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默之烬》蚀光骸羽

34、余波与嘉奖

　　银灰色的运输艇切开铅灰色的海面...如同疲惫的巨鲸缓缓归港...
　　艇身细微的震动透过冰冷的合金甲板传递上来，每一次颠簸都让雷震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他背靠着湿冷的舱壁，布满灰白僵化纹路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迟滞的酸痛深入骨髓，每一次试图握拳都像在拖动生锈的齿轮...那张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上，戾气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他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恒序据点...
　　那座矗立在阴冷海崖边、线条冷硬、泛着无机质金属光泽的巨大蜂巢...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铁锈味...
　　胜利？那场在污秽洞窟里与扭曲怪物的搏杀，更像是一场被迫的、代价高昂的挣扎！海潮纯净的眼泪和那句“不痛了”，此刻像冰冷的针，反复刺戳着他被愤怒和蛮横包裹的深处...
　　陈星的胳膊...他下意识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按了按空荡的作战服口袋，那里本该装着陈星总爱摆弄的一个小工具...
　　林风坐在他对面，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他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胸口，抑制膜下...那枚被淡金色能量束缚的“彼岸之种”异常安静...不再是之前那种狂躁的搏动和灼痛，更像是一颗沉入深水的陨石，冰冷、沉重！
　　在恒序据点特有的稳定能量场中...隐隐凝聚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他闭着眼...但睫毛下的眼球却在微微颤动，黑礁岛实验室的污秽残骸、海潮指向潭水的纯净眼神、墨影那张带着嘲讽冷笑的脸...各种碎片在脑中翻腾！诱饵的身份如同烙印！但更深的...是对体内这颗“种子”异变的警觉...
　　他需要力量！更需要答案！而不是永远做别人棋盘上被标注的棋子...
　　苏瑾小心翼翼地挨着海潮坐着...
　　女孩身上那件从实验室废墟里找来的、看不出原色的简陋织物已经被换上了一套恒序提供的、同样灰扑扑但干净的连体服...宽大的袖口和裤腿更显得她纤细脆弱...
　　苏瑾正用一块干净的湿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海潮手臂和膝盖上已经结痂的细小擦伤...海潮很安静...琥珀色的眼眸有些空茫地望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灰暗海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似乎对身上的伤口毫无所觉...只有在苏瑾擦拭时，身体会本能地微微瑟缩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还疼吗？”苏瑾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海潮转过头，纯净的眼眸对上苏瑾关切的目光...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疼”的含义...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
　　零绪抱着《基石》吉他，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琴盒冰冷沉重的棱角深深硌着她的肋骨！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钝痛...
　　指尖那道灰白的痕迹...在据点稳定能量场的压制下，灼痛感减弱了...但残留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
　　洞窟里怪物爆裂的灰白碎块、海潮净化水流时散发的纯净蓝光...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冲击！似乎在她混乱的意识深处撕扯出新的裂痕...
　　音序那句冰冷的“坐标锁定”指令...如同刻在神经上的烙印！让她在湮灭射线爆发时感受到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虚无...她将脸埋在琴盒冰冷的表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目光...
　　音序站在控制台前，背对众人...
　　浅褐色的眼眸倒映着光屏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洞窟战斗录像的能量峰值分析、海潮净化过程的水体参数对比、零绪湮灭射线的能量耗散图谱、林风体内“种子”在战斗中的异常波动记录...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残影！将每一个细节分门别类，压缩打包。
　　清冽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预计三分钟后对接。全员进行基础消杀程序。污染物隔离舱已准备就绪。”
　　目光扫过缩在阴影里的零绪，数据流在她眼底深处短暂地凝结了一瞬...随即恢复奔流。
　　...
　　据点内部的空气，永远带着消毒水和低温金属混合的、能冻僵肺腑的寒意！厚重的合金气密门无声滑开，迎接他们的不是凯旋的喧嚣，而是死寂的通道和冰冷刺目的白光...
　　海潮踏入这完全陌生的环境...纯净的琥珀色眼眸瞬间睁大了！她好奇地看着光滑如镜、倒映着扭曲人影的银灰色墙壁，头顶无声滑过的清洁机器人！
　　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让她本能感到不适的能量场...她下意识地靠近了苏瑾...小手轻轻抓住了苏瑾的衣角，像个初次进入巨大迷宫的孩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边！”音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没有回头。她领着众人走向一条侧通道...那里连接着恒序的深度净化与检疫区域！
　　冰冷的喷淋头洒下带着微弱电离气味的消毒液，冲刷着他们身上残留的黑礁岛腥臭、血污和战斗痕迹。海潮对这种机械的冲洗显得很不适应，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苏瑾连忙用身体替她挡去一些直冲的水流，低声安抚。
　　雷震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腹部的伤口在刺激下阵阵抽痛，他却只是咬紧了牙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那里是医疗区，陈星就在里面。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灰白僵化的纹路在湿漉漉的皮肤下显得更加狰狞...
