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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怨 举觞遥请穹 ...

  •   举觞遥请穹苍,赴此一惊鸿嘉宴。

      凝眸深蓄辉光,逢兹一浩渺仙筵。

      扬州,果然是江淮扼要地。左襟扬子江涛奔涌,右带邗沟浪影翻卷,地势平旷如砥,水网交错如织,古名“邗”,经两千五百年风霜雨雪,名号未曾稍减其威。

      论及江湖风云,此地当列头等胜境。武林中早有谚语流传:渡长江方可算入江南,至扬州,便已临着江湖枢纽。大江浩渺,可匿舟楫千艘;运河纵横,能聚英侠百辈。两千五百年烽烟起落间,剑影刀光,从未有片刻停歇。

      夜雾锁了扬州城,运河岸边的灯笼串串燃得正烈。朱红、橙黄、靛蓝、绯红,各色光晕映在水里,荡荡漾漾,恍若星河倒悬于碧波之上。

      隔岸远眺,江面上浮着层轻霭,薄如蝉翼,恍若蒙着一层罗绡,将对岸景致笼得朦胧。十数艘画舫在波心泛着,檐下灯火透过轻霭透出,欢声笑语依稀可闻,在水面晕开一片片昏黄光影。舱内丝竹之声袅袅娜娜,琵琶弦上弹出的调子柔肠百转,忽被一声娇俏言语陡然截断!想来是哪位豪客掷下重金,教那歌姬的腔口也扬得高了几分。艄公摇着橹,木桨搅得水声“咿呀”作响,舱内杯盏相击的脆响,竟如高手较技时暗蕴的内劲,随着水波微微荡漾,悄无声息渗入夜帷深处。

      画舫与画舫擦舷而过,窗隙间漏出几缕钗影、几抹剑影。交错之际,偶有举着酒葫芦相碰的,道一声“去也”,便驾舟隐入江雾之中。橹声渐渐杳远,雾气浓得如剑鞘裹住利刃。谁又知晓,这沉沉雾霭里,藏着多少未了的恩怨,多少难断的情仇?

      夜风携着寒意,还带了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掠过缆桩,穿进东关街。卖梨膏的老丈摇着铜铃穿巷而过,引得孩童们扯着他的衣袂争相索要。脂粉摊前,丫鬟正仔细拣选妆盒,腕上银钏轻响,叮当悦耳。赤膊的汉子扛着箱子行走,扁担压得微屈,吆喝声竟盖过了江风的呼啸。

      侠义楼雄踞东关街东首,紧临古运河,暮色中帆影点点,若隐若现。此楼以侠气为酒浆,藏笑语为佳肴,杯盏交错间,戏谑言语皆带着几分豪风。飞檐下悬着八盏明灯,入夜后亮得如白昼一般。壁上悬列的兵甲、柜中陈放的佳酿,倒也寻常;唯独“侠义楼”匾额之下,斜贴着一幅画像,分外刺眼。画中“长白魔女”何芸,白衣胜雪,眉眼间透着一股邪冷之气——此女十年前已被正道武林合力诛除,画像却贴得极低,往来之人必经踩踏。

      楼主戴忠,年届五十,常年坐在柜台之后,青袍曳地,掩住双足,十载未曾起身。他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沉沉,仿佛在审视什么陈年旧物。江湖传闻,此人昔年遭长白山何芸所害,中了她的“寒血银针”,一双腿就此废了,幸得猎户搭救,才留得性命,却落得终身残疾。

      楼中规矩,早已传遍江湖:凡入楼出楼者,必踩那幅画像,此后楼中酒肉,分文不取。有人说,这是戴忠泄恨之举;也有人道,他是借此招揽同道,正那“侠义”之名。

      六个汉子踉跄着出了楼,行至画像前忽尔僵立——正是屠戮石氏满门的“天魔六剑”,江湖上闻风丧胆之辈。

      六人面上齐现诧异,未及转念,那身形瘦削者“啐”地一口唾沫,骂道:“长白魔女这等货色,也配受这踩踏?”抬脚便向画像眉心猛踏,碾得画布“悉悉”作响。

      檐下宫灯陡然摇晃,光影骤乱如碎裂的琉璃。

      六人腰间长剑已半出鞘,冷芒透鞘而出,映得周遭一片寒森森,杀气暗涌。

      为首的白发者抚着胡须冷笑:“戴楼主这规矩,倒称得正道心肠。不过是踩踩妖女,便得酒食,划算!”六人说罢再踏,画像上的污痕愈发深重,面容早糊作一团。

      “天魔六剑”醉步踉跄,往城门而去,守城的兵卒见了,无不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惹上半分凶煞。

      到了城外浓荫密林中,夜色浓得如泼翻的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白发者嘿嘿一笑,言语轻佻,说要寻个红粉佳人共赴逍遥,其余几人顿时哄笑起来,秽语污言不绝于耳,不堪入耳。

      忽有矮胖者猛地顿步,声音发颤:“似有物件在跟着咱们!”同伴皆嗤笑他胆怯,然其脊背的寒毛已根根倒竖,手掌紧紧按在剑柄之上,不敢稍懈。

      刹那间,一道青锋破雨而来,快如闪电,来者眸色冷若冰霜,不带半分暖意。

      白发者反应也算迅捷,挺剑便攻,一招“心乱如麻”尚未使足,喉间已涌上热血,“噗通”一声栽倒于地,气绝身亡。

      其余几人惊喝着问来者是谁,对方唇边泛起一丝寒笑,语气冰冷:“尔等便是天魔六剑?”

