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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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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那场灾难性的噪音余波后...像粘稠的沥青一般,糊在零绪的感官上...林风最后那句愤怒的质问!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墨影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与苏瑾那担忧却又无能为力的眼神...她背着那个沉重的黑色棺材...不?是...贝斯盒...走出艺术楼时...冰冷的雨水拍在脸上,反而带来一丝近乎自虐的清醒...
后街岔路口那几滴被雨水冲刷后愈发淡薄的暗红血迹,像烙印烫在视网膜上...李默破碎的校牌碎片嵌在泥泞里...那个模糊的“默”字,此刻在她脑中扭曲变形...化作一张无声尖叫的脸...异能?这个词带着铁锈的腥气,沉甸甸地坠在胃袋底部,冰冷而坚硬...那个高壮的学生?还是别的什么藏在那阴影里的东西?城市庞大的阴影里,滋生的不仅仅是那垃圾的腐臭味...
她没有回那个连“家”都称不上、位于城市最边缘污水渠旁的铁棚子里...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的胃...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直觉的驱使...她拐进一条更偏僻、堆满建筑废料的小巷,在一堵被涂鸦覆盖的断墙后停下...这里潮湿、阴暗,只有远处那一盏坏掉的路灯偶尔闪烁一下,映出断墙上扭曲的涂鸦线条...空气里是水泥粉尘、霉菌和流浪猫排泄物的混合气味...
零绪放下琴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搭扣弹开,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她拿出那把深褐色的贝斯...琴身沉重,触感冰凉...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指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她无视了那几滴雨,也忽略了琴颈上老周残留的汗渍油垢...饥饿的爪子撕扯着她的内脏,但此刻,另一种更原始的冲动压倒了它...一种被那声失控的噪音、被指尖残留的麻痒感、被地上那摊血迹点燃的、冰冷的愤怒...
她甚至没有一丝调音...只是将那背带挂上自己肩膀,调整到最省力却别扭的位置...冰冷的琴身贴着小腹...像一块刚从冻土里挖出的墓碑...
右手拇指悬那粗粝的、带着锈痕的E弦上方...左手手指试探性地按向指板上一品的位置...金属品的边缘冰冷锋利!指腹的皮肤传来清晰的挤压感...
没有鼓点、没有吉他、没有同伴...只有那巷子深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和那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低沉的嗡鸣...
她闭上眼...脑子里回响的不再是那《基石》的旋律,而是苏瑾沉重且稳定的底鼓节奏...咚...咚...咚...咚...那是唯一清晰的东西,而是沉入那混乱、深渊前能抓住的锚点...
拇指猛地向下刮去!...
“嗡!”
依旧是那个沉重、浑浊、带着巨大失真的低音...它毫无节制地在小巷里炸开...撞在断墙和那废弃的混凝土块上!激起沉闷的回响,惊飞了角落里几只觅食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尖叫逃窜...这声音野蛮、笨拙,却充满了无处宣泄的力量!好似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在那咆哮!
零绪的手指被震得发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没有停下!左手食指死死按住一品,指腹的皮肤被金属品边缘压得凹陷、发白...右手拇指再次抬起,落下!
“嗡...!”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用力...更失控...失真的电流声尖锐地撕扯着空气!她试图去感受那节奏,那心跳般的“咚...咚...”但手指的动作却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刮弦的角度、力度、时机,全是错的!每一次拨动,都像是在用钝刀切割自己的神经!
汗水混着这雨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下...胃部的绞痛因为剧烈的动作和精神的紧绷而加剧,喉咙深处泛起酸水...但她只是咬紧了牙关...下唇被牙齿硌得生疼!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单调、粗暴、毫无美感的低音轰鸣!成了这条死巷中唯一的背景音...每一次拨弦,都像是在用贝斯这根沉重的骨头,狠狠得敲打这座城市坚硬躯壳,也敲打着自己那被饥饿与冰冷包裹的神经...指腹开始发烫、发木,每一次按下去都像按在烧红的铁块上!虎口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琴弦边缘磨破,渗出血丝,混合着雨水和汗水,在琴弦和指板上留下粘腻的痕迹...
她不在乎!那指尖残留的、如同微弱静电的麻痒感...在每一次笨拙的刮弦中,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它在呼应着什么?是这具冰冷乐器的内部振动?还是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湍流?
就在她又一次忍着那刺耳的噪音与虎口撕裂的剧痛狠狠刮下这该死的琴弦时...
“叮铃铃铃...!”
一阵尖锐、急促、毫无节奏可言!金属碰撞声突然从巷口方向炸响!像有人把一整盒钉子倒进了搅拌机里...
零绪的动作骤然停止...右手拇指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那噪音却极其突兀,刺耳程度甚至盖过了她贝斯的失真轰鸣!
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那巷口...
昏暗闪烁的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穿着那洗得发白的校服,但布料下似乎包裹着比同龄人更厚实一些的体格?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掉了好几块漆的三角铁?还有一根同样磨损严重的金属敲击棒...刚才那阵灾难性的噪音,显然就出自这两样东西的碰撞!
