真实的、混杂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神情:“明哥,搞定了。苏小姐的助理刚给我透的信儿,苏董下个月要去欧洲谈一笔大生意,至少得走三个月。这段时间,苏小姐就是苏氏临时的‘话事人’,能动用的权限…嘿嘿,”他猥琐地笑了笑,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海了去了!账户权限、不动产的临时处置权,都在她手里捏着呢!”

      季明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落回那个被精心营造的幻梦包裹着的女人身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锋利,不含一丝温度,像淬了毒的刀锋在暗夜里闪过一道微光。

      “三个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旁边的王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足够了。”

      他抬步向停车场走去,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王尔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忠心却又时刻保持着安全距离的鬣狗。

      地下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季明径直走向一辆崭新的哑光黑色跑车。流线型的车身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巨大的进气格栅如同猛兽张开的巨口,低矮的车身透着蓄势待发的攻击性。这头钢铁怪兽与几分钟前包厢里那个忧郁深情的男人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季明掏出钥匙,跑车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咆哮,如同苏醒的凶兽。他拉开车门,坐进包裹性极强的驾驶座,动作干脆利落。

      “明哥,这车…刚提的?”王尔趴在副驾车窗上,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那流畅的车身线条。

      “嗯。”季明淡淡应了一声,手指随意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上个月那位李小姐的‘临别赠礼’。”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仿佛那辆价值数百万的跑车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下周就处理掉。老规矩,‘干净’点。”

      “明白!您放心!”王尔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急切,“对了明哥,下一条‘鱼’的资料我这边也筛得差不多了,几个备选都挺肥的。您看…”

      季明发动了引擎,低沉强劲的声浪瞬间填满了寂静的停车场,淹没了王尔后面的话。他没有看王尔,目光直视着前方空旷的通道,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空茫。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惨白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面孔,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显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财富在疯狂地累积,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跑车、名表、房产证…这些冰冷的物质符号堆砌起一座令人眩晕的金字塔。他游刃有余地在那些痴迷的目光中穿梭,轻易地拨动人心最柔软的那根弦,攫取他想要的一切。每一次成功的落幕,都伴随着账户数字的一次跳跃。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更粘稠的空虚。那感觉像跗骨之蛆,在每一次喧嚣落尽、独处一人的深夜里悄然蔓延,啃噬着内里。最初的兴奋和刺激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流程化的操作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跑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城市夜晚璀璨而冰冷的车河。霓虹灯的光影流水般滑过季明面无表情的脸,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映照得更加清晰。

      王尔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象征着巨大财富和冷酷手段的黑色猛兽消失在车流尽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他想起苏晚晚刚才望向季明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星星的眼睛,又想起季明离开包厢时瞬间褪去的所有温度,以及此刻消失在霓虹中的冰冷侧影。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了上来,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真他娘的…吓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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