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腐殖质的低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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碘伏的刺痛感在虎口处留下一个迟钝、持续的灼热点...像一枚嵌入皮肉的劣质徽章...面包和水短暂填塞了胃袋的尖叫，却无法驱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零绪靠在断墙那冰冷的砖面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进后颈...沿着脊椎一路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蛇...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老鼠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
她没动...只是看着那靠墙立着的那把贝斯...深褐色的琴身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块凝固的血痂，在这粗粝的琴弦上，还残留着雨水和她指腹渗出的、被稀释的淡红痕迹...陈星那番冰冷的话，好似回音一样在脑壳里碰撞...“混沌噪音”...“毫无意义”...“心跳乱了”...
生存的算术题里...没有美学，只有结果...
零绪伸出只手...这一次，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迟疑？指尖悬停在冰冷的、锈迹斑驳的E弦上方几毫米...她没有立刻刮下去，只是感受着指尖皮肤下，那道苍白痕迹的存在感...它似乎更清晰了一点？像皮下埋着一根冰冷的金属丝，正随着她血液的流动而微微搏动...
咚...咚...咚...咚...
苏瑾的鼓点在脑中回响，稳定得像那钟摆...那是锚点！
她的拇指轻轻落下，不是刮！而是用指腹最厚实的部分...近乎温柔地、试探性地压在了那根粗弦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然后，指腹肌肉微微绷紧，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力量，贴着琴弦的弧度，向斜下方拨动...
“嗡...”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轻微沙哑感的单音在这潮湿的巷子里荡开...声音依旧很大，但不再是那种撕裂空气的爆裂失真！它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深潭，激起沉闷、有力的涟漪...失真的电流声被压制到了最低，只剩下琴弦本身粗粝的、原始的震动...
成功了？不...这只是一个音...一个起点...
零绪屏住呼吸...指尖那道冰冷的苍白痕迹，在琴弦震动的瞬间，似乎也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传递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共鸣般的酥麻感...很微弱，却无比真实！它不再是错觉，更像一种冰冷的呼应！
她抬起拇指，悬停。脑中鼓点清晰：咚... ...咚... ...
左手食指，带着碘伏消毒后的紧绷感...按向一品的位置，金属品边缘的冰冷和坚硬挤压着指腹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她忍着，稳稳的按住...
拇指再次落下，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克制力度！
“嗡...”
第二个低音响起...与第一个几乎完全一致，像心跳的第二次搏动...音高稳定，音量可控！
咚... ...咚... ...
她重复着...拇指抬起！落下...抬起，落下！每一次拨动都精准地卡在那个“咚”的瞬间...每一次按弦都稳如磐石...即使指腹的伤口在金属品的反复摩擦下开始重新渗出血珠！混着这雨水在指板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单调...枯燥...重复...
但这一次！那低沉的嗡鸣不再是噪音，而是某种原始生命力的具象化！它穿透雨幕，低沉而执着地敲打着这条该死的墙壁！老鼠的悉索声彻底消失了，仿佛被这稳定的、带着无形力量的律动所震慑...！
零绪沉浸在那单调重复里！世界被压缩到只剩下指尖的触感、耳朵捕捉的声音，以及脑中那个永恒不变的鼓点节奏！饥饿、寒冷、林风的怒火、墨影的嗤笑与那地上摊暗红的血迹...所有的混乱都被这单调的节奏强行压了下去，暂时封存...
只有指尖深处那道冰冷的苍白痕迹，随着每一次拨弦、每一次琴弦的震动，都传递来一丝更为清晰、更加强烈的共鸣感！它像一根冰冷的探针，正在感知着这具乐器内部的振动与频率...也感知着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混乱的湍流...当她拨动琴弦时，那湍流似乎被琴弦发出的有序振动短暂地抚平、排开了一小片区域...
时间在雨声和单调的低音中流逝...直到...
“嗡！...”
这一次拨动，声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不似来自她的手，更像是来自琴弦本身！一种更深沉、更滞涩的震动感传递到指尖，仿佛琴弦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她的重复拨动彻底激活、松脱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混合了所有腐败根源的气味！猛地从巷子最幽深、堆满建筑垃圾和湿透废弃物的角落爆发出来！那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是陈年厨余在密闭空间里沤烂的酸臭、是动物尸体在湿热环境里高度腐败的甜腻腥气、是霉菌在潮湿水泥上疯狂滋生的阴湿霉味...这些气味好似有形的实体，裹挟着冰冷的水汽！瞬间淹没了零绪的鼻腔和口腔...