是陈星...乐队的技术宅...他此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那镜片后的眼睛透过雨幕,平静地看着零绪,或者说?看着她怀里那把发出痛苦轰鸣的贝斯...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透出面包的轮廓和瓶装水的形状...
“别刮了...”陈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冷静...“再刮下去,琴弦要断了...或者你的手先断。”他又晃了晃手里的三角铁和敲击棒。“而且,你吵到我‘校准频道’了!”
零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胸口因为剧烈的练习和被打断的怒意而微微起伏...雨水顺着她紧抿的唇线滑落...
陈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和冰冷的目光...他走上走了前几步,雨水打湿了他乱糟糟的头发,他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墩子上。
“苏瑾让我找你的。”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她怕你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乐队就彻底完了。”他指了指塑料袋,“面包,水...还有这个...”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扔在塑料袋旁边,动作随意得像扔几个废弃零件...“林风快疯了,他在到处找新的贝斯手,贴了告示与悬赏...不过...”陈星的目光扫过零绪磨破出血的虎口和指腹上明显的压痕“悬赏金额,大概还不够买你把手练废的医药费。”
零绪的目光落在那瓶碘伏和创可贴上,又移向塑料袋里露出的面包包装袋...胃袋因为食物的出现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咕噜的声响,在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像冰冷的针扎进神经!施舍!又是施舍!乐队需要她,仅仅是因为找不到别人,仅仅是因为她便宜,像一块可以随意使用与丢弃的抹布...
“...不需要...”她声音沙哑,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陈星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自顾自地拿起那根敲击棒,轻轻敲了一下手里的三角铁...
“叮...”
一声清越、纯净、带着悠长余韵的单音在潮湿的雨巷中荡开!这声音与刚才的混乱噪音和贝斯的低沉轰鸣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像一道微弱却锋利的光,瞬间刺破了沉闷的黑暗!
“听见了吗?”陈星看着三角铁,镜片后的眼神专注得像在分析一组数据...“这才是‘声音’。有频率、有振幅、有衰减时间...可预测、可分析...”他抬起眼,看向零绪怀里的贝斯...“而你刚才弄出来的,是纯粹的混沌噪音!能量巨大,但无序。除了制造破坏和...吸引不必要的麻烦...”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巷子深处被惊跑的老鼠方向...“这毫无意义...”
他顿了又顿,目光落在零绪按在琴弦上、血迹斑斑的左手...“节奏不是靠蛮力砸出来的!贝斯是根基,是心跳...心跳乱了,整个身体都会垮掉!”他拿起塑料袋,塞到零绪僵硬的臂弯里,动作不容拒绝!“吃!处理伤口!然后...”他指了指那把贝斯...“想想怎么让它的声音,至少接近‘有序’!”
陈星说完,没再看她,转身就走,像完成了一次数据传递任务...那把破三角铁在他手里晃晃荡荡,偶尔碰到敲击棒,发出零星短促的“叮”声,却很快被雨声吞没...
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零绪一个人,雨水冰冷地浇在身上...怀里是带着便利店暖意的食物,臂弯里是沉重的、冰冷的贝斯...虎口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刺痛尖锐...陈星那番冰冷、理性、毫无感情色彩的话语,却像另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混乱的愤怒里...
“混沌噪音...”...
“毫无意义...”...
“心跳乱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出血的右手虎口,看着指腹上被琴弦和金属品边缘压出的深红凹痕...疼痛是真实的、饥饿是真实的、那几滴被雨水稀释的血迹带来的冰冷预感也是真实的!
还有指尖深处,那道仿佛在隐隐搏动的、冰封溪流般的苍白痕迹...
她慢慢放下贝斯,沉重的琴身靠立在断墙冰冷的砖面上...她拿起那瓶碘伏,拧开盖子!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她将褐色的液体直接倒在虎口磨破的伤口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这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纯粹,瞬间压倒了胃部的绞痛和精神的混乱。她看着碘伏冲刷掉血污,露出底下翻卷的、鲜红的皮肉...然后,她撕开创可贴,笨拙地贴在那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塑料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冰冷的液体灌入喉咙,冲刷掉嘴里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接着是面包,她撕开包装,大口咬下去,干硬的面包屑刮擦着食道,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饱腹感...
她靠着冰冷的断墙坐下,雨水顺着断墙的裂缝滴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巷子深处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她闭上眼,耳边不再是贝斯失控的轰鸣,也不是雨声...
是苏瑾的鼓点...咚...咚...咚...咚...稳定,有力,像黑暗深处唯一不会熄灭的心跳...
还有...陈星敲击三角铁时,那一声清越、纯粹、短暂却直刺耳膜的“叮...!”。
以及,更深的地方...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湍流,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它潜伏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毁灭性的“无序!”...
她需要钱!她需要活下去!乐队,是唯一的稻草!而握住这根稻草的代价...就是...驯服这把冰冷却沉重的武器,让那混沌的轰鸣,至少听起来...像心跳...?
零绪睁开眼!目光落在靠墙立着的贝斯上...琴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带着锈迹的微光...她伸出手,没有立刻去碰琴弦,指尖悬停在冰冷的琴身上方...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刮动...她只是听着雨声、听着远处城市的嗡鸣、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在冰冷与饥饿中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