      话音未落,一招“惊风骇浪”已直刺瘦削者咽喉。

      金铁交鸣之声裂雨而起,尖锐刺耳,瘦削者只觉对方剑风森厉刺骨,自家招式顿时大乱,终被剑锋洞穿咽喉,鲜血迸溅而出,宛如红梅乍绽于暗夜。

      余下四人齐掣长剑,剑阵布得如轮旋转,守得密不透风。

      来者振袂疾进,一招“八面玲珑”使出,剑势铺展开来,势若银河泻地;紧接着复接“夺命一剑”,带着骇骨的寒锋破空而至,快得让人难以视物。

      四人剑势陡散,转瞬间头颅已被割下,尽数纳入随身革囊。

      来者低叱一声,字字如冰:“韦老儿,爪牙已除,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这才方始开端!”

      恰有两个樵夫赶车经过,默默将地上尸身移上大车,转瞬便隐入茫茫雨幕之中。地上的血痕被急雨冲刷,片刻之间便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有过这场杀戮。

      神剑堂隐于蜀冈北麓,背倚平山堂,面临瘦西湖,千竿修竹密密匝匝,掩其形迹于翠色之中,暗蓄江南武林三分气运,寻常人打从旁过,只当是座荒废园囿,谁曾想内里藏着这等江湖重地。

      自扬州城西北行,过保障湖,一带土冈陡然隆起,冈上苍松郁郁,风起时松涛翻涌,恍如百万雄师衔枚疾走,声势赫赫。

      循樵夫踏出的小径拾级而上,穿一片灼灼桃林,粉瓣沾衣之际,方见粉墙黛瓦自竹隙间隐约透出,檐角飞翘,隐有不凡气象。

      墙头上爬满薜荔,绿蔓牵缠,门楣上悬一块“神剑堂”黑匾,漆色沉如墨,上书金字笔力遒劲,隐隐含着三分剑气,望之便觉森然。

      门侧两尊石兽,爪下各按一枚铜环,环上虽覆着层绿锈,却在日光下泛着锃亮之光,显是常被触碰。

      门前石阶生满苔斑,青碧滑腻,唯最下三级被磨得光滑莹润,显是熟客常至,踏出这等痕迹。

      每逢朔望之日,竹径间马蹄声便频频响起,来者皆是江湖上有声望的人物,躬身入内拜谒;寻常时日里,却只闻竹声飒飒,鸟雀在枝头跳跃,从不惊飞,一派静谧。

      正厅之内,梁柱俱是金丝楠木,色如琥珀,柱上雕着虬龙,鳞爪张舞,凛凛生威,更以墨晶嵌作龙眼,黑亮如漆,眈眈瞪视着往来宾客,平添几分肃杀。四壁悬着历代堂主的佩剑,剑鞘或古拙无华,或精工雕琢,却无一例外带着逼人的寒气,似有灵性般,只待时机便要出鞘索命。

      厅中烛火摇曳,光影幢幢,映得满壁剑影晃动,一股剑寒彻骨之气,直透四壁。

      韦铁心端坐在议事堂中,双目炯炯如炬,鬓发虽已染霜,身形却挺拔如松,一股凛然侠风自眉宇间溢露,不怒自威。

      忽闻堂外传来急报之声,他心头猛地一紧,方才还沉稳的面色,转瞬便转了苍白。

      帘幕“唰”地陡落,一名樵夫装束的汉子踏步而入,左手猛地一扬,四颗首级“咚咚”掷在地上,撞得青砖作响,首级双目犹自圆睁,死不瞑目。

      堂内众人初时一怔,待看清地上之物,转瞬便吓得魂飞魄散。

      “呛啷”声大作,十柄长剑同时离鞘,惊呼声、怒喝声齐起,乱作一团。烛火被这股乱气掀得随风簸动,摇曳欲灭,满厅杀气裹着惶乱,直教人心胆俱裂!

      韦铁心目光一凛,喉结上下滚动两遭,声音微颤却带着几分笃定:“‘宇内一魔’的夺命剑!普天之下,唯有陆智庆能使出这般狠戾招式,老夫便是瞎了眼,也认得这手段!”

      众人面面相觑,满座皆是惊愕之色,舌头像是被冻住一般,发僵难出一言:“堂…堂主,此人二十年前明明已该身首异处,葬于乱葬岗,何以…何以竟死而复生?”刹那间,众人尽皆忆起“宇内一魔”昔年血洗三大门派的凶状,尸骨成山,血流成河,人人心寒彻骨,只觉一场滔天大祸,转瞬便要临头。

      片刻之后,一名门人疾步而入,双手捧着一封黑帖,恭恭敬敬献于韦铁心案前。

      众目一同聚焦其上,见那帖封皮玄黑如墨,伸手一触,竟似冰一般寒,直透指尖。启开视之,内中藏着一纸复仇檄文,字字如刀,另有一幅拙笔绘图:画中一人俯身,正将另一人推入洞窟,洞内群蛇盘绕,个个昂首吐信,鳞甲森然毕现,触目惊心。图侧题着两行字,笔势歪斜,墨迹浓淡不均,显是含着切齿之恨写就:“蛇窟之辱,廿余载矣,日夜在念,未尝或忘…”

      韦铁心阅毕,左手骤然收紧,竟将那坚韧的帖子捏作齑粉,簌簌落于案上。他喉间似堵着血块一般,忽仰天嘘出一口长气,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廿余载…好一个‘未尝或忘’!”语未毕,猛地一顿足,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踏出浅浅一道痕迹。旁立的弟子见他双目赤红如血,鬓发直竖如针,尽皆骇惧,大气也不敢出,屏息侍立。

      侧旁老管家颤着声音,结结巴巴道:“堂主…那陆氏女当年殒命之状…何其惨烈…当年蛇窟之事,本已功成,若非您…您一时妇人之仁…”

      韦铁心猛地挥袖,止住他未尽之言,半晌,才喃喃道:“宿怨纠缠,终究是躲不过的。传谕下去…”五指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颤栗,心中暗忖:二十载苦心经营,今日看来,终究是成了泡影。陆贼既已现身,我这条老命,怕是难保住了!

