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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锈的琴弦 ...

  •   巷子里那腐臭是活的...它钻入鼻腔,黏在喉咙最深处...带着昨夜雨水沤烂的垃圾和某种动物尸体隐秘腐败的甜腥气...零绪贴着湿冷的砖墙移动,像一抹被城市遗忘的灰影!胃袋在里面痉挛,饥饿是柄发锈钝刀,一下下剐蹭着空腔...她依在一个翻倒了的垃圾桶旁,污浊的液体正从裂开的袋口中渗出,浸透着她磨得发白的帆布鞋旁...
      她伸出手,指尖在腐烂的菜叶和那油腻的纸盒间来回拨动,带着一种剥离情绪的宿命感...指甲缝很快便塞满黑垢...一个半瘪的面包被翻了出来,那是半块沾满了可疑霉斑的面包...她撕掉最外层,把相对干净的部分塞入嘴里...干硬的面包屑刮擦着食道...
      巷口不逢时的传来脚步声...很杂乱,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零绪瞬间静止,身体本能地绷紧着,向后蜷缩进墙砖剥落后天然形成的更深阴影,几乎与污垢融为一体...三个穿着同款廉价皮夹克的身影晃了进来,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劣质烟草的气味却先一步飘到...他们踢开挡路的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噪音!
      “操,真他妈臭!”中间那个黄毛捏着自己的鼻子,一脚踹在垃圾桶旁,金属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零绪屏住自己呼吸,肺部隐隐作痛...她认得他们,学校后街的“鬣狗”们。他们不找她麻烦,仅仅是因为自己身上榨不到任何油水,像块被嚼过的口香糖...但被别人看到自己翻垃圾,又是另一回事了。屈辱会化为硫酸一般烧灼他们的神经,成为施暴的借口...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那一声压抑的呜咽与短促,随即却被死死的捂住...零绪的目光越过“鬣狗”们晃动的肩膀,投向更幽暗的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校服被撕开一道口子,脸上糊满泥水与恐惧...而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壮的学生,手里抛玩着一个破旧的钱包...嘴角咧开,带着残忍的玩味...
      零绪认得那个钱包的主人...高二(3)班的李默,一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男生。他此刻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浑身抖得筛糠...
      “看什么看,垃圾虫?!”黄毛瞟到了零绪的视线,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滚远点!”
      高壮学生顺势的也瞥了一眼零绪,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注意力重新回到李默身上...“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明天!翻倍!滚!”他拍了拍李默的脸,力道不轻!李默瑟缩着,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零绪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胃里的面包块像冰冷的石子...她垂下眼,准备从另一头悄悄的溜开...多管闲事对于自己是奢侈品,她消费不起...生存的算术题中,只能有减法...
      “喂,零绪!”一束清亮又带着些许气喘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林风站在那...身形挺拔,额前碎发被薄汗微微濡湿,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琴盒,与他干净整洁的校服有些格格不入...他像是没看到那巷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目光只落在零绪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
      “排练!今天必须来,没商量!”林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巷子里的污浊空气...他朝零绪走近几步,那三个“鬣狗”下意识地让开了点位置...林风身上有种东西,一种冷静的、不容侵犯的气场!
      零绪没动,也没看他,视线落在林风手中那个琴盒上...那不是自己熟悉的吉他,那是贝斯盒,一种冰冷的预感也沿着脊椎爬升...
      “没空。”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老周走了...”林风的声音沉下去,透着一股压抑后的焦灼...老周是乐队的贝斯手,技术扎实,是乐队节奏的基石...“刚刚递的退队申请,直接走人,东西都没拿。他说...家里给他安排了‘更好的出路’...”林风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丝隐晦的讽刺...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还在发抖的李默和旁边的高壮学生...在这个城市,“更好的出路”往往意味着依附某个势力,用异能换取庇护或资源...
      巷子里短暂的凝滞被打破了...高壮学生似乎觉得林风的存在实在扫了兴,又或许是忌惮林风那看不透深浅的冷静,最后狠狠推了李默一把,骂骂咧咧地带着钱包走了...三个“鬣狗”也悻悻然地跟了出去...巷子里只剩下零绪、林风,和角落里无声啜泣的李默...
      林风没再理会李默,他的全部压力都集中在零绪身上...“乐队要散了,零绪...下个月‘锈钉’酒吧的暖场机会,是我们最后能抓住的稻草...但没了贝斯,连根草都算不上...”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将那个沉重的贝斯盒塞进零绪怀里...