“呃...！”零绪的喉咙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刺激得剧烈痉挛...胃里刚吃下去的面包和水猛烈翻涌！她猛地捂住口鼻，身体本能地向后缩，撞在冰冷的断墙上...
单调的贝斯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望向气味爆发的源头...那里堆着破沙发、烂木板和不知装了些什么的鼓胀垃圾袋。就在刚才老鼠逃窜的方向...昏暗中，她似乎看到那片区域的空气在...扭曲？像高温下的柏油路面，光线被折射得模糊不清...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带着强烈恶意的湍流在那里翻涌、膨胀！它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贝斯振动排开的那一小片“有序”...如同饥饿的巨兽嗅到了血腥味！
那股湍流的核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似老鼠，是某种更...粘稠的东西？像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淤泥，正从垃圾堆深处缓缓“浮”出来...表面不断鼓起又塌陷的气泡...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更愈烈的恶臭味！那淤泥的中心，似乎嵌着一点微弱的、像暗绿色的磷光？但更像一只恶毒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零绪的心脏！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些什么东西？身体的本能已然做出了反应...跑！
她几乎是连滚爬地抓起那地上的贝斯！冰冷的琴身撞在胸口，带来一阵钝痛！她甚至没顾上琴盒，抱着贝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这条突然变得无比恐怖的死巷！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却无法冲刷掉鼻腔里残留的、令人窒息的腐臭与那团蠕动黑影带来的极度寒意！
她一路狂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如同刀割，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踉跄！直到冲出好几条街，拐进一条相对明亮、有行人匆匆走过的街道...她才敢停下来，背靠着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冰冷的卷帘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把深褐色的贝斯...琴弦上还残留着那她指腹渗出的淡红血迹...冰冷的恐惧余韵中...一个荒谬无比却清晰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大脑！
刚才那团东西...是被她那贝斯声...引出来的？她那些单调、重复的低音！像敲响了某种沉睡在腐殖质深处的怪物的门铃？
还有那道指尖冰冷的苍白痕迹！它刚才的搏动，是在...警告？
胃里的面包和水又开始翻腾了！混合着残留的腐臭味，让她一阵阵干呕...她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远处，城市巨大的阴影在雨幕中沉默矗立，好似一只吞噬一切的巨兽！垃圾巷的腐臭，异能犯罪的阴影，还有那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未知之物...
这城市的下水道里，究竟藏着多少东西？她抱着这把冰冷的贝斯...像是抱着一块通向深渊的敲！门！砖！
...
排练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低气压的沉闷几近化为实质...霉味、汗味和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臭氧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惨白的灯光下，林风正烦躁地拨弄着吉他...发出的噪音比零绪昨天的失控好不了多少！苏瑾坐在鼓后面，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塌着。陈星蜷在破椅子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墨影靠在墙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吉他琴颈上敲击着某种听不见的节拍！
零绪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林风猛地停下制造噪音，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和她怀里抱着的、没有琴盒保护的贝斯！他看到她被雨水湿透的狼狈样子、看到她右手虎口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创可贴、看到她指腹上明显的、看到带着血痕的压痕...
“呵！”墨影先开了口，嘴角带着惯常的那玩味弧度，眼睛却没睁开...“还以为我们的临时贝斯手终于想不开，抱着老周的遗物跳河了呢...？”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林风没理会墨影的嘲讽，他盯着零绪，声音低沉压抑，像酝酿着风暴“找到人了？”
零绪没说话...只是抱着贝斯，走到角落...她的沉默像是一种默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林风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废物！”他低吼一声，手中的拨片狠狠的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全是废物！老周是废物！你他妈也是废物！这破乐队趁早解散算了！”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苏瑾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她看着零绪狼狈的样子，又看看林风暴怒的姿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
“林风”陈星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鬣狗’的人在校内论坛发帖了。匿名版块，关于李默。”
排练室里的空气瞬间更为凝固...
林风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陈星：“李默？那个高二的？”他显然也记得昨天巷子里的事情...