      次日良辰,晨曦初透竹梢,神剑堂外已车马云集。贺客如潮涌入,皆捧寿桃锦盒,趋步至厅前,躬身唱喏:“恭祝韦老寿星福寿绵长,松柏同春!”

      一时豪杰毕集,冠盖相望,厅内笑语喧然,杯盏交错,酒酣耳热之际,尽是江湖豪语。

      韦铁心强堆笑意,起身回敬,举杯时手腕微颤,宽袖自臂间滑落,小臂上一道紫黑蛇疤赫然在目,触目惊心。

      忽闻梁上“咔”地轻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下,众目未及瞬转,席间已多了数枚寸许小黑剑,剑脊隐泛蓝光。

      惊呼未定,忽有识货者嘶喊:“是夺命剑!‘宇内一魔’的信物!”

      话音未落,偏厅帘幕“唰”地掀起,百余剑手悄然而出,黑衣黑靴,雁翅般列得齐整,剑梢斜指地面,杀气凝而不发。

      恰在此时,“嗤”一声轻响,一道白练似的剑光破窗而入,直射厅心!

      “宇内一魔”陆智庆身形如影,紧逐剑光现身,身后跟着十数劲装汉子,个个目露杀戾,齐声厉喝:“韦贼!血债须偿,速来领死!”

      神剑堂护院见状,齐齐掣剑出鞘,金铁交鸣之声震耳,顷刻间围在韦铁心身前,筑成一道人墙。

      陆智庆冷笑一声,剑势陡转,手腕翻处,急施“暗不能言”“三心二意”“落地生根”三招,剑招刁钻狠辣,招招皆取喉、心、胁等要害,剑花纷扬如雨,其势阴毒诡谲。他眸中寒光微眯,蛇窟旧忆翻涌如浪,厉声喝道:“韦贼,昔年你施毒手时,可曾想过今日报应不爽?”

      韦铁心懒与他饶舌,拧身错步,腰间长剑陡化龙吟,青锋“呛啷”出鞘,一招“念念不忘”递出,寒光迫睫而来,竟是以死相搏之势。他明知今日九死一生,仍咬碎钢牙,立剑当胸,暗忖:“旧怨纠缠廿载,罢了!今日便拼了这条老命,为犬子挣条生机,便是死了也值!他若能活,日后必教陆贼血债血偿,挫骨扬灰!”

      陆智庆发出一声阴鸷长笑,身影旋若幽魂,陡施“目中无人”,剑锋带起“嗤嗤”锐响,剑气森然四散,裹挟着刺骨阴风,疾刺韦铁心胸口死穴。

      剑势何等迅急,厅内烛火为之骤晃,似也因这场生死厮杀而抖颤。

      韦铁心凝身振臂,剑施“画龙点睛”,双锋轰然交击,“当啷”一声鸣响震耳,火星迸溅如星,耀目刺眸。

      陆智庆借势卸力,身形如魅急转,剑锋旋起一片冷光,变招“笑里藏刀”直取其咽喉,快如疾电。

      韦铁心左足轻点右足,身形凌空翻起三丈,似轻雁掠水般避开,青锋陡展“九宫”剑势,剑影急飙如轮,一招“弄假成真”斜刺陆智庆腕间穴位。

      刹那之间,双影在厅中翻腾,化出万重剑幕。寒芒交织若霓虹,银网密布似星罗。锐风激荡,卷起满地尘埃,双剑相缭相绞,胜负只在微末之间。

      回溯十日前,陆智庆屏退左右,召来心腹武士,令其携千金、百张田契,夤夜密赴“穿云掌”王秀府邸。

      武士趁着夜色,逾墙穿巷,潜入王秀深府,伏地献上金契与密函。

      王秀拆函视之,见那函上“陆”字潦草,笔锋间似含血泪:“韦贼当年设下毒计,害令郎惨死、逼尊夫人自缢。此等血海深仇,兄长若能忍,智庆便再无颜立于江湖!”他览毕,怒目圆睁,一掌击在案上,杯盏皆为之震颤,厉声而言:“韦贼可恶至极!此仇不共戴天,某家岂能坐视!”

      二人当即密议,定下寿宴之上内外夹击之计,待至东方将白,武士才潜踪离去。

      此时厅中酣斗正烈,王秀忽从人群中陡旋身,袖底寒芒猝然飙射而出!

      锐啸之声穿耳而过,王秀骤施“张牙舞爪”掌法,掌风裹挟着一股腥气,直拍韦铁心眉睫之间。

      韦铁心身形剧颤,瞳孔缩如针尖,厉声喝问:“王秀!你...为何如此?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何以要恩将仇报!”

      王秀面色鸷戾,鬓角青筋暴起。前月流言四起,言其妻儿枉死,更有目击者称,当晚有神剑堂高手在其府外现身。他心泣血,嘶吼道:“韦贼!你害我妻儿惨死,此仇不报,枉为七尺丈夫!”

      韦铁心骤提丹田真气,十成功力遍运四肢,旋施“雷霆一击”“恨重如山”“泾渭自分”三掌,以铁掌顽抗,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鲜血激溅而出,染红了厅上雕梁。

      周遭群豪此时才觉酒中有毒,只感四肢骤然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

      蓦地剑光如驰电,厅内惨嚎之声陡起,响彻楹柱之间。

      陆智庆踏着血泊,踞坐于堂主之位,仰首发出一阵厉笑:“好极!老夫隐忍二十载,今日终偿夙愿,报却深仇!从今日起,神剑堂便改姓陆了!”

      王秀拂袖示意,众人齐齐跪倒,山呼:“恭贺陆堂主荣登大位!”

