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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闯荡 地牢之上的 ...

  •   地牢之上的绣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有一白衣女子,名唤吴菁,正是吴烈之女。她生得肤若凝脂,目如朗星,眉黛含秀,虽身着一袭素衣,那份与生俱来的清绝之气却难掩分毫。此刻,她端坐于窗前,右手忽猛地反握,掌中那只精致的茶盏应声而碎,锋利的瓷片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汩汩涌出,零乱地溅落在案上的锦缎之上,触目惊心。吴菁凝视着掌心的伤口,怔怔出神,心乱如一团蓬草,难以平静。她忆及去岁暮春,曾随父亲吴烈途经一处荒郊破庙,亲眼目睹父亲属下残杀一名只因拒纳“孝敬”的货郎,那时她心有不忍,上前求情,反遭父亲厉声斥责,那一刻的寒意与失望,直至今日,仍在心底未曾散去。如今见韦己这般惨烈,又听闻他是为报师仇而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是好。

      昔年某个月色昏蒙的夜晚,吴菁于窗外芭蕉叶影摇曳处,无意间窃闻其父吴烈与那号称“宇内一魔”的陆智庆在密室中私语。只听吴烈阴恻恻笑道:“陆兄放心,俟那韦贼授首,天下武林豪杰,尽入你我彀中,到那时……”后面的话语虽被窗纸隔断,却已如毒蛇般钻入吴菁耳中。当是时,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指甲不由自主地深深掐入掌心,那道血痕,纵至今日,宛然犹存。父亲种种伤天害理的行径,早已让她恨入骨髓,只苦于身为弱质,无力反抗。

      后来,又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从教中老仆闲谈中闻得,那“怒火剑”韦铁心——也就是韦己的父亲,当年除了将陆智庆投入蛇窟,施以“蛇窟之辱”外,更曾污辱陆智庆的胞妹,致使那名贞烈女子羞愤难当,自缢殒命。听到此处,吴菁心头剧震,方始惊觉,韦、陆两家的仇怨,远比江湖上流传的那般要复杂深沉得多,其间纠缠的血债,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尽。

      妆台之上,一支母亲遗留的银簪斜斜卧着,簪头那瓣精心雕琢的莲花,不知何时已然折断。吴菁凝视着那断处,恍惚间又记起昔时,曾亲眼目睹一位丐帮长老被父亲的手下乱刃分尸,那时她心胆俱裂,心碎欲裂,喉间嘶鸣难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正义之士惨死。此刻,她轻抚着那支断莲银簪,喃喃低诉:“娘,您一生行善,若泉下有知,当会体谅女儿。今日若不救他,任凭韦己死于恶刑之下,女儿与那些助纣为虐的恶徒,又有何异?”

      夜色沉浓如墨,泼洒在天勇教总坛的每一个角落。地牢深处的刑房内,一声声凄厉的惨号与一阵阵狰狞的狞笑交相缠杂,顺着潮湿的石壁弥漫开来,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韦己被铁链镣铐牢牢锁在刑架之上,浑身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新旧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然而,他百种恨怨攒聚心头,纵然痛楚已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撕裂,却依旧紧抿唇齿,不肯发出半声示弱的呻吟。心内更是怒啸不止:“王秀、吴烈!尔辈这般奸邪之徒,我韦氏今日纵是全员殒命,他日化作厉鬼,也必前来夺尔等性命!要杀便杀,我韦己颈可断,眉头却不曾蹙一下!”

      王秀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闻言冷哼道:“好个嘴硬的小子,大言不惭!死到临头犹敢狂吠,且教你尝尝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言毕,他手腕一翻,掌力疾吐,施展出一招阴毒无比的“釜底抽薪”,掌风带着刺骨寒意,暗袭韦己上中下三盘要穴,专破内家真气。

      刑房角落里,一个断了腿的囚徒蜷缩在那里,闻言忽然嘶声喊道:“休要信他!姓陆的昔年被投蛇窟时,我就在场,亲见那韦铁心褪其妹衣衫,百般凌辱……那韦贼当真是禽兽不如!”

      王秀眉头一皱,反手一脚猛踹那人头颅,那囚徒闷哼一声,顿时晕厥过去,再无声息。

      韦己身躯剧震,这番前时从未听闻的言语,此刻如同一柄冰锥般直贯脑海,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击得摇摇欲坠,令他心神大乱,险些气血逆行。

      就在这时,一阵阴笑声由远及近,吴烈负着双手,缓步走入刑房,目光如刀,扫过韦己狼狈的模样,冷喝道:“孽障嘴硬,来人!速将此子以‘三刑’处之,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

      一刑,名曰“逆血毒功”。王秀走上前来,双手如爪,以一种阴诡至极的手法点向韦己周身经脉,内力中夹杂着剧毒,欲强行扰乱其气血运行,令他经脉寸断,气血暴逆而毙。

      韦己只觉体内如万蚁噬心,剧痛难忍,心内剧震之际,忽忆起师门教诲。耳畔仿若响起师父“大漠神儒”宋存瑞当年声如钟磬的话语:“我门‘皓月心法’,旨为‘凝气于丹田,衍罩于经脉’。倘有外劲侵体,速运此功,纵难全御其害,亦可缓气血之乱,为调息留一线生机。”他当下不敢怠慢,强提一口真气,默运心法,果然,丹田内一丝清凉之气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流转,虽未能完全挡住那阴毒内力,却也勉强延缓了气血逆行之势。