      盒子冰冷坚硬的外壳撞上零绪脆弱的肋骨,她踉跄了一下才抱稳...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皮革与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很沉、很重...好似抱着块墓碑...
      “拿着!”林风的声音斩钉截铁!“今晚排练室!六点!你不来,就等着‘归默之烬’变成一摊真正的灰烬!”
      他不再给零绪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刺眼的天光里...
      零绪抱着那冰冷的盒子,站在原地...巷子的腐臭重新包裹袭来...角落里,李默挣扎着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水,跌跌撞撞地跑走了...留下地上几滴暗红的、混浊着泥水的痕迹,像肮脏的泪珠...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琴盒...搭扣有些松了,露出里面贝斯的一角...深色的木质琴身,粗壮的金属琴弦...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震颤感...透过琴盒冰冷的皮革外壳,传递到她冰冷的手指上...那不是错觉,她熟悉这种细微的波动,像沉睡巨兽的呼吸般...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拂过搭扣边缘裸露的一小段琴弦...
      “嘶...”
      细微的刺痛传来。零绪抬起手指,一道细细的血痕赫然在目...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挂在指尖...生锈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滴血。老周的东西,连同他的退队,都带着一股仓皇逃离的锈蚀气味...这血,像一个冰冷的契约烙印?
      胃里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她需要钱,需要活下去...乐队,是她目前唯一勉强能抓住的、不那么肮脏的稻草...但这也意味着,她要放下自己及其擅长的吉他,去触碰这冰冷、生锈、发出低沉轰鸣的贝斯弦...
      ...
      排练室藏在学校老旧艺术楼的地下室...终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灰尘气息,混杂汗液、松香和廉价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臭氧味...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发出嗡嗡的电流噪音,把几张疲惫或烦躁的脸映照得更加苍白...
      零绪推开门时,里面沉闷的空气几乎让她窒息...林风背对着门口,烦躁地调试着他那把银色主音吉他的效果器,发出一阵尖锐而刺耳的啸叫...苏瑾坐在架子鼓后面,双手撑着鼓棒,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放空地盯着镲片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她身上那种坚韧的温柔,此刻也被焦虑蒙上了一层阴影...陈星蜷在角落一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专注却难掩焦躁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旁边散落着几包空掉的速溶咖啡袋...
      墨影靠在墙边,抱着他那把暗红色的节奏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琴弦,发出了几丝零碎的音符!他抬眼看向那门口,目光落在零绪和她抱着的黑色贝斯盒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预料之中,又带着点玩味?
      “哟,真来了?”墨影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打破了沉默...“看来林风的面子够大,还是说...我们零绪大小姐终于想通了?”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与“大小姐”两词。
      林风猛地转过身,看到零绪怀里的琴盒,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瞬,但眉头依旧紧锁:“时间不多,直接开始!零绪,老周的贝斯,你先熟悉一下...”随手指了指墙角立着的几本破旧的乐谱,“《基石》,今晚先过这首...鼓点节奏苏瑾你来带。”
      苏瑾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拿起鼓棒,对着零绪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尽管那笑容有些许勉强...
      “别紧张,零绪,贝斯是乐队的根基,稳住节奏就好。”
      零绪没说话,默默走到角落...她放下琴盒,打开那搭扣。那股陈旧的皮革金属味更为浓郁了...她拿出那把深褐色的贝斯...琴身沉重,琴颈粗壮,和她那惯用的轻巧吉他截然不同...指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与汗渍混合的污垢...她扯过旁边一块不知擦过什么的脏布,用力擦拭琴弦和指板...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更深的污痕...
      她将背带套上肩膀,调整好位置...冰凉的琴身贴着小腹,右手拇指搭在粗粝的琴弦上...
      “准备!”林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瑾的鼓棒清脆地敲击四下空气!
      “一、二、三、四!”
      鼓点骤然响起,低沉有力的底鼓和清脆的军鼓敲击出《基石》标志性的前奏节奏...林风的银色吉他立刻切入,高亢锐利的旋律好似一道撕裂布帛的闪电!墨影的节奏吉他紧随其后,填充着和弦,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厚重感...陈星丢开笔记本,抓起麦克风,清亮的和声加入进来...
      瞬间!狭小的地下室被狂暴的音浪填满...空气在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被彻底淹没...