      外间忽起狂风,卷着骤雨倾盆而下,江湖间的恩恩怨怨,又一次隐没在这幽深沉寂的暗夜之中。

      雨寒似针,夜黛如墨,天地间唯余一人亡命奔逃。

      骤雨帘中,闯出个少年,面白如纸,唇色泛青,双目失神却藏着不灭的火——正是“怒火剑”韦铁心之子韦己。

      乱葬岗距神剑堂六十里,荒草没胫,白骨露野。

      韦己踉跄而行,衣衫早被雨水浸透,重似铅铁缠身。这六十里荒途,全凭一腔未熄的血勇奔抵。足底被碎石硌裂的痛,早已被心头熊熊仇火噬尽。皮肉之苦较之丧父大恨,轻若鸿毛。他眸光冷如寒星,独立岗上凄风里,暗忖:“天不绝我韦氏!己儿誓要存活,此仇不报,纵然苟活,又有何颜面见父亲于地下!”肩头雨珠坠落,撞击青石,竟似兵刃相击,锵锵作响,溅起细碎水花。

      雨幕深处,一座古刹轮廓绰绰,檐角隐在浓云里。韦己心念电转:父仇未报,自身已窘如丧家之犬,这庙若能暂避风雨,岂非一线生机?可江湖险恶,焉知不是敌人设下的陷阱?但风雨愈发狂急,纵无追兵,淋至天明怕也冻毙于途。遂咬碎牙关,提气提速,抢入庙门。

      甫一入内,便见横梁上悬着四具白骨,暗处磷火明灭不定,一股阴气直刺骨髓。韦己寒透脊骨,双股微微发颤,猛地深纳丹田气,凝定心神:既已入此绝境,唯有硬闯。退则必死,进或有生!

      惊怖尚未散尽,一道“活骷髅”忽从柱后扑至!韦己骇极,急旋身避过,定睛细看,才辨出是具傀儡,心念稍安:此必是古刹护阵的机关。唯有闯过这关,方得生机。遂攒紧牙关,纵身掠向内厅。刚入厅门,十数道冷芒破空而至,劲带锐啸!

      韦己拧身疾闪,暗夜中目力难及,慌乱间脚下虚浮,“扑通”跌入一处暗窟。一张巨网兜头落下,将他牢牢缠裹,任他奋力挣扎,终是动弹不得。

      瘫在网中喘息急促,绝望如潮水翻涌:“四壁空空,唯与白骨为伴,莫非今日便要葬身于此?”正万念俱灰之际,猛地醒转:“倘若真无生路,这些枯骨便是前车之鉴……”未及细思,窟内陡然腾起烈焰,火舌舔舐巨网,噼啪作响。

      奇哉!那烈焰焚身的灼痛彻骨钻心,躯壳却如金石般无损。这火看似猛恶,内中竟含锻骨炼筋的力道,俨然一台打磨体魄的机括。

      他骇然暗道:“此乃何种异火?竟能噬体却不伤肌骨?其中必有玄奥!”

      微一思忖间,巨网已被烧断,身子一坠,直落下方深潭。潭水透骨奇寒,似有万千冰蛇缠体,冻得他牙关阵阵打颤,上下牙齿相击。

      韦己悲愤长啸,声震窟顶:“苍天!夺我父命,又将我困于此地,何忍如此摧折?不如速赐我一死,倒也干净!”

      朦胧水雾中,一道黑影疾闪而至。一个怪人掷来一枚丹药,韦己下意识接住吞下,周身痛楚竟稍减。

      浸在潭中的网衣骤如铁箍,勒得他几欲窒息。

      呼救尚未出口,那怪人抡起一根铁棒,劈头盖脸狠砸下来。剧痛如惊涛拍岸,瞬间席卷全身,韦己两目一黑,昏厥于潭畔。幸在意识消散前,他猛然明晰:此人虽手段酷烈,却未下杀手,或许事有转圜,唯有撑持下去,再图后计。

      不知过了几何,韦己悠悠醒转。忆起此前惊心动魄之事,念及父仇未雪,自身仍处危境,蓦地省悟:这怪人虽性情乖戾,恐非仇敌,反倒可能是救命之人。

      遂挣扎起身,扑通拜倒:“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怪人抚髯颔首,沉声道:“娃儿,你若肯将身世尽告于我,老夫便倾囊相授毕生绝学。只是此功玄妙非凡,修习之时,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你可敢应?”

      韦己仰首望其双目,见那眼底藏着期许,胸中热血上涌,暗誓:蒙师父垂怜,己儿定不辜负,纵九死亦无悔!习得神功之日,必诛杀仇敌,为父雪恨!

      方欲探问怪人身世,却被对方抬手阻道:“时机未至,休得多言。随老夫来。”说罢引他往地底洞窟而去。

      只见八座石室环峙中央,幽光惨惨,阴恻可怖,石壁上似有暗影流动。

      怪人语调冰冷:“娃儿,你且居于首间石室。”

      韦己虽满腹疑窦,亦恭声应道:“是!”

      怪人似窥破他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这八室秘地,江湖上多少人趋之若鹜而求之不得。能闯过八室者,方得登临武学巅峰的契机。”

      此言如重锤击心,韦己齿关紧阖,胸中陡生万丈斗志:“纵有千难万险,我韦己誓要闯过八室,跻身武道之巅!待那时,且看仇敌还能跋扈到何地!”