      二刑,“烈焰噬心”。只见“火云四尊者”四人鱼贯而入,手中各持一个青铜小炉,炉内腾起幽幽绿火,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正是那噬心毒烟。毒烟弥漫开来,中人即晕,久闻则心脉俱焚,端的歹毒。

      韦己被毒烟一熏,只觉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灼烧。恰在此时,他怀内贴身收藏的一片“碧毒叶”遇毒骤然发烫,叶间渗出点点晶莹的液珠,紧贴于他胸口肌肤之上。那液珠化作一道微光,如琉璃罩般将他心口护住,所过之处,那些侵入体内的毒烟竟被凝为细小的珠粒,自毛孔缓缓泄出。他脑中忽忆起师父曾言:“此‘碧毒叶’乃西域异宝,遇毒自化,可解百瘴为露,贴身收藏,或可应急。”当下他咳血不止,心中暗思:“此草既能驱毒,或许可护我心脉不破……”这般想着,他咬紧牙关,任凭毒烟侵袭,虽五度昏绝过去,终究是留了一口气在。

      三刑,“断命寒泉”。韦己被从刑架上解下,如拖死狗一般拖至后山冰潭,用铁链悬于潭水之中。那冰潭之水,寒彻骨髓,寻常人只需片刻便会冻僵。韦己在潭中被悬了两日,肌肤早已冻裂,鲜血渗出,遇寒即凝,在体表结成一层薄薄的血冰。

      四肢欲裂之痛中,他意识已然模糊,却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强运“皓月心法”。丹田内那股青白内气疾速旋转,丝丝缕缕的暖流自掌心循着经脉游走,抵御着刺骨寒意。这正合了“大漠神儒”宋存瑞昔日所言:“我门心法,至阳至纯,此气遇寒生暖,能于体内筑成内息冰墙,护住根本。”昔日在师门第三密室中,他曾受过寒冰炼体之苦,那般煎熬,令他此刻能本能地运功护心,阻挡寒气侵入血脉……如此苦苦支撑,终是在鬼门关前又拉回了自己,留存下一线生机。

      吴烈见韦己历经三刑竟仍未气绝,不禁捋着颔下短髯,发出一阵桀桀怪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怪哉!当真是怪哉!这般折腾下来,你这小子竟还吊着一口气!哼,留尔在世,终是我教心腹大患,断不可容!”

      韦己斜倚在潮湿的石壁上,喘息不休,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伤口,痛得他几欲昏厥。他已是体无完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唯有那双被血污糊住的双眸,依旧死死怒视着吴烈,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恨意,一字一句立下毒誓:“吴烈老贼!异日我韦己若能逃出此地,必踏平你这天勇教总坛,将尔等豺狼虎豹剁为肉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是夜,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吴菁手捧一盏温热的参茶,款步轻移,走入父亲吴烈的书房。只见吴烈正对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蹙眉沉思,她遂装作不经意之态,轻启朱唇,柔声问道:“爹爹,女儿方才听闻,外间皆传那‘索血令主’已杀进教中,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那人是何模样?竟有这般能耐?”

      吴烈头也未抬,语气中满是轻蔑:“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来捋虎须!杀了他,也不过是向‘宇内一魔’陆老大邀份薄功罢了,不值一提!”

      “却闻此人竟能破了王秀长老的‘逆血毒功’,想来也非寻常之辈。”吴菁指尖微微拢紧手中茶托,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好奇,“女儿心中实在好奇,敢与爹爹作对者,究竟是何形貌,有何过人之处…”

      吴烈闻言,这才抬眼望了爱女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狐疑,扫过她略显不自然的神色:“菁儿,此等凶徒之事有何可观?地牢中死人多矣,哪一个不是与我教作对的?休要沾染这些血腥气,且回绣楼安坐,抚琴作画,休管这等闲事!”

      父亲转身去整理书案之际,吴菁悄然垂首,唇际微微抿起,神色晦暗难辨。方才那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已飞快瞥见密信角落处,赫然绘着地牢的详图,其中第五根石柱侧边,以朱笔点出的那一处,正是韦己被囚禁之地。耳畔,犹自萦绕着白日里刑房中,他受刑时压抑的闷哼之声,一声声,都如针般刺在她心上。

      两日后,恰逢一个阴雨之夜。吴菁凭栏立于绣楼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对着天边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凝神沉思。她纤长的手指频频轻抚着袖中那只小巧的玉瓶,瓶中是她早已备好的迷药。救韦己之心,经过这两日的挣扎,已然决绝。

      三更鼓鸣,夜色愈发浓重,窗外的雨势骤然转急,哗啦啦敲打在芭蕉叶上,掩盖了许多声响。吴菁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纵身跃下,借着雨幕的掩护,一路矮身潜行,朝着地牢方向而去。

      地牢之内,不时传来囚徒的哀嚎之声,混杂着潮湿的霉腥气与浓重的血腥气,刺鼻而来,令人作呕。

      烛火在风口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映得四壁鬼影幢幢。吴菁定了定神,再无半分迟疑,提气掠向墙隅的暗影之中,借着石柱的遮挡,悄然观察。只见第五根石柱下,蜷伏着一人,正是韦己。他身上的铁链将衣衫勒得碎裂不堪,背上的血痕交错纵横,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吴菁放轻脚步,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倏然间,那人的睫羽微微一颤,双眸猛地睁开,眼中寒芒如剑锋般射来,虽满脸血污,那份不屈的英气却自眉宇间溢而出,凛然生威,令人不敢直视。

      外间皆传他屠戮成性,手段狠辣,如今亲见他身负重伤、狼狈蜷卧的模样,倒宛如一头被困于雪夜的孤狼,那份深藏的凄楚与桀骜,不禁令吴菁心生恻隐。

      “阁下即是‘索血令主’韦己么?伤势…伤势如何?”她试探着轻探他的肩头,指尖触及那层层叠叠的血痂,微微发颤,似是被那狰狞的伤痕所惊骇,又似是难掩心中的紧张。

      韦己瞋目骤睁,眼中满是警惕与杀意,铁腕猛地疾翻,一把紧扣住她的手腕,劲力直透骨节,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眸中寒芒陡绽,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敢擅闯这天勇教地牢,岂不知死字如何写法?”