　　林风沉默地接受着净化，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恒序据点，这座冰冷的堡垒...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避难所或囚笼，而是一个布满精密齿轮的巨大机器！他们刚刚从外面带回的“数据”和“样本”！就是投入这台机器的原料...他体内的“种子”在据点能量场的包裹下，那种沉静凝聚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像休眠的火山在积蓄力量！他需要利用这台机器，而不是被它彻底碾碎...
　　零绪抱着湿漉漉的《基石》，琴盒在消毒水雾中显得更加沉重阴郁...水流顺着她灰败的发梢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她低着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怀中的冰冷是唯一的真实...
　　...
　　净化程序结束，换上恒序标志性的银灰色制式服装，他们被带到了核心数据中枢外的观察室。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外，是环形控制台的主控区。
　　文清就站在那里。
　　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在恒定冷光源下泛着金属的冷泽...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两架高精度扫描仪，缓缓扫过玻璃隔断后的每一个人...那目光掠过雷震绷紧的、带着新伤的身体，掠过林风按着胸口、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脸...掠过苏瑾护在海潮身前的姿态...掠过零绪怀中那把湿气未干、沉默如墓碑的吉他！最后...定格在海潮身上。
　　海潮似乎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审视...纯净的琥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她微微歪头，好奇地回望着文清，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纯粹的不解...？
　　“数据完整度98.7%，超出预期。”
　　文清开口，低沉平稳的声音带着奇特的金属共鸣...在冰冷的观察室里回荡，听不出丝毫情绪！
　　“目标‘样本7号’确认清除，核心数据终端物理摧毁...污染扩散风险在临界点被有效遏制！”他的目光在海潮身上停留了更长时间...“新样本‘海潮’，展现出了独特且高效的水生能量亲和与引导能力，对高熵‘影蚀’污染具有显著中和效应...初步评估...价值巨大！”
　　价值巨大！
　　这个词像冰冷的钢针...刺在苏瑾心上...她下意识地将海潮往身后又带了带...海潮似乎感受到了苏瑾的保护欲...小手更紧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文清的目光转向众人，脸上浮现出那抹近乎完美的、公式化的弧度！“基于本次任务的高效完成，以及对关键样本的回收...恒序将给予相应嘉奖。”
　　“嘉奖？”雷震猛地踏前一步，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布满灰白纹路的左臂肌肉贲张，震波光芒危险地明灭！“陈星的胳膊！那小子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等着锯手！这他妈就是你说的‘高效’？！嘉奖？！老子要你的嘉奖有屁用！”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暴和悲愤！
　　文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雷震的怒吼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陈星研究员的情况已进入医疗程序最优解评估！恒序提供两种方案...传统截肢术，或植入最新一代实验性神经链接仿生臂！后者可保留部分肢体功能及数据接驳能力，但存在未知排异与神经负荷风险...”他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这是基于他潜在价值的资源倾斜。”
　　“价值？资源倾斜？”林风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他按住几乎要暴起的雷震，眼神锐利如刀，直视文清！“我们不是耗材，文清主管。黑礁岛，我们替你清理了烂摊子，带回了‘价值巨大’的样本，付出的代价是差点死于海怪！你所谓的‘嘉奖’，最好能体现出一点诚意，而不是冰冷的‘资源倾斜’！”他刻意强调了“诚意”二字，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同时用眼神示意雷震冷静...现在爆发无济于事。
　　文清深邃的目光与林风对视片刻，数据流在他眼底深处无声奔涌，似乎在重新评估这枚“诱饵”的韧性和谈判能力。“诚意”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零点几毫米，显得更加冰冷...“可以。监管等级下调一级。允许‘海潮’及部分行动成员在据点内指定区域进行有限活动。非任务期间，部分生活区域权限开放。”
　　监管下调？有限活动？这对一直被严密监控、如同实验品般圈养的众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实质性的松动...虽然这“自由”依旧被限定在恒序冰冷的蜂巢之内，像给笼中鸟稍微扩大了一点活动范围...
　　“林风”文清的目光再次锁定他“医疗中心报告，你的恢复速度超出基准线。生命体征稳定后，可获准下床，进行适应性活动。你的‘状态’...对后续评估很重要。”他话中有话，暗示着对林风体内“种子”异变的持续关注...
　　雷震的怒火被林风强行压下...！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瞪着文清，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
　　苏瑾则因为海潮能获得一点活动空间而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孩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海潮似乎听懂了“活动”的意思，纯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好奇地打量着观察室外冰冷的走廊...
　　零绪始终沉默...抱着她的《基石》，仿佛这场关于“嘉奖”的谈判与她无关！只有在她听到“监管下调”时，抱着琴盒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指尖的灰白痕迹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有限的自由...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稍大的囚室...
　　“至于零绪...”文清的目光最后落在阴影中的身影上！“任务中‘坐标锁定’执行效率符合预期...湮灭能量释放后的反噬数据已记录。返回静滞室，等待进一步指令。”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安排一件物品的归位！
　　零绪没有回应，只是抱着琴，默默地转身，跟着一名无声出现的引导机器人，走向那条通往更深、更冰冷囚笼的通道...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孤独而决绝！《基石》琴盒的边角在冷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块移动的墓碑！
　　...