      “娃儿,入此室后,需一心向武修行,外界俗事不必再理会。”怪人言罢,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暗壁之后,再无声息。

      韦己取过案上那本残旧的武学秘典,自此投身于这不见天日的潜行修炼之中。

      那八座石室,俱以青冈玄石为材,缝隙间嵌着玄铁,纵是利刃劈砍亦无痕。穹顶凿有八孔,各嵌铜星为饰。白日里,星芒下泄如罗盘,映得室内光影流转;入夜则铁扉自闭,石隙渗出绿幽幽的磷火,明灭间似恶鬼睁眼。

      案几以寒晶雕琢而成,桌面天然呈太极之形,阴鱼眼处嵌着夜明珠,每至子时便透出碧光,将室中照得朦胧。旁立一根铁桩,桩身剑痕密布,犹带暗红血渍,桩底埋着无数残剑,一条赤绦悬垂其上,凝结着细碎白霜,触手冰凉刺骨。

      西壁列着三瓮,瓮身镌“易筋”“洗髓”等字,侧边置着一把锈铲,似是开启瓮盖之物。东壁石榻覆着黑煞熊皮,兽睛处嵌着绿宝石,磷火映照下,靛色光晕萦绕,冷冷俯瞰来人,透着几分诡异。

      北壁尤为奇特,上面凿满了掌式剑招,最上端题“皓月”二字,下端题“神功”,笔画间血纹盘桓,历久不褪。每逢月盈之夜,壁上便沁出腥露,滴落地面即蚀出浅坑。旧闻此壁,乃是昔年异人沥尽元阳、融铁液灌注而成,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武学精义。

      身临其中,只觉剑气森冽,似要穿壁而出。这般筑构之奇,堪称神工鬼斧,观者莫不服膺。

      惊蛰之日,韦己挺立于铁桩之侧。一掌拍出,势似惊雷,震落桩间积年血垢。血沫坠处,石缝中竟生出赤蕨,嫩尖缀着丹珠,娇艳欲滴。掌风掠过寒晶案,草屑纷迸,竟似带着腥泥裹住剑锷的沉滞,一丝寒意瞬间侵髓。

      大暑时节,石室如燎炉。韦己背负巨石奔趋,汗珠坠落在岩砾上,蒸腾起阵阵白雾。申时卸去石礅出掌,掌力直抵桩身凹隙,宿年血痂沾汗化作赤津,蒸腾如丹霞,他趁机转腕炼血,内劲渐增。

      霜宵时分,韦己挥剑斫向桩上坚冰,星火触寒凝作玉魄。剑锋挑裂赤绦,絮影乱舞如蝶。子夜行功,内劲与壁上剑意相感,石末簌簌飞扬,覆于肩头竟如玄钢附体,隐隐契合青刃之奥。

      雪夜降临,韦己盘膝坐于断剑之侧。吐纳之间,白雾聚成太极之形罩于头顶。双掌抵桩,血痂渗液通彻经脉,逼泻淤毒。待周天运行圆满,地上断剑竟自行立起,赤绦绕臂缠脉,四壁剑息森迫,鸣响若寒冬雷霆。

      日月经行,寒暑交替,身上创痍结痂复又绽裂,招式从生涩渐臻化境。终有一日,他挥掌可聚罡风,剑气凝而不涣,武艺已然登峰造极。

      寒更暑易,光阴如驹过隙,八载倏忽已逝。韦己遍历八重秘庐,凭仗坚韧之志与奇绝资质,尽通其中武技,修成“皓月神功”,只待出山之日,清算那笔血海深仇。

      此功凡四式,融剑、掌、身、心为一炉,相生相济,攻守之间隐具崩山裂石、撼岳摧城之威,端的是震古烁今之绝学。

      冷月剑法要诀:孤锋陡啸,星芒坠野,剑锋颤处凝出八道虚形,齐刺丈外木桩要穴。此招暗合星移妙谛,先以虚式惑敌,复幻银月弧光扫掠,触之非死即残,若以掌抗,经脉必崩摧碎裂。整套剑招星月交辉,狠厉霸道中隐挟风雷,锋刃所向,百籁俱寂。

      落月掌法要诀:出掌轻飏,暗劲凝聚。左掌虚探化影撩面,右掌乘隙斜劈肋下,继之连出五掌,金芒错落如天罗垂覆,锁敌进退之路。此掌柔劲可牵掣卸防,刚劲能藏锐破阵。待彼门户微开,掌风陡裹旋劲,直捣丹田。攻势如洪涛溃岳,虚实变幻间,纵是江湖宿老亦难拆解,掌势所至,四围气墙皆颤,隐蓄风雷之威。

      渡月身法要诀:足点青石,身似败絮飘风,转瞬已逾三丈。袂拂处留残影,化七虚而散八极,足履暗合八卦方位,身势隐涵“克己复礼”之韵。左还右往间,足踪印地如涟波微漾。待敌为残影所缚,真身已飞悬檐端,影踪难觅。

      皓月心法要诀:盘膝趺坐,五心朝元,依玄门吐纳之法,吸天地菁华,化真力以滋养经穴。周天循行之下,丹田结气旋,掌心罡气盘桓,指尖微鸣渐起,潜劲暗引尘沙,威势含而不露,端的内家功深,后劲绵长不尽。

      韦己演罢四式,那怪人身形骤震,宛若受无形巨力所击。盖因韦己这“渡月身法”,暗契其少壮时矢志欲创的绝世步法。昔年苦思未竟之式,今为弟子以意补全,终偿毕生憾事。

      此时的韦己,动则如影附形,静则气定神凝,举手投足间暗合天地大道,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顶尖好手。

      忆及八载寒暑,密室中剑气灼肤、掌力震骸之痛,韦己心潮澎湃:“今日苦楚,皆为来日复仇!陆贼老匹夫,且苟活一时!我韦己若不将你碎尸万段,为父雪恨,纵死亦不瞑目,誓不为人!”