      吴菁吃痛,却未挣扎,只是凝睇着他手臂间被铁链勒出的新伤,低声急道:“韦公子勿要误会,妾…妾并无歹意…”

      韦己闻言一怔,紧扣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目光微滞,显然有些意外:“姑娘…此地凶险异常,非女子久留之地,你…”

      恍惚间,牢中那支摇曳的烛火陡地“噗”然一声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浓黑之中。黑暗里,吴菁的柔语穿破死寂,清晰地传入韦己耳中:“‘索血令主’莫怕,妾特来救君脱身!”她强捺住心头的紧张与慌乱,并未急于斩断铁链,先自袖中抖出一小包早已备好的粉末,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精准地撒向不远处守夜的三名高手。那三人连哼吟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已软软倒于地,人事不省。

      吴菁这才从发髻间取出所藏的一枚小巧铜钥,三两下便捅开了韦己脚上的铁锁,又挥出腰间短剑,“锵锵”几声,斩断了剩余的锁链。

      她见韦己手腕处仍在流血,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裙角的一块素布,小心翼翼地裹住他流血的手腕。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她指尖触处,只觉手微微发颤,低低惊呼:“竟伤至这般地步…”旋即又从旁边一道石缝中,抠出一柄早已裹在布里藏好的匕首,塞到他掌心:“这匕首已在此藏了多日,予你防身。”

      韦己目露惊疑之色,挣扎着勉力支起残破的身躯,望着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白衣女子,沉声问道:“姑娘萍水相逢,何以冒死救我?”心下暗忖:此地牢层层戒备,守卫森严,她一介弱质女流竟能孤身犯险,如入无人之境,背后恐怕另有隐情,不由得不起了防备之心。

      吴菁垂首敛眸,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声气柔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索血令主’,妾…妾只是不忍见君遭此荼毒,横死于此…”语毕,心下早已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不知他是否会信。

      韦己心忧吴菁安危,眉头紧锁,正欲再劝,吴菁却抬眸望向铁窗外漏入的一缕清冷月光,幽幽低言道:“上月教中曾有一人,因触怒家父,被灌了哑药,掷于那寒潭之中。妾心有不忍,曾偷偷投了些安神草于潭内,盼能稍缓其苦……惜乎终究迟了三日,待妾再去时,人已没了气息,终究未能救下。”言罢,她将那只盛着丹药的玉瓶郑重递到他手中,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忽闻甬道深处传来杂沓足音,砖石震动之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显是追兵已至。吴菁心头一紧,急推韦己道:“去,速去!莫要管我!小女子若能侥幸全生,日后必来寻君,当面再谢……不,是再与君细说!”

      韦己复又执起她的手,掌心相贴,只觉她指尖微凉。两人仓促间互通名姓,他抱拳一揖,语气恳切如金石:“菁妹救命大恩,韦某没齿难忘,永世不敢或忘!异日若有相见之日,定当报答!”未及细作计议,已见廊柱之后黑影幢幢,地宫高手蜂拥而至,刀光剑影在昏暗火光中闪烁,杀气逼人。

      韦己见状,愤恨难平,三日酷刑早已耗去他七成功力,此刻只觉浑身筋骨欲裂。但他强提丹田仅存的真气,双掌疾翻,施展出一招“目无余子”,身形快如闪电,衣袂拂处带起片片赤雾,那是体内淤血被劲气逼出之兆。

      然而每发一掌,便觉灵台之中如负千钧,真气逆行如乱流,五脏六腑翻涌不休,恍若山岳倾颓,压得周天百脉几欲寸断,喉头腥甜阵阵,强忍方才未吐。

      他咬牙聚起残余真气于指尖,目光如炬,誓要为身后那道娇弱身影杀出一条生路。韦己猛地攥住吴菁手腕,沉声道:“莫要多思,速随我去!此地不宜久留!”

      吴菁却轻轻摇头,唇边绽开一抹凄然浅笑,眸中泪光莹然,如月下寒星:“不,妾去不得了。家父手下之人,多有识得妾的,若同去,反成你的累赘。韦大哥,君须应我一事,日后行走江湖,莫再多伤无辜性命……可好?”话音未落,两支冷箭猝然自暗处射来,正中其背,箭羽没入寸许。她言犹未毕,已身子一软,颓然倒地,气若游丝,仍勉力抬眼望着他:“韦大哥,速去……”

      待王秀等人率众追至,只见满地尸骸狼藉,血迹斑斑,韦己却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吴菁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

      吴烈闻知女儿竟敢私纵仇敌,怒不可遏,如遭雷击,奔至地牢前,见吴菁倒在那里,怒火攻心,竟扬掌便向她劈下。吴菁香消玉殒之际,双目犹自凝望着韦己离去的方向,唇边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喃喃道:“‘索血令主’,若有来生……愿你我生于太平处……”

      追兵退去之后,韦己伏于远处山巅,悲愤交加,猛地一掌劈裂身旁巨石,石屑纷飞。悲绪如狂涛翻涌,泪下如注,沾湿了胸前衣襟。“菁妹!菁妹!”他仰天长啸,声震山林,带着无尽的痛悔与绝望,“你为我而死,这份罪愆,我韦己该如何赎还?如何才能报答?”

