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默之烬》蚀光骸羽

33、潮声低语

　　洞窟内弥漫着死寂与腥腐的余韵...幽暗的潭水不再翻腾！只余下几缕浑浊的涟漪，托浮着那些灰白色的碎块和粘稠的暗绿色污秽缓缓旋转、下沉...惨绿的应急灯光无力地涂抹在湿漉漉的岩壁和水面上，将这胜利后的景象映照得如同噩梦残留的余烬...
　　雷震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布满灰白僵化纹路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迟滞的酸痛和麻木感如同跗骨之蛆...他胡乱撕开腰间的急救包，粗鲁地将止血凝胶和生物膜拍在腹部的裂口上，动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暴戾，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对象从“净焰”的杂碎到恒序的冷血屠夫...再到这鬼地方的每一块石头...
　　“妈的...嘶...这狗屁粘液...”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腥臭污秽，嫌恶地甩在地上。
　　林风紧抿着苍白的嘴唇，背靠着一根倾倒的金属管道滑坐下去...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抑制膜下那枚被束缚的“彼岸之种”仍在悸动...每一次搏动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脏深处，带来一阵阵冰冷的灼痛！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面上漂浮的怪物残骸，那些扭曲的形态与东港地下、与安全屋的记忆碎片重叠，让他胃里一阵翻搅...诱饵的角色，如同冰冷的标签，再次烙回他身上！
　　苏瑾强忍着呕吐感，她的“生命辉光”场域本能地张开着微弱的涟漪，如同在污秽风暴中瑟瑟发抖的烛火！艰难地过滤着空气中残留的疯狂与绝望的精神碎片...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海潮身边...
　　“你怎么样？摔疼了吗？”苏瑾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小心翼翼地避开海潮手臂和膝盖上渗血的擦伤，想用还算干净的衣角去擦拭那些混着泥沙的血迹和污渍...
　　海潮没有回答...她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湿漉漉的灰白短发紧贴着脸颊...那双纯净得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潭水中那些缓缓沉没的灰白碎块...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痕迹...
　　“...坏东西...”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种奇异的空腔共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不痛了...”
　　苏瑾的动作僵住了...海潮眼中那纯粹的悲伤，沉重得让她心头发堵！那不是对怪物的恐惧...而是对“痛苦”本身的哀悼！一种超越了物种、超越了形态的悲悯...
　　就在这时...海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她小小的鼻翼快速翕动，如同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细微的气息！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眼眸骤然睁大，里面闪过一丝苏瑾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慌的神色！
　　她猛地转向那片漂浮着污秽的潭水，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伸出手指，不是指向水面...而是指向水面之下！指向那连接着更深、更广阔水域的幽暗深处！
　　“水...！”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孩童般真切的焦急和痛苦！“...水在哭！”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离她最近的苏瑾，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充满了求助光芒！“坏东西！坏东西钻到水里去了！它在咬！水在哭！好痛！”她用力地、一遍遍地指着潭水深处，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无形的污染如同跗骨之蛆...正沿着看不见的水脉疯狂扩散、侵蚀，将纯净的生命之源染上剧毒的暗绿！那份源自本能的感知带来的恐慌！让她纯净的眼眸蒙上了真实的恐惧阴影...
　　“音序！她...”苏瑾惊疑不定地看向音序...
　　音序的身影已经无声地移动到潭边...她半蹲下来，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浸入冰冷的、漂浮着污秽的潭水中...手腕上的微型扫描仪瞬间亮起，幽蓝的光束穿透浑浊的水体，指向海潮所指的方向。
　　防水光屏上...原本在怪物消亡后有所下降的污染指数，此刻正再次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一条条代表“影蚀”能量残余的暗红色轨迹...如同毒蛇般在扫描图谱上显现，正沿着复杂的水下岩层缝隙和地下水脉，急速地向洞窟之外、向更广阔的海洋渗透！
　　“污染扩散！”音序的声音清冽依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残余‘影蚀’活性物质正通过水循环系统高速外泄！污染路径已标记！扩散速度超出预期模型17.4%！必须立刻进行物理阻断或能量中和！否则...”
　　她的话被海潮的动作打断了...
　　海潮挣扎着从冰冷的岩石上站起来...顾不上膝盖的刺痛！她踉跄地冲到潭边，就站在音序旁边...
　　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光屏上跳动的恐怖数据...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水面下那片被标记为污染源头的幽暗区域，纯净的琥珀色眼眸里，焦急取代了悲伤，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光芒亮起！
　　她伸出沾着血迹和泥沙的苍白小手，毫不犹豫地浸入冰冷浑浊的潭水中...
　　没有咒语...没有复杂的仪式...
　　只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与引导...
　　嗡...