      待韦己武学大成,那怪人望着他挺拔身姿,激动得满头白发微微颤抖。

      是夜月色如练,师徒对坐月下,举杯酣饮。酒坛将竭,怪人取过一册泛青密录,递与韦己道:“己儿,你已尽得我毕生所学,可下山去了。若有余力,便替为师了却一桩积年夙愿。”

      韦己接过密录,恭谨叩首别师,毅然踏入江湖复仇。那耗尽心血传艺的怪人,目送弟子身影渐远,方缓缓阖目,溘然长逝。其毕生苦研武学,终得薪传,于世间留一脉香火。

      韦己自号“索血令主”,仗剑江湖,专扶危济困,十数奸邪巨恶皆丧其手,威名如雷,遍传武林。

      一日,高邮道上,暮色四合。

      他投宿荒驿,孤灯如豆,闲取师父遗留的泛青密录细研,方知先前所遇怪人,原是当年名震西陲的“大漠神儒”宋存瑞。册页间竟夹一方猩红朱笺,笔力虬劲,只题“大漠孤烟直”五字。

      细品之下,方知此人原是武林中声名赫赫的仁义剑客。昔年于滇西碧魔洞,与“白面金鹏”吴烈较艺,念及江湖同道之谊,三番五次手下留情,不欲伤其性命。怎料“白面金鹏”吴烈心狠手辣,竟暗设毒计,乘隙伤了他左眼。“大漠神儒”宋存瑞遭此暗算,心灰意冷,方遁入古刹深窟,隐姓埋名多年。朱笺末尾更提,他与少林寺智空大师曾是八拜之交,当年同游五岳,传为武林美谈。

      密录深处,另有泛黄绢纸,乃师父亲笔所书遗命,字间尽是江湖儿女的傲骨,唯列两条:

      其一,需寻“过云雕”蒋玉成踪迹。昔年先师与他龙池天峰较技,偶一不慎,惜败一招,此辱深埋多年。今需代师登门,再较高下,以雪前耻。

      其二,务必亲赴嵩山少林寺,面谒掌门智空大师。非为争强,实因先师毕生敬仰大师武学修为,盼能代韦己与大师煮酒论剑,切磋印证,了却毕生武学夙愿。

      “索血令主”韦己追至凤凰河畔,于莽莽竹林深处觅得“过云雕”蒋玉成隐居之所。此地背倚青峦,前临碧水,晨凝竹露,暮闻啼鸟,清幽似桃源,不闻江湖纷扰。

      “索血令主”韦己立于竹荫,见“过云雕”蒋玉成持锄理园、布衫沾露,全无江湖锋芒。他阔步上前,声破寂寥:“蒋老英雄,晚生韦己,遵先师遗愿而来。昔年龙池天峰,先师憾负您一招,此憾藏数十载。今日我替先师赴约讨教,了结旧话。”

      “过云雕”蒋玉成武学已臻化境,闻言神色未改,唯抬手抚过腰间佩剑,那剑鞘浸透着经年岁月的幽光,似藏着说不尽的江湖故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寒声道:“汝师当年怯战不敢赴约,今竟遣一后生来送死!莫说换了你,便是再换旁人,结果亦无二致!速亮兵器,只管出剑!”

      弹指之间,“索血令主”韦己身形骤化一道虚影,腰间长剑呛然离鞘,剑尖寒芒似电射而出。他腕抖剑旋,森然剑气卷地扫过竹林,若万千星屑破空飞掠,一招“星浮月卷”诡谲袭来,直取“过云雕”蒋玉成心口要害。满林晨露为这凌厉剑气所激,顿时漫天纷飞,剽悍之气尽显无遗。

      “过云雕”蒋玉成骤觉劲风袭面,不及细思,旋身掣剑相格,成名绝技“薄情无义”一招瞬发。双剑相击,铮鸣之声裂空而起,串串火星迸溅林间,映得竹影忽明忽暗。

      孰料“索血令主”韦己骤施变招“见怪不怪”,剑势愈发狠戾,锐不可当。

      “过云雕”蒋玉成勉力拆挡数合,终难敌其锋芒,被那刺骨剑气迫得连连后退,布衫衣袂更被剑风割出数道豁口,往日江湖威名扫地,狼狈毕露。

      “过云雕”蒋玉成望着“索血令主”韦己身前那柄寒剑,忽长叹一声,怅然之气响彻竹林。他抬手将长剑掷于青石之上,待剑身嗡鸣渐歇,方缓缓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代有才人出。今日方知老夫真的老了,这武林锋芒,已非我辈所能久持。从今往后,老夫自当遁迹山林,再不过问江湖中事!”

      “索血令主”韦己目送蒋玉成佝偻的身影没入茫茫竹海,自行整束行装,抬眼望向北天少林方向,遂提步踏破晨雾向北而去,身影旋即隐于凤凰河畔的林径深处。他晓行夜宿,历经半月有余,越大别山、循黄河故道,终见嵩岳群山苍苍茫茫;行至山径尽头,远眺少室山拔地摩天,云岚缭绕间,隐约有钟声孤幽悠远,随风飘入耳际。

      天下武学圣地少林寺,便隐于这群峦环抱之中,红墙黄瓦,气象庄严,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静穆。

      他寻至少林山门,向值守武僧通禀了来历,由一位知客僧执礼引路,穿行于重重庭院之间。院中老柏耸峙,虬枝如老龙盘屈,苍劲有力;两侧禅房错落有致,黛瓦青砖映着日光,阶前苔痕深覆,显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一路行来,香烟袅袅萦回殿宇,梵音阵阵穿窗而出,千年古刹的雅穆端韵毕现,果不愧是名动天下的佛门圣地。

      二人方抵大雄宝殿前,忽闻阶上一声轻咳;举目望去,一位老僧身披朱红袈裟,已然卓立丹墀之上,肃然而候,气度沉凝如古钟,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仪。

      那老僧面显清癯,颧骨微凸,眉间蕴满禅意,颔下银须轻垂,不是旁人,正是少林方丈智空大师。

      “索血令主”韦己既至,智空大师合掌而立,僧袍拂过微风轻轻颤动。其目光澄明,不染江湖半分尘俗,唯蕴禅门静气,缓缓启唇道:“韦施主远临,老衲已在此久候多时了。”

