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默之烬》蚀光骸羽

12、寒弦初鸣

　　隔音门被雷震猛地拉开！
　　狂暴的声浪如同决堤的岩浆洪流！裹挟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酒精、汗臭、烟草、呕吐物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狠狠砸进狭小的杂物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心脏在胸腔里被震得狂跳！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脚下的油腻地板在沉重鼓点和贝斯轰鸣中剧烈地颤抖！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一片光怪陆离、扭曲沸腾的混沌深渊...
　　惨绿、猩红、幽蓝的旋转射灯如同失控的狂魔！将舞池切割成无数疯狂扭动的碎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震耳欲聋的失真音墙中癫狂地甩头、撞击、嘶吼，汗水与酒液飞溅！肢体纠缠扭曲，如同末日降临前最后的狂欢！舞台中央，一支妆容夸张、穿着布满铆钉皮衣的乐队正在歇斯底里地演奏着最后的尾奏...主唱撕裂般的嚎叫如同濒死野兽的绝唱，淹没在台下更加狂暴的喧嚣里！空气粘稠、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燃烧的沙砾！
　　一个穿着花哨夏威夷衫、挺着巨大啤酒肚、满脸横肉油光的秃顶男人就站在门口...像一堵散发着酒气和戾气的肉山！他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手里端着的半杯琥珀色液体正剧烈摇晃，洒了他一手！正是“锈钉”的老板，“疯狗”！
　　“操你妈的！撼地者！”疯狗布满血丝的醉眼死死瞪着开门的雷震！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喷溅出来，声音在狂暴音乐中依旧刺耳！“疤鼠那废物呢？！你们他妈在这老子的地方搞爆破？！老子的吧台都在晃！酒瓶子碎了好几个！赔！你们他妈给老子赔！”他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雷震布满灰白僵化纹路的鼻子上！
　　他的目光越过雷震的肩膀，扫向杂物间内部...当他看到沙发上昏迷不醒、胸口缠着渗血绷带的林风，墙角瑟瑟发抖的苏瑾和茫然无措的陈星时，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取代！
　　“哟呵！”疯狗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发出刺耳的嘲笑！“这不是咱们‘归默之烬’的林大队长吗？怎么？还没上台就躺尸了？嗑药嗨过头了？还是让哪个给榨干了？”他肥胖的手指指向林风，满是油光的脸上充满了恶意的快感！“就这德行，还想暖场？趁早给老子滚蛋！别他妈死在老子的场子里晦气！换人！马上换人！”
　　“换人”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苏瑾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陈星失焦的眼睛里一片死灰...雷震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暴怒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他布满灰白僵化纹路的手臂肌肉贲张，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一股狂暴的震波能量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紊乱地激荡了一下...让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疯狗！你他妈...！”雷震的怒吼刚起个头！
　　一个冰冷、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利刃切开凝固的油脂，从杂物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他上不了，我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声音牵引过去...
　　零绪从墙角那片被旋转射灯余光偶尔扫过的阴影里，缓缓站了起来...她背对着众人，面对着肮脏油腻的墙壁！背上那个沉重的黑色贝斯琴盒，在闪烁的灯光下如同冰冷的墓碑...她解下琴盒，动作缓慢、僵硬，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搭扣弹开，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她伸出手，没有拿出那把沉重、生锈、属于老周的贝斯...
　　她拿出的，是一把被包裹在褪色旧琴袋里的吉他！
　　琴袋被褪下，露出里面的乐器！
　　不是花哨的电吉他...那是一把原声吉他...琴身是深沉的暗棕色，木质纹理如同凝固的火焰，又像是干涸的血迹...琴颈修长，指板光滑，泛着温润的岁月光泽...六根琴弦在惨绿的射灯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幽光...整把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线条简洁、冷硬，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默力量...琴头上，两个古拙的汉字铭文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基石...
　　零绪将背带套上肩膀！冰冷的琴身贴着她单薄的身体，她转过身！
　　惨绿、猩红的射灯光线如同舞台追光，瞬间打在她身上！
　　湿透的廉价校服紧贴着瘦削的身体，勾勒出嶙峋的轮廓...散乱的湿发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的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然而，在她微微颤抖的、沾满泥污的右手食指指腹上...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灰白色痕迹，如同冰封的裂谷，在惨绿的光线下，隐隐透出微弱的、令人心悸的苍白光晕！
　　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暴怒的疯狗，没有看惊愕的雷震，没有看绝望的苏瑾和陈星，甚至没有看舞台上即将结束演奏的乐队...她的视线穿透了狂暴的人群、穿透了旋转的灯光、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噪音！仿佛落在一个遥远、冰冷、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虚无点上！
　　疯狗被零绪这冰冷死寂的姿态和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吉他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嘲笑！