      世人多知她是天勇教主吴烈之女,身份尊贵,却少有人知,早在两年前,她因私放被囚禁的崆峒派弟子,便已悄悄将自己之名从吴家族谱中抹去,与那豺狼之家划清界限,只是身不由己,未能远去。

      “她救我,只因说我不该死……”他喃喃低语,血指紧紧攥着那只玉瓶,瓶底一片冰凉,透入骨髓。蓦地想起地牢中她那句“莫再多伤性命”,心口便如被重锤击中,隐隐作痛:“我……可我手上染了多少人命?那些死于我剑下之人的亲人,怕也在日夜盼着向我复仇吧?菁妹,你这一句嘱托,何其沉重……”

      山风怒号,卷起漫天落叶,似在为这对苦命人呜咽悲鸣,经久不息。

      几日后,酷炎炙地,骄阳似火,郏县官道上,韦己伤势复发,加之悲恸过度,步履踉跄,终是难支撑,眼前一黑,轰然仆倒于尘埃之中,人事不省。

      适在此时,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疾驰而至,车夫目光锐利如鹰,见道旁倒着一人,急喝一声止住车马,令随从上前审视。随从探其鼻息,回报尚有气息,只是已奄奄一息。车夫不敢稍作延宕,亟忙命人将他抬入车厢。马车重新启动,辚辚作响,一路向着少室山少林寺方向而去。

      及至少林寺山门,小沙弥见马车停在山下,上前询问,得知是来求医,遂引众人入内。入了客房,为韦己净面之际,小沙弥猛地看清他的面容,骤呼道:“哎呀!此非前年来过的韦施主耶!”

      寺中高僧智空闻报赶来,急忙探其脉搏,面色陡变,沉声道:“何处遇此子?其脉虚浮若游丝,气若断缕,实乃油尽灯枯之状!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

      随车随从急答道:“我等是于郏县官道所见,彼时他已仆地不起,气息奄奄,便急着送来了贵寺。”

      待褪去韦己上身衣衫,只见其胸膛之上赫然两道狰狞创口,皮肉外翻,创口周遭凝着乌紫之色,更有淡淡毒雾萦绕不散,触之冰凉。智空见状,勃然怒喝道:“好狠辣的手段!竟以这般阴毒暗器伤之,欲置人于死地!”言毕,不敢耽搁,速取寺中珍藏的解毒圣药,又急施金针渡厄之法救治,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显是救治不易。

      智空大师遣退寺中众僧,又严令值守武僧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务必保守机密。待四下再无旁人,他目光无意间瞥见韦己怀中露出的半片“碧毒叶”,那叶片莹润碧翠,隐隐泛着微光。智空心下一忖:“此‘碧毒叶’乃西域异宝,向来有百毒不侵之能,怎地这少年身怀此叶,依旧身中剧毒,且毒势如此凶猛?”念头一闪而过,不及细思其中关节,旋即聚起一身浑厚真力,双掌如电闪雷鸣,瞬间封住韦己周身三十六处大穴,阻住毒气蔓延之势。继而,他取过一柄锋利锐匕,小心翼翼地在那两处狰狞创口边缘微剜,动作精准利落,不偏分毫。

      刹那间,黑紫如墨的毒血如泉涌般迸射而出,腥臭之气弥漫开来,转瞬之际,已将侧旁备好的铜盆盛得满满当当。

      智空神色从容不迫,俟毒血渐稀,颜色由紫转红,便知毒液将尽,速取寺中秘制的“金疮玉露膏”敷上创口,复又取出细如发丝的蚕丝线,以精湛手法细细缝合,针脚细密匀整,宛如天成。而后,他取过两粒圆润饱满的“九转补血丹”,纳入韦己喉间,以指腹轻揉其喉头,助其吞咽入腹。

      如是一番施为,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韦己虽仍未苏醒,双目紧闭,然体内毒血已尽数祛尽,呼吸渐趋平稳悠长。

      智空见此情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继而,他盘膝坐于榻前,施起“罗汉推拿术”,双手于韦己周身穴位轻按慢揉,时而重如叩石,时而轻似拂尘,以调和其紊乱气血,活络淤塞经脉。

      渐而,韦己那原本如死灰般的苍白面容,终于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唇瓣也不再是那般青紫,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五日后,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韦己脸上。他眼皮微动,悠悠醒转过来,只觉浑身虽仍有些酸软,却已无先前那般剧痛钻心。

      睁眼所见,正是智空大师端坐于旁,闭目诵经。韦己心中感佩万千,暗忖:“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本以为此番遭擒受辱,九死一生,又是孤身涉险,不意这少室山穷山恶水之间,竟遇上这般心怀侠义的高僧,出手相救。此等机缘,实乃我韦己之大幸!”