　　短暂的“嘉奖”宣告结束，如同冰冷的程序执行完毕！文清的影像从主控台消失...只留下观察室里压抑的沉默和消毒水的味道...
　　雷震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观察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玻璃纹丝不动，他指关节的皮肤却瞬间破裂，渗出血丝，混合着之前残留的污迹...
　　“操他妈的！操他妈的恒序！操他妈的嘉奖！”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无处发泄的狂怒！腹部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魁梧的身体微微佝偻下去...
　　林风扶住他，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监控探头正对着他们这个角度，才压低声音...“省点力气，雷震。在这里发疯没用。”
　　他扶着雷震在旁边的金属长凳上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陈星的事...我们记着...但现在，文清给了点缝隙，哪怕就一点，我们也得利用起来。据点里的‘活动权’，就是我们的机会！”
　　雷震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林风！“机会？什么机会？在这鬼笼子里找机会把那小白脸主管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机会？”
　　“是找‘重塑’档案的机会！是找墨影线索的机会！是弄清楚我身体里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机会！”
　　林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急切，他下意识地又按了按胸口...“陈星需要最好的仿生臂，不是实验品！我们需要情报！需要知道恒序到底还藏着什么！文清以为给点甜头就能让我们继续当乖顺的猎犬？做梦！我们要用他给的这点‘自由’，反过来撬开他的保险柜！”
　　雷震眼中的狂暴怒火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阴鸷...他看着林风眼中那熟悉的、属于昔日“寒弦”队长的锐利光芒重新燃起，布满灰白纹路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慢慢攥紧...
　　“...妈的，你说得对！老子不能就这么废在这儿！”他看向医疗区的方向，眼神复杂，“陈星那小子...得让他自己选...但选之前...老子得替他看看，那狗屁仿生臂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另一边...苏瑾正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海潮，告诉她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要远离，海潮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巨大、冰冷、充满奇怪声音和光线的“新家”...？
　　她偶尔会看向零绪消失的通道方向，小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似乎还在想着对方指尖那道让她感觉不舒服的灰白痕迹...
　　而此刻，在据点深处，恒序医疗中心的无菌隔离间内...
　　陈星躺在冰冷的医疗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右臂肩部以下，覆盖着半透明的生物膜，隐约可见处理过的神经束和血管断端，被精密的固定架牢牢锁住...剧痛被强效神经阻滞剂压制在可忍受的边缘！但那种肢体彻底消失的空洞感和恐惧，却如同冰冷的潮水，无时无刻不在淹没他！...
　　一个穿着恒序白袍、面无表情的医疗人员站在床边，手中的光屏展示着两幅全息影像。
　　左边是冰冷的机械义肢接口示意图...右边则是一只结构复杂、泛着哑光金属色泽、内部隐约可见能量线路流动的仿生手臂效果图...
　　“传统截肢术，术后恢复快，风险低，但功能永久性丧失！”医疗人员的声音毫无起伏...“实验性神经链接仿生臂，采用最新‘星尘’合金骨架和生物相容性神经束接口，可保留基础抓握、承重功能，并集成基础数据接驳端口...但神经负荷未知，排异风险率17.3%，长期稳定性数据不足...请选择。”
　　陈星失焦的目光在那两幅影像上空洞地游移...失去手臂的绝望，和对未知机械造物的恐惧，在他年轻的脸上交织...
　　他想起林风队长在安全屋废墟中伸出的手...想起雷震骂骂咧咧却总护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敲击键盘时那种掌控信息的快感.！..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仿生臂效果图的数据接口上！
　　“...装...”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我要...装仿生臂...”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中闪过混乱的数据流幻影，那是对信息近乎偏执的渴望压倒了恐惧...“...我要...看到更多...‘数据’...”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敌人是谁！想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即使代价是成为实验品的一部分...
　　医疗人员面无表情地记录下选择...“确认。手术将在两小时后进行...”他转身离开，冰冷的脚步声在死寂的隔离间里回荡...
　　陈星闭上了眼睛，冷汗浸湿了额发。在神经阻滞剂带来的昏沉边缘...他似乎又听到了墨影那熟悉的、带着戏谑和冰冷的笑声，在空旷的脑海中回荡，充满了嘲弄...
　　冰冷的嘉奖已经分发，代价的账单也已签收...恒序据点如同巨大的金属蜂巢！
　　在阴冷的海崖边无声运转...将归来的伤痕与带回的“珍宝”一同纳入它精密而冷酷的秩序之中...
　　表面的余波之下，新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林风眼中锐利的光！雷震压抑的怒火！零绪怀抱的冰冷墓碑！苏瑾守护的纯净泪滴...陈星面临的无望抉择...以及海潮那双映照着无垠海洋的琥珀色眼眸...都在这冰冷的蜂巢里，无声地酝酿着下一场无法预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