      闻得“索血令主”韦己乃是代“大漠神儒”宋存瑞而来,智空大师眸底精光乍闪,转瞬抬手抚了抚袈裟,声凝如钟道:“既是故人所嘱,施主又不辞千里远路,老衲何敢推辞?今日便讨教施主高绝武学!”言罢身形倏沉,袍角微微扬起,陡施“金刚伏魔掌”中的“变生不测”,掌风初拂却藏内敛禅意,尽显佛门武学刚柔通融之道。

      智空大师双掌复翻,刚猛疾风骤然发作,势如猛虎出林,锐不可当。风裹裂空劲啸直逼“索血令主”韦己面门,周遭空气悉为这霸道掌力激得簌簌震颤,似要掀翻周遭一切。

      “索血令主”韦己见此掌势,面不改色。唯闻衣袂轻响,他足下微错,身形如惊鸿侧飘,于那刚猛掌风的隙缝之间辗转腾挪。纵有裂空劲风环伺左右,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尽显“索血令主”的非凡风范。

      “索血令主”韦己双目微阖,默运师门奇功,指尖陡凝浑厚劲气。待智空大师“金刚伏魔掌”将至胸前,猝然催出“浮光掠影”,周身腾起圈圈光弧,十数道银芒掌影层叠闪烁。掌风虽柔,却暗合卸力妙诀,竟悄无声息化去大半势如奔雷的禅掌攻势。

      “索血令主”韦己掌势忽疾忽缓,起落之间万千虚影错连,教人难辨虚实。眼底恍若尽是变幻幻境,无半分真切可觅。

      他冷哼一声,掌风陡增傲意,凌空递出“满腹经纶”。那掌影愈发纷乱,似欲将乾坤天地都拢入这虚实难明的掌势之中,纵是明察秋毫的眼人,亦难窥招中真意。

      待智空大师寻隙欲进,他凝劲骤发,“斗转星移”瞬生变化,反击之势如惊雷破寂!掌风凛冽慑人,直取要害,眉间尽是不屑之色。这般藏锋于幻的手段,纵是修为精深的佛门高僧,亦难提防。

      二人激斗百招有余,掌风交缠如乱麻,一时难分伯仲。“索血令主”韦己忽收势顿步,唇边噙着一抹冷笑,神色益发从容。这百招平手之际,他已窥得对手渐露疲态,自身却仍有余力可施。

      转瞬之间,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智空大师招式骤然凝滞,“索血令主”韦己掌风如影随形,正印在他肩头。智空大师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索血令主”韦己却稳稳立在原地,眉间傲色益甚。

      智空大师拭去唇边血迹,神色坦荡无滞,垂眸合十道:“施主武功卓绝,老衲甘拜下风。当年与‘大漠神儒’的些许旧怨,今日便作一了结。更盼施主能以这身本领,护佑武林正道,莫负了这身功夫。”

      韦己闻言心有感触,亦躬身行礼,辞行而别。自少林山门扬长离去,身影渐行渐远,终没于苍茫山野之中,只余衣袂带起的风,拂过阶前古柏。

      赤日高悬天际,韦己已抵登封县外一座险峰,只见绝壁千仞,如刀削斧劈,他唇角犹带几分笑意,似觉前路纵险亦无妨。循一缕幽幽异香寻至石壁前,运起内力纵身如苍鹰搏兔,指尖扣住岩棱向上攀爬,忽发现石缝中渗出暗红黏液,似有奇异灵性。他俯身浅啜,黏液入喉之际,丹田内热流骤起,与本身真气轰然相撞,经脉似遭烈火炙烤,却又伴着一丝酥麻暖意,交织翻涌。片刻后,倦意尽消,内力竟陡增几分,纵跃之间更觉轻快,宛若凌虚步云,身轻如燕。

      他施展开“渡月身法”,翩然跃至崖上一处幽洞。入内三丈,见一寒室石门紧闭,门楣悬一古铜盆,形制古朴。依着石壁暗纹转动铜盆,石门“轧轧”自开,一股尘封之气扑面而来。室内案上,赫然置一柄昆吾铁剑,剑脊镌刻“怒剑”二字,笔力沉雄;另有一册古籍,封题“孤天剑笈”,墨迹斑驳。笈中绘有侠士漠上仗剑图,笔法苍劲,末页题言此剑斩邪则鸣,近忠良则敛锋,似有灵性。韦己翻至后半,寻得“碧毒叶”图谱注解,复见洞壁凿刻箴言:“苍天不仁,人心卑鄙。此剑得主,务诛邪恶!”

      他心潮激荡难平,猛地拔剑出鞘,那“怒剑”嗡鸣震鞘,如蛰龙腾渊,声传洞外。韦己朗声道:“此剑既出,当诛世间邪祟!吾为‘索血令主’,必以血涤尽江湖不义!”复长啸一声,“苍天不仁吾代天行道,人心卑劣吾必诛之!”声震山谷,回音不绝,他仗剑而立,身姿挺拔,似已开启江湖一段新传奇。

      烈日如炙,烤得郏县龙山尸骨峰上石裂土焦,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汗臭,在蒸腾的热浪中弥漫,直令人作呕。天勇教总坛所在,本就煞气逼人,此刻更是杀气横溢,仿佛连周遭的山风都带着森森寒意。

      韦己一袭青衫已被血污浸透,孤身一人,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将进来。他手中长剑“怒剑”嗡鸣不休,施展出那套得自师门的绝学,“心花怒放”一式展开,剑势看似疏朗烂漫,实则暗藏杀机,如春日繁花骤然绽放,却带着夺命锋芒;紧接着“嫉恶如仇”,剑风陡转凌厉,一股凛然正气贯注剑身,招招狠辣,专斩奸邪;再变“不攻自破”,剑路诡谲,虚实相生,往往于看似破绽百出之处突施杀手,教人防不胜防。寒光过处,惨叫连连,护教高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顷刻间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蓦地,人声鼎沸,“广西剑豪”梁成富、“三手剑”柳鹏、“芜湖双剑”凌龙凌虎为首,率着“断心掌”唐开奇等一众成名高手蜂拥而出。这干人等久经战阵,配合默契,甫一现身便列成阵势,层层叠叠,如铁幕般严密,将韦己团团围困在中央,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韦己见状,非但不惧,反而仰天发出一声厉啸,声震四野,山谷回音不绝。啸声未落,他足下已踏开九宫方位,步法灵动变幻,手中“怒剑”上星芒乍现,陡然掠起千层剑影,宛如漫天飞雪;剑影过处,溅落万点血光,又似天边晚霞。那剑影裹着血光不住飞旋,形成一股骇人的气势,杀气直冲九霄。