      念及此处,他挣扎着忙支起身子,不顾体虚,抱拳拱手,声音虽仍有些沙哑,却满是赤诚:“大师再造之恩,如同再生父母,在下韦己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智空缓缓睁眼,微笑着将那片“碧毒叶”从怀中取出,递还给他,温言抚慰道:“韦施主,不必多礼。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见死不救,非我佛本意。这些时日你且好生将养,莫要妄动真气,如今伤势已无大碍,只是亏损过甚,需得慢慢温补。往后行走江湖,切要谨慎行事,不可再如此鲁莽。”

      三日后,韦己伤势渐愈,已能下床行走。这日,他随智空步入少林后院。院中一株菩提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历经百年风雨,更显苍劲挺拔。智空指向古树,问道:“韦施主可知,此树历百年风雨、遭斧斤砍伐,却愈发繁茂之故?”

      韦己凝视着古树,见其树干上确有不少斑驳伤痕,却依旧生机盎然,遂摇首道:“晚辈愚钝,不知其理,还请大师赐教。”

      智空抚须笑道:“因其不记斧伤之痛,不执荣茂之景,春来抽芽,秋至落叶,顺应自然,故能生生不息。汝为报父仇,执念太深,可曾想过?今日你杀陆氏爪牙,快意恩仇,他日陆氏若有遗孤,不也会提剑寻汝复仇,如此循环往复,何时是了?”

      韦己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父仇不共戴天,此乃血海深仇,焉能宽恕?若连父仇都能放下,我韦己岂非枉为人子?”

      智空从怀中取出一枚紫檀念珠,授予他道:“老衲所言宽恕,并非赦其罪孽,任其逍遥法外,乃是解自身之缚,不被仇恨吞噬心智。此珠一百单八颗,每道纹路,皆是修行者历经磨砺而成;汝心之‘仇’,若唯知以杀戮了结,便成了自缚之枷,终将困于其中,难见天日。他日你手刃仇敌之时,可曾想过:是欲讨还血债,告慰先灵,还是令这江湖少一场循环不休的杀戮,让更多无辜者免于灾祸?”

      韦己紧握着那枚念珠,触手温润,智空的话语如晨钟暮鼓,在他心中轰然作响,悄然植下一颗“宽恕非纵容,乃自救于仇恨苦海!”的种子。

      韦己闻此语,心下微暖,感于智空坦诚,遂将自己在天勇教中受刑的始末,以及吴菁舍身相救之事,细细道来,言语间对吴烈的恨意溢于言表。言罢,他目露寒芒,齿咬作响:“那厮吴烈,不仅残害武林同道,更亲手弑女,心肠之毒,旷古未有!此獠若不除之,非但难慰菁妹在天之灵,更难解我心头之恨!”

      智空面色凝重,颔首道:“那吴烈与‘宇内一魔’陆智庆勾结,残害忠良,确是恶贯满盈,天人共愤。老衲虽乃方外之人,却也知善恶有报,定当助施王一臂之力,除此大害。你且在此安心静养,待伤势尽复,功力重回巅峰,我等再从长计议,务求一击功成。”

      韦己闻之,心内感怀不胜,知智空此言绝非虚语。自那以后,他便在寺中一间僻静密室,借“碧毒叶”调和体内残余毒气之能,潜心疗伤。

      闲暇之时,他昼夜精研怀中那本“孤天剑笈”,时而凝神苦思,时而挥剑演练,将智空所言“解缚”之理,暗暗融入剑招之中。寒来暑往,倏忽间三月时光已过。

      一夜,月华如水,洒满密室。韦己抬眸,望那中天玉轮,清辉皎洁,照彻心湖。智空“宽恕解缚”之语再次浮现心头,他缓缓展开“孤天剑笈”,凝视着首页那“诛邪”二字,心潮如澜,忽有所悟:诛邪非唯杀戮,更在止恶。

      此时的韦己,非但旧伤尽复,体内真气更胜往昔,剑法亦精进一阶,已然臻至化境,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凌厉之气。

      临别之际,智空送至山门,抚掌朗笑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那些奸恶之徒,多行不义,终难脱天谴。韦施主此去,务须珍重,牢记‘止恶’二字,老衲在寺中静候佳音!”

      韦己闻之,心潮一涌,遂长揖及地,言辞恳挚:“蒙大师点化,韦己茅塞顿开,此去必不辱使命,既报血仇,亦止杀戮!”言罢,他转过身,仗剑阔步出寺,身姿挺若青松,迎着朝阳,渐入渺渺长天,最终没于远山视野之末。

      晨露沾濡衣襟,犹带古刹清寒,似有若无间,沁得人肌肤微栗。

      出寺未及一箭之地,那山路便如灵蛇般盘曲而上,时或隐于翠色浓荫,时或露在天光之下,曲折有致。

      道旁古松错落,苍劲如披甲老仙,虬枝横斜。忽有山雀惊起,扑棱棱掠过长空,鸣声穿林越壑,反倒衬得这山径愈发幽寂,静得能闻风拂叶尖之响。

      行至半山,恰遇一樵夫担薪而下,短褂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梁上,勾勒出结实筋肉。见韦己腰间佩剑,刃光隐隐,那樵夫却浑无惧色,憨然一笑侧身让道,口中哼起山歌,虽粗旷无腔,却自含一股溪野间的勃勃生机,随脚步渐远,余音仍在林间萦绕。