　　“哈！你？！就你这小娘们？靠着把破木吉他？！你他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锈钉’！不是他妈的天桥底下卖唱的！也不是你们学校的业余聚集地！给老子！滚...！”
　　他的话被舞台上骤然响起的、宣告上一支乐队结束的刺耳反馈啸叫强行打断！舞池里的人群发出一阵更加狂乱的嘶吼和口哨，如同饥饿的兽群等待着下一份祭品...
　　零绪动了...！
　　她没有走向舞台...她只是站在原地，站在杂物间门口这片被狂暴声浪和旋转灯光切割出的、狭小混乱的空间里...
　　沾满泥污的右手抬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姿态，轻轻搭在了《基石》冰凉的琴弦上...
　　没有预热...没有调音...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指板...
　　她的左手，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犹豫和恐惧的绝对冰冷！稳稳地、精准地按住了指板上的某个品格！
　　然后！右手三指！以一种近乎随意、却又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动作！猛地向下一划！
　　铮...！
　　一声尖锐、高亢、带着撕裂空气般质感的清冽琴音！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穿透了酒吧内那狂暴的声浪与浑浊的空气！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它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冰水！又像划破黑暗的一道极寒闪电！舞池里狂暴扭动的人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瞬间僵滞！震耳欲聋的喧嚣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声清冽到刺骨的琴音牵引！聚焦在杂物间门口那个背着冰冷吉他、如同冰雕般的身影上！
　　零绪的右手没有任何停顿！
　　三指再次抬起，落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铮！铮铮！铮...！
　　不再是单一的音符！是短促、有力、如同冰雹砸落冰面的旋律碎片！每一个音符都精准、锋利、带着刺骨的寒意！它们不再是《基石》原本的旋律！而是被拆解、重组、赋予了某种冰冷意志的碎片！音符跳跃、碰撞、叠加！节奏急促、冷硬、如同机械齿轮的咬合！没有和弦的铺垫！没有旋律的流畅！只有纯粹、冰冷、带着原始破坏力的点状音符风暴！
　　她的左手在指板上飞速移动、按压、勾弦！指腹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金属品格上！每一次按压都带来清晰的刺痛！指腹那道灰白色的痕迹在快速摩擦下！仿佛变得更加清晰，隐隐透出微弱的苍白光晕！右手三指疯狂地刮、拨、弹！指甲边缘很快磨破，渗出细小的血珠，混着琴弦上的锈迹，在惨绿的灯光下留下暗红的轨迹！
　　冰冷！狂暴！混乱！
　　这根本不是音乐！这是用琴弦发出的、裹挟着冰冷怒意和绝望的、纯粹的噪音风暴！它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酒吧里残余的喧嚣被彻底撕裂、压制！旋转的灯光仿佛都在这冰冷音符的冲击下变得迟滞！空气净化器的嗡鸣被彻底淹没！连舞台后方巨大的音响系统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电流嘶嘶声！
　　“操！停下！给老子停下！”
　　疯狗捂着耳朵，发出痛苦而暴怒的咆哮！肥胖的脸上肌肉扭曲！他被这刺耳冰冷的噪音冲击得头晕目眩！
　　雷震赤红的双眼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他死死盯着零绪那双在琴弦上疯狂舞动、渗出血迹的手...感受着那冰冷音符风暴中蕴含的、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混乱却强大的力量！他手臂上的灰白僵化纹路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刺耳的“嗤嗤”声...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迟滞感！
　　苏瑾和陈星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在冰冷音符的冲击下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落叶...
　　然而，零绪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世界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指尖与冰冷琴弦的触感！只剩下脑中那如同失控齿轮般疯狂旋转的冰冷节奏！
　　所有的屈辱、饥饿、冰冷、恐惧、林风的伤、墨影的背叛、李默的湮灭、渡鸦的贪婪、疯狗的嘲弄、雷震的逼迫...所有被压抑的冰冷情绪，都化作了指尖狂暴的力量，狠狠倾泻在六根紧绷的琴弦上！
　　铮铮铮铮铮...！
　　音符风暴达到了顶峰！尖锐、冰冷、狂暴的音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激荡！杂物间门口堆放的几个空酒箱被无形的力量震得剧烈摇晃！吧台上几个靠近的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锐利、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目光！穿透了混乱的人群与狂暴的音浪，精准地落在零绪身上！
　　在酒吧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被阴影笼罩的卡座里...一个穿着考究黑色西装的男人独自坐着...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琥珀色液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
　　深灰色，如同凝固的冰湖，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此刻，这双眼睛正穿过旋转的灯光和癫狂的人群，牢牢锁定在零绪那双在琴弦上疯狂舞动、渗出血迹的手上，以及她指腹那道在惨绿灯光下隐隐透出苍白光晕的痕迹上！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冰冷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发现了某种极其有趣的...实验样本？
　　烬羽...“净焰”的灰烬使徒...
　　冰冷的音符风暴在酒吧里肆虐...零绪指腹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琴弦上，瞬间被震散成细微的血雾！她指腹那道灰白色的痕迹，在狂暴的演奏和那道冰冷目光的锁定下，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灼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
　　寒弦初鸣，撕裂的不仅是喧嚣！还有那包裹着冰冷命运的、脆弱的茧...

作者有话说

　　e...为什么数据这么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