　　以她浸入水中的指尖为中心...一圈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淡蓝色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
　　这涟漪并非物理的水波...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波动！它温柔却坚定地扩散，所过之处，原本浑浊、带着死亡气息的水体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活力！
　　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潭水深处...那些原本无序流淌的水流，仿佛被无形的意志梳理！它们开始自发地、温柔地汇聚、旋转，在海潮手指指向的污染源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却异常凝练的漩涡！漩涡中心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如同深海中最纯净的星光！
　　漩涡缓缓下沉...精准地笼罩在污染源头那片暗红色的能量图谱核心之上！
　　嗤...嗤...
　　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声音从水下传来！扫描光屏上，代表污染核心的暗红色光斑剧烈闪烁起来！其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那些原本清晰向外辐射的暗红色污染轨迹...如同被无形的剪刀剪断，瞬间变得暗淡、混乱！
　　海潮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未干的泪水滑落...
　　显然，这种引导和净化对她而言并非毫无负担...但她的小手稳稳地浸在水中，指尖微微颤动，引导着那个小小的净化漩涡...如同一个固执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块蒙尘的珍宝...
　　“坏东西...走开...！”她对着水面下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稚嫩命令感！“...不许咬水...”
　　水流在她的意志下...变得更加活跃！
　　漩涡中心的光芒渐盛，如同一个小小的净化核心，贪婪地吮吸、分解着那些逸散的暗红污秽...！扫描光屏上，污染核心的强度读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不可思议...”音序低声自语，浅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光屏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水生能量亲和度...97.8%！自然能量引导效率...超越数据库记录阈值！精神波动图谱...高度稳定，熵增近乎为零...这并非‘异能’...更像是...与水体本身建立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与‘沟通’...”她的指尖在光屏上快速滑动，记录着这超越她逻辑库认知的现象！分析着海潮引导水流时那精妙绝伦的能量图谱...
　　高效、纯粹、毫无人工雕琢痕迹...如同呼吸般自然！她试图在庞大的数据库里寻找类比...最终只能归类为“高阶自然感知与沟通”
　　冰冷的术语...难以描述眼前这近乎神迹的纯净。
　　苏瑾捂住嘴...看着海潮专注而吃力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怜惜！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没有去打扰海潮的净化，只是蹲下身，用一块干净的敷料，轻轻地、无比温柔地擦拭海潮手臂上那些被岩石擦破的伤口边缘的泥沙和污迹...
　　海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她没有回头，但纯净的琥珀色眼眸朝苏瑾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里面那份因污染扩散而起的焦急和恐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轻柔触碰抚平了一点点。
　　她像一只被顺毛安抚的小兽...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类似小动物满足的咕噜声，对苏瑾传递过来的那份纯粹的善意与关切，表现出了本能的亲近和接纳。
　　净化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扫描光屏上代表污染核心的暗红信号彻底熄灭！只剩下代表水体的稳定蓝色背景时...海潮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她的小手从冰冷的水中抽出，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她甩了甩手，然后毫不在意地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和脸上的泪痕混合的痕迹...
　　她转过身，目光首先好奇地投向零绪...
　　更准确地说，是投向零绪指尖那道灰白色的痕迹...那道痕迹在洞窟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水汽格格不入的、令她本能感到困惑的冰冷死寂！...她歪了歪头，纯净的眼眸里充满了孩子般的不解，似乎想靠近看个究竟...？
　　零绪抱着《基石》，空洞的目光在海潮纯净的注视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下意识地...抱着琴的手臂微微收紧，指尖那道灰白痕迹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如同受伤的野兽本能地守护着伤口和秘密！
　　海潮的脚步顿住了...似乎感知到了零绪无声的抗拒和戒备！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没有强求...只是把那份好奇暂时压在了心底...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疲惫不堪、满身血污的雷震...扫过脸色苍白、按着胸口压抑痛苦的林风...最后，落回到蹲在她面前、眼神里盛满了担忧和温柔的苏瑾身上...
　　一种懵懂的认知...在她纯净的心湖中汇聚成形...
　　这些人...和那些穿着白大褂、眼神空洞、只把她当成“样本”的人不同。他们虽然满身伤痕...眼神疲惫甚至凶狠！
　　但他们在这里...和那个“坏东西”打架，阻止“坏东西”伤害“水”...
　　她需要他们！水也需要他们！
　　海潮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定在众人面前...
　　湿漉漉的灰白短发贴在额角，苍白的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擦伤的血迹，膝盖上的伤口在薄薄的、看不出颜色的简陋织物下若隐若现...但她站得笔直，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坚定的力量！
　　她抬起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又用力地、依次指向零绪、林风、雷震、苏瑾！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指向洞窟之外，指向那连接着无垠大海的方向...
　　“我”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奇特的空腔共鸣！在寂静的洞窟里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她高速运转的思维精确提炼，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出来！
　　“跟你们”她顿了顿，纯净的琥珀色眼眸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如同初生的星辰点亮了深海的微光！
　　“阻止坏东西！”她的小拳头用力地握紧，仿佛要捏碎那些无形的污染！“不许...咬水！”
　　她的要求简单得近乎幼稚！却带着一种赤诚如金、重逾千钧的力量！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利益...仅仅是为了保护那片在她感知中“会哭”的水，那片孕育一切生命的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