      转入官道,只见车辙深陷,积雨涵云,望去一片泥泞,足见往来行旅之繁。

      道旁乡落连绵,驿舍林立。有店主在檐下拨弄着佛珠,见有客经过,便扬声呼道“歇脚吃茶”,那声音随风吹散,渐远渐轻,似要融入这天地间。

      日头渐炽,已抵平川沃野。

      田埂之上,农人弯腰插秧,青苗列阵,望去一片新绿,生机勃勃。时有童稚挎篮拾果,笑声清脆如银铃,回荡在田亩之间,搅碎了午后的宁静。

      村舍之上,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流云相融,犬吠之声遥遥应和着远处樵歌,一派太平景象,令人心宁。

      薄暮渐临,云霞被金,天边一片绚烂,如打翻了七彩颜料,煞是好看。

      渡口老艄公持竹篙点水,木船漾开圈圈涟漪,残阳镀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恍若一尊剪影,与这山水相映,自成一景。

      韦己付了渡资登舟,凭栏望去,两岸苇丛随风摇曳,白鸟掠水而过,端的是一派水阔天远、烟波浩渺之景,令人心胸为之一畅。

      及抵对岸,夜色已悄然降临,星子渐次缀满夜空。

      道旁一方石碑,已刻“郏县界”三字,笔力苍劲,透着几分古意。他侧目四顾,只见田垄渐密,溪上小桥横卧如波,已是郏县境内,风物与前处又有不同。

      前路漫漫,唯见远方市镇灯火疏落,寒辉曳空,似在引着人向那征途而去,不知尽头何在。

      他在镇上歇宿一宵,次日起身,精神焕发,遂绕小径疾奔龙山而去,步履轻快,不带半分滞涩。

      一路行来,越三岭,靴底已蒙上一层黄尘,额角渗出细汗,却浑不在意。腰间长剑随着步履微微晃动,发出轻响,而他疾行之态,却丝毫未减,足见其内力深厚。

      行至一湖畔,他俯身掬水拭面。那湖水寒凉,激得神思一清,水珠自颊畔坠下,映着日光,晶莹若碎星闪烁,煞是好看。

      他纵身上了树梢,盘膝坐定,凝目运功。

      林间风声、叶语沙沙,皆未扰他心湖止水。鼻息徐徐吐出,渐渐与草木清气相融,吐故纳新。内力在体内周流不息,足底倦意顿时消散无踪,更觉精力充沛。

      再行数里,只见遍地乱石嵯峨,荆棘牵衣绊足,行路愈发艰难。纵他轻功不弱,行到此处,也走得额间青筋隐现,衫角更被尖刺划破数处,露出内里劲装,却依旧一往无前。

      午前时分,日色渐高,暖意渐浓,林间雾气早已散尽。

      韦己遥睇龙山,只见青嶂黑峦,沐于晴光之下,时为云雾遮掩,时又显露真容,恍若一头巨兽蟠踞于天地之间,气势非凡。

      渐近尸骨峰,那岩罅之间,白骨隐现,触目惊心,想是这“尸骨”二字得名之由。一股阴风掠地而来,盘桓不去,似有怨魂万数在其间幽咽低泣,令人不寒而栗。四顾寂然,竟无半分鸟声虫语,唯有无形的肃杀之气,沉沉压在胸口,连呼吸亦为之窒滞。

      峰下途路,尽是碎石断岩,间或有白骨半出尘表,更添诡异。行至半途,忽闻兵戈交击之声隐隐而至,似远还近,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他抬首远眺,只见前方隘口刀光如林,天勇教众已列阵扼守,戈矛交错,严阵以俟,显然早有防备,只待他自投罗网。

      韦己冷眼一扫,那周遭原本叫嚣不休的教众,竟齐齐噤声,不敢再出一语,被他那无形气势所慑。

      他喉间发出一声怒哼,那声音便如矢破空,尖锐刺耳,直穿人耳膜。俄而之间,长剑已然出鞘,寒芒乍现,若银河翻卷,一招“恨之入骨”施展开来,疾似流光,带着数道冷弧,直取前排寇匪面门七窍,狠辣无比。

      电光石火之间,剑气如一道银电横掠而过,斩破人丛,只听碎骨裂肤之声不绝,血花迸溅,染红了一地碎石,触目惊心。

      余下教众惊魂未定,望着那银电扫过之处留下的血痕,竟忘了举刀相抗,唯余僵立原地,瑟瑟颤栗不止,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那剑气之烈,已在他们眼底刻下了彻骨的惧意,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只觉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

      韦己身形如魅,疾掠而入,再施一招“酌盈剂虚”,剑尖银芒倏忽闪烁,指东打西,连点数人穴道,手法快如闪电。

      只听兵刃脱手之声不绝,那些兵器似羽穿云,“笃”然钉入远处厅柱,发出震耳嗡鸣,余音久久不散。他所过之处,血雾漫空如沸,惨呼之声裂帛般震天而起,令人闻之胆寒。

      众教众望其身影,早已肝胆俱裂,或有弃戈鼠窜者,抱头鼠窜,生怕慢了一步;或有当场横尸道左者,死不瞑目,乱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峰内毒瘴蒸腾,更有机关暗伏,步步惊心。韦己衣襟上佩着的碧叶轻轻颤动,显是驱毒之效正在发挥,护住了心脉。纵有毒瘴蚀骨、机括密布,他仍是履险如夷,直向总坛闯去,毫无惧色。

      忽闻衣袂破风之声骤起,王秀自侧厅暴冲而出,五枚毒针如鬼舌吐信,直取韦己下三路命门,招式阴狠至极,专攻人不备之处!