“嗯”陈星推了推眼镜，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发帖人语气很冲！说李默那个‘软蛋’、‘废物’，昨晚在垃圾巷那边‘玩失踪’，吓破胆躲起来了，连他该‘交’的钱都赖掉了...还放话，今天放学要是再找不到人！就要！‘好好帮他回忆回忆规矩’...”陈星的语气像是在念一段客观的数据报告...但内容却带着冰冷的威胁...
苏瑾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墨影也终于睁开了眼，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
“垃圾巷...？”林风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零绪。零绪抱着贝斯，靠在冰冷的墙角，垂着眼，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到陈星的话，只有抱着贝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又是‘鬣狗’那群渣滓！”林风的怒火似乎找到了新的出口，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欺软怕硬！就知道欺负李默那种没背景没异能的！”他看向角落里的零绪，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你昨天...是不是也在那边？...”
零绪依旧沉默...她脑中闪过的是那几滴被雨水冲刷的暗红血迹、是那片嵌在泥泞里的、破碎的白色校牌碎片、是那个模糊的“默”字，还有...死巷深处那团骤然爆发恶臭、仿佛从腐殖质里爬出来的、蠕动的、带着暗绿磷光的恐怖黑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算了！”林风见她毫无反应，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指望不上！都是些自顾不暇的废物！”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扫过苏瑾、陈星和墨影“‘锈钉’的暖场机会不能丢！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今晚！最后一次排练！零绪！”他转向零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啃！是磨！今晚之前！给我把《基石》的根音节奏扒下来！不要求有多好！至少要能响！能跟上！否则...”他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滚蛋！
他重新抄起吉他，粗暴地插上连接线！对着苏瑾吼道“准备！从头开始！《基石》！”
苏瑾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慌忙拿起鼓棒j陈星合上笔记本，拿起麦克风j墨影重新抱起节奏吉他，手指搭上琴弦，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角落里抱着贝斯、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零绪...
鼓棒敲击空气四下...
“一、二、三、四！”
狂暴的音浪再次填满狭小的排练室！林风的吉他带着发泄般的狂躁、苏瑾的鼓点努力维持着稳定却难掩慌乱、墨影的节奏和弦厚重得有些压抑、陈星的和声虽然清亮，却像浮在混乱音浪上的一层薄冰...
零绪站在声浪的边缘，抱着冰冷的贝斯，像一个局外人...耳中是那狂暴的噪音！脑中却是垃圾巷口那几滴暗红的血...是死巷深处爆发的恶臭和扭曲的空气...是李默破碎的校牌碎片...是陈星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威胁字句...是林风最后那句“废物”...
以及，指尖深处，那道冰冷搏动、仿佛在无声低鸣的苍白痕迹...
她慢慢抬起右手...虎口的创可贴被雨水泡得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翻红的皮肉...她将拇指悬停在粗粝的E弦上方！
咚...咚...咚...咚...
苏瑾的底鼓...穿过混乱的音浪，微弱却顽强地传来！
她闭上眼...隔绝掉眼前晃动的人影和墨影投来的目光...所有的混乱、恐惧、愤怒、冰冷...都被她强行压缩，塞进一个无形的盒子，暂时封存...
生存的算术题，只有结果...
拇指落下...不是刮，是压，是带着克制力度的拨动...
“嗡...”
一个低沉、稳定、带着轻微沙哑的单音...穿透了狂暴的音浪，稳稳地嵌入了苏瑾底鼓的间隙。它不高亢、不华丽、甚至有些许笨拙！却像一根沉入水底的锚链！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感！
林风狂躁的吉他旋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稳定根音拽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微不可查的顿挫！
苏瑾惊讶地抬头看向零绪！
墨影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陈星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零绪没有再睁眼...她只是感受着琴弦的震动，感受着指尖那道冰冷痕迹传来的、细微的共鸣感...然后，拇指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嗡...嗡...嗡...”
单调、重复、却无比稳定的低音！像一颗在混乱风暴中顽强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开始笨拙地、执拗地，为这支濒临崩溃的乐队，敲打着最初的基石！每一次拨动，都带着指腹伤口摩擦金属品边缘的刺痛！也带着垃圾巷深处那无声蔓延的、冰冷的腐臭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腐殖质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