      零绪站在声浪的中心,像暴风雨中一叶沉默的孤舟...她的右手拇指悬在贝斯厚重的琴弦上方,指板上陌生的品格间距让她感到一丝眩晕...她闭上眼,隔绝掉眼前晃动的光影和墨影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耳朵在轰鸣中捕捉着苏瑾底鼓沉重的心跳...咚...咚...咚...咚...
      就是现在?
      她的右手拇指猛地向下,狠狠刮过最粗的那根E弦!
      “嗡...哐!”
      一个沉重、浑浊、带着巨大失真的低音猛地炸开!像一头被囚禁多年的野兽发出了第一声痛苦的咆哮...这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蛮横,瞬间压过了鼓点的节奏,甚至让林风那高亢的吉他旋律都出现了一丝扭曲的卡顿...
      陈星的和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看向零绪...
      墨影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苏瑾的鼓棒悬在半空,节奏完全被打断...
      林风的脸色瞬间铁青,手指按死了那琴弦,刺耳的啸叫再次响起,如同愤怒的尖叫!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向零绪:“你他妈在搞什么?!”
      音浪的余波在地下室里横冲直撞,墙壁似乎都在呻吟...零绪依旧垂着眼,仿佛刚才那声毁灭性的噪音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拇指刮过琴弦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共鸣感,顺着琴弦、琴颈,如同微弱的电流,猛地钻入了她按住品格的左手食指指尖...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但指尖残留的、如同被微弱静电击中的细微麻痒感,却无比真实!
      她抬起左手,目光落在食指上...指腹的皮肤下,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苍白痕迹,正沿着指纹的走向悄然蔓延,像一条冰封的溪流...
      排练室死寂一片,只剩下日光灯管徒劳的嗡嗡声,和每个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霉味和绝望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
      雨又下起来了...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抽打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凛冽...零绪背着那个沉重的黑色贝斯盒,独自走出这艺术楼...琴盒压得她肩膀生疼,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校服往里钻...胃里的面包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重新化作冰冷的爪子,揪拧着她的内脏...
      她没有伞...只能任由雨水浸湿自己头发,顺着额角流下,滑过脖颈,带来一阵阵恶寒...校园里面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晕开模糊的光圈...
      经过后街那条通往垃圾巷的岔路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巷口被昏黄的灯光和迷蒙的雨幕笼罩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几小时前李默被推搡、被掠夺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伴随着高壮学生那张带着残忍兴味的脸...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泥泞湿滑的地面反射着破碎的光...
      就在这时,一点异样的暗红色,突兀地闯入了她低垂的视线...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路沿石旁,紧挨着湿漉漉的冬青灌木丛...不是积水映出的灯光,也不是腐烂的落叶...是血?!
      几滴暗红、粘稠的血迹,被雨水冲刷着...边缘已经晕开,像几朵凄惨凋零的花...它们落在灰黑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血迹旁边,似乎还有一点被踩进泥里的、白色的东西?
      零绪停下脚步...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血迹旁的水洼里,激起微小的涟漪!她蹲下身,没有触碰,只是近距离地看着...
      那点白色的东西,是一小块破碎的、染着血污的校牌碎片...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编号和半个被踩扁的汉字!
      “...默?”
      她下意识地念出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息,瞬间就被雨声吞没...
      李默?
      几小时前在垃圾巷里瑟瑟发抖、被抢走钱包的李默。他当时脸上糊满了泥水,校服被撕开...而现在,他的血和破碎的校牌,留在了这里...
      零绪伸出手指,冰冷的指尖悬在血迹上方几厘米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混合着泥土的湿冷...但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种无形的、带着冰冷恶意的湍流,在她感知的边缘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
      是那个高壮的学生?还是别的什么?异能?这个词像一块冰,沉入她的胃里...
      她收回手,站起身...贝斯盒沉重的背带勒进肩膀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朵被雨水不断稀释的“血花”,和那片小小的、被踩进泥泞的白色碎片...
      然后,她转身,背起那沉重的琴盒...沉默地走进了更深的雨幕和黑暗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渗进衣领,带走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肩上贝斯的重量,连同这雨夜的冰冷和那几滴无声的血...一起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生锈的琴弦仿佛在盒子里发出无声的低鸣...指尖那道冰冷的苍白痕迹,似乎也隐隐地搏动了一下...
      夜...还很长...饥饿和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锈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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