      那蓝针之上毒芒浸寒,显是剧毒无比,此番偷袭更是卑劣,暗合其“神施鬼设”的诡谲路数。同时,他双掌携雷霆之威,直拍韦己后心要穴,端的是狠辣无匹,欲置人于死地。

      韦己看似不避,实则身形已暗中旋动,如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数枚毒针,毫厘之间,差之千里。左掌虚晃,施出一招“滔滔不绝”,掌影翻飞如蝶穿花,残影纷驰,循着一道诡谲之途,直攻王秀胸膛,以快制快。

      王秀借势卸开韦己掌力,身形陡滑三尺,如泥鳅般滑溜,眼中凶光乍现,觑准韦己招式间的空门,五招“穿云煞手”连环施出,招招不离要害,狠戾异常,掌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

      韦己身形乍动,如惊鸿照影,王秀的掌风擦着他衣襟而过,那“穿云煞手”的余劲更是将他鬓发吹得贴在颊边,当真是险象环生,令人心惊,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韦己双足微错,看似被“穿云煞手”的气芒所迫,踉跄后退,肩头更故意泄出几分破绽,引敌来攻,暗藏机锋。

      那退势瞧着仓皇,实则足尖如钉,稳稳立于原地,只待王秀贪功扑上,便要借这两三步虚退的势头,旋身反锁其双臂,叫他动弹不得,束手就擒。

      王秀掌风本就霸道,此刻五招使出,快如急雨叩窗,一招快过一招,势如破竹。他见韦己踉跄未止,嘴角已勾起一抹狠戾笑意,施出一招“无所顾忌”,掌势陡然加重,劲风更胜,竟要借这虚退的空当,硬生生砸断韦己肩骨,手段狠辣。却不知自己眼底那几分急切,早已落入韦己的余光之中,正合了对方心意,一步步踏入圈套。

      韦己左掌陡抬,虚探前划,施出一招“凤回朝阳”,三道掌影如流电疾迎王秀面门;右掌趁乱腕沉势斜,一招“不知所以”悄无声息,直袭其肋下空当。五道淡金劲气恰似天网交缠,转瞬之间便拆解了王秀大半攻势,既封死其退路,又将面门、肋下两处攻势连成一片,首尾相顾,密不透风。

      王秀只觉掌风所及之处绵软如絮,自家攻势恰似泥牛入海,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反倒被那股柔劲迫得不得不回掌自救,心头暗惊这路数的诡异。

      眼见韦己掌风气浪步步迫近,王秀沉喝一声,丹田真气狂涌而出,周身腾起一层莹莹白光,凝作云状实质气罩,将周身要害尽数护定,看似坚不可摧。

      韦己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施出“无边落木”绝技,双掌虚影翻飞如蝶,六层功力凝于掌心,掌势如排山倒海般连环轰向那云形气罩,劲风呼啸,声势骇人。

      劲气横溢之间,周遭尘沙为掌风所激,于空际狂舞不休,迷得人眼也睁不开。

      王秀齿间紧咬,掌心白雾内劲隐现,拼尽全力将云形气罩凝作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却未料韦己掌势陡转,刚劲瞬间化柔,看似轻飘飘的虚招,实则暗藏无穷杀机,专寻气罩薄弱处下手。

      未及转念之间,韦己身形已欺至近前,右掌陡起,“粉石碎玉”“天注云气”“紫雁横峰”三招连递,掌势裹着旋劲,横削直捣,招招径逼王秀丹田要穴,狠辣至极。

      轰然一声巨响震荡回廊,王秀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接连撞断四根廊柱方才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起身时,胸口已现一个金紫色掌印,内息更是沸乱如粥,喉头一阵腥甜。

      韦己这掌劲化作旋涡,绞势中藏着诡谲,专破武者护体玄罡,实为罡气克星,端的阴毒霸道。

      王秀强支着身躯,两声呼喝尚未落口,鲜血已夺口而出,招式未展半分,便已头一歪,命赴黄泉去了。

      “恶贼,今日非你死即我亡!”韦己瞋目切齿,剑锋凝满凛冽杀意,一招“天外摘星”,剑尖如电,直取吴烈咽喉,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吴烈初时置若罔闻,待见剑势凌厉,心内已是巨震,冷汗瞬间透背。然他岂甘就缚,旋即一招“狂风卷云”,长剑挟着猛势急劈韦己面门,欲以攻代守。

      韦己双掌如盾横拦身前,同时旋身疾避,险险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剑。

      “娃儿,休得猖狂!”

      吴烈暴喝一声,攻势愈发凌厉,一招“开门见山”使出,剑光如暴雨狂倾而下,同时口中喝道:“傻娃儿,何苦与老夫为敌,不如归顺于我,将来...”

      “休得多言,狗贼,我与你誓不两立!”韦己连连后退,只守不攻,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杀意更浓。

      吴烈见言语无效,目中凶光毕露,身形猛地一顿,剑尖颤出七朵剑花,正是他赖以夺命的绝学“七绝毒剑”。七道幽蓝芒彩如星子闪烁,分刺韦己“印堂”“膻中”“神阙”等七处大穴,招招狠辣,毒意逼人。

      韦己疾退不迭,脚踏八卦方位,身形绝影翻飞,一招“如封似闭”,长剑如虹舞转,将吴烈的剑气尽数荡开,叮当作响不绝。

      “好个娃儿,倒有几分伎俩,再接老夫数剑!”

      吴烈腕凝毒劲,剑上吐出淡淡蓝光,乘势欺近身来,施出“鬼影重重”之式,招式阴鸷诡谲,径取韦己双瞳,欲废其目。

      韦己腾跃凌空,剑风自上劈下,一招“倒海翻江”,剑尖直刺吴烈天灵盖,势如雷霆。

      他衣袂带风,身将及地之际,吴烈毒剑猛然一扫,一招“毒龙出洞”,剑光似匹练般卷向韦己双足,角度刁钻至极。

      韦己心头一紧,方欲旋身反击,却见对手剑影忽自双足间迸出,变招奇快,一招“生生不息”,寒芒直袭他下阴,阴毒得令人发指。

      韦己急忙侧身拧腰,使出一招“灵蝶绕柱”,剑影若彩蝶穿花,反刺吴烈肋下,逼他回剑自救。

      吴烈心头惊跳:“此子功力竟这般深厚!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暴喝乍起,剑势陡然一变,一招“寒傲似冰”,接连横扫三剑,同时足尖点地疾退,齿啮之间,八枚透骨钉带着厉啸破空而出,暗袭韦己眉际,端的是歹毒无比,防不胜防。

      二人招式皆是诡谲异常,一时之间竟是难分高下,缠斗不休。

      韦己一剑荡空,忽觉寒气骤至,急忙旋身拧腕,左掌斜劈而出,一招“斜索横江”,掌影闪烁如星,将袭来的暗器尽数击落于地,叮当作响。

      吴烈觑得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旋即施出“虎视眈眈”,毒剑横刺韦己腰侧,快如闪电。

      韦己瞳孔骤然一缩,来不及喘息,足尖急点地面,旋施“影走龙蛇”身法,疾然后退,险之又险避开这一剑。

      忽闻身后锐响破空,吴烈已如鬼魅般欺至丈内,旋即施出“风扫落叶”,毒剑蓝芒大吐,一股寒气直侵韦己掌心,阴寒刺骨。

      韦己不及细想,旋身挥剑格挡,然而终究是慢了半分。蓝芒骤然射至,已刺中他左臂下方,剧痛瞬间彻体而来,伤口处迅速泛起焦黑之色,显是剧毒无比。

      吴烈桀桀怪笑起来:“娃儿,中了老夫的‘化骨蓝’,还不束手就擒?”

      韦己连连后退,喉间腥气上涌,伤口处又疼又麻,暗自叫苦不迭。他忙运起内力暂封经脉,沉心静气,右掌紧紧贴于伤处,内力如冰丝般透入经脉,与侵入体内的毒素在脉中剧烈相斗,寸土不让。

      幸得衣襟上“碧毒叶”相助吸毒,待吴烈再次攻来时,他已借力跃起,左臂虽仍在渗血,却已是皮肉外伤,毒性暂被压制。

      二人剑气交织如网,往来搏杀,转眼间已历二百余合,依旧难分胜负,周遭器物早已被剑气掌风扫得粉碎,一片狼藉。

      韦己臂上剑伤尚未结痂,创口处仍隐隐渗血,牵动时痛彻骨髓;吴烈亦□□,胸膛起伏如风中败絮,嘴角挂着暗红血沫,二人皆是衣袍破碎,遍体鳞伤,体内真气更如将尽之烛火,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

      吴烈眼中凶光一闪,深知此刻再无退路,唯有孤注一掷,方有一线生机。当下猛提一口残气,施展出成名绝技“七绝毒剑”,只见他手腕急转,剑影陡生,化作无数青荧光点,正是那招阴狠毒辣的“七魄勾魂”。剑风过处,周遭草木尽皆枯萎焦黑,腥气弥漫,剑势如附骨之疽,将韦己所有退路封得严严实实,端的是恶鬼缠身,避无可避。

      韦己身形微顿,似被这霸道剑势所慑。吴烈见状,心中狂喜,惨啸一声,剑招陡变,“哀而不伤”心法催动下,剑身带起一阵呜咽之声,似悲似泣,却暗藏凌厉杀机,复挺剑直刺韦己心口。

      生死一线之际,韦己眸光陡然爆射,如寒电破云,竟是强提一口丹田残力,施展出师门压箱底的“皓月神功”!只见他身形一晃,陡地化作一道残影,原地只余漫天虚影晃动,“七魄勾魂”的毒剑顿时失了准头,尽数斩在虚影之上,空留一片破空之声。

      吴烈一怔,正欲收招变势,韦己已如鬼魅般自侧后方掠至,手中长剑青光暴涨,如云龙出海,直刺其腰腹要害。

      吴烈怒吼一声,回剑反击,却被韦己连施五掌,掌风沉猛如雷,硬生生逼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不止。

      韦己趁此空隙,暴喝一声,剑招再变,“天诛地灭”绝学骤然施展,剑芒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怒涛之势,一道寒光疾掠吴烈脖颈。只听“噗嗤”一声,吴烈头颅应声飞天,脖腔处鲜血如泉喷涌,染红了周遭地面……

      敌首虽已毙命,韦己眼中怨毒却丝毫未减,杀心依旧炽烈如焚。

      天勇教总坛之内,惨号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昔日威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巢,转瞬间便化作了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幽冥鬼域。

      韦己浑身血污未干,独自来到吴菁墓前。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眼中满是悲怆之色,低声道:“菁妹,那些不义恶徒已被我尽数诛灭,你在九泉之下,当可瞑目了。如今亲仇已报,我这就来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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