      “小辈猖狂!”“广西剑豪”梁成富怒喝一声,率先发难。他手中长剑施展出独门绝技“阴阳怪气”,只见一道寒虹骤然一闪,快如闪电破空,剑尖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及韦己咽喉,招式阴柔诡谲,防不胜防。

      韦己身形倏忽一晃,快如鬼魅般向侧移开半尺,恰好避过这夺命一剑。同时,他手腕急转,剑施“古为今用”,剑招幻出数道虚影,惑人耳目。就在梁成富稍一分神之际,韦己手腕猛地一沉,剑锋自一个诡谲无比的角度疾刺而出,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根本无法反应。

      “噗嗤!”一声轻响,“广西剑豪”梁成富不及收招,喉间已血花迸溅,他闷哼一声,双眼圆睁,似有万般不甘,却已气绝,直挺挺仆倒在地。

      “梁兄!”“三手剑”柳鹏与“芜湖双剑”凌龙、凌虎见状,心头一凛,知局势已危,不敢有丝毫迟疑。三人几乎同时扬剑,分施自家压箱底的绝技——柳鹏的“天旋地转”,剑势浑成一团,如陀螺般急转,教人难辨虚实;凌龙的“阴差阳错”,剑路刁钻,专寻对手破绽;凌虎的“遮天盖地”,剑花怒放,铺天盖地而来。三剑齐至,剑风乍起如奔雷滚滚,朵朵剑花错落交织,招招指向韦己“将台”“肩井”“合谷”诸处要害,狠辣至极,誓要将其立毙剑下。

      “尔等若欲留全尸,速退!”韦己一声冷笑,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旋施“空前绝后”“惩前毙后”双招。只听“怒剑”龙吟不绝,剑锋所至,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眨眼之间,“三手剑”柳鹏、“芜湖双剑”凌氏昆仲已尽数伏诛。原本青灰色的青石之上,此刻已被殷红的血迹遍染,触目惊心,更添几分凄厉。

      “杀!为梁兄、柳兄报仇!”“断心掌”唐开奇、“七杀神鞭”毛江、“银蛇剑”樊震雄三人悲怒交加,趁乱从三个方向合围而上。三人各施平生绝技,唐开奇的“黯然销魂”掌,掌影翻涌如浪,带着一股令人心神摇动的阴柔之力;毛江的“青天霹雳”鞭,鞭梢裂风似啸,刚猛霸道,势如惊雷;樊震雄的“鞭辟入里”剑,银剑吐芒若电,精准狠辣。更有甚者,数道毒针自暗处悄然袭来,与掌影、鞭风、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欲将韦己困死其中,绝无生机。

      韦己临危不乱,沉息凝神,不慌不忙。他觑准来势,剑锋骤然转向,施展出“筚路蓝缕”“青出于蓝”“不绝如缕”三式。只见一道银虹划破长空,贯空而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紧接着,唐开奇、毛江、樊震雄三人喉间齐齐飙出血箭,双目圆睁,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倒下。周遭百数名天勇教高手见状,虽悍不畏死地上前,却尽皆殒命于“怒剑”之下,再无生息,尸骨峰上,愈发名副其实。

      忽听一声暴喝如雷,震得人耳膜生疼:“娃儿受死!”

      声到人到,天勇教中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王秀自暗处突袭而出,他骤施成名杀招“一去不返”,十成掌力凝聚于掌心,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势,直拍韦己后心,势要将他毙于掌下,再无回环余地。

      韦己反应亦是极快,剑势陡旋,布下“固若金汤”之守势。饶是如此,仍险象环生,虽堪堪避过后心要害,后背却仍中了一掌。只觉一股巨力涌来,五脏六腑似被震得移位,气血翻涌难平,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鲜血,强自咽了下去。

      王秀一击得手,却未再追击,只是目眦欲裂,厉喝道:“娃儿,好生面善!你究竟是何方人物,敢闯我天勇教总坛,杀我教中弟兄?”

      韦己怒目圆睁,强压□□内翻腾的气血,咬牙怒道:“‘大漠神儒’座下弟子韦己,今日特来取你等项上首级,为我师父报仇雪恨!”

      话犹未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现于韦己身侧,正是天勇教中另一位狠角色吴烈。他一言不发,骤施杀手,一招“大谬不然”猝然发出,袖中寒剑旋出,直刺韦己咽喉,招式阴毒至极。剑锋尚未及体,那股刺骨的寒意已令韦己遍体麻木,显然剑上喂有剧毒。

      危局骤现,韦己不及细思,生死一线间,一招“飞蛾扑火”乍出,锋影旋舞作弧,于仓猝间勉强格开此记厉招。“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半步。

      吴烈的毒剑角度刁钻至极,一击不中,紧接着“天真烂漫”“日行万里”二招连缀而出,招式看似平常,却刁钻无比,竟先一步窥破韦己的退路,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劲风扑面,带着致命的毒气,四下里更有暗箭齐发,密如骤雨,避无可避。

      待百余天勇教高手蜂拥而上时,韦己早已血溅衣袂,身负数伤,力气也消耗殆尽,终是寡不敌众,遭擒被缚。粗壮的绳索牢牢捆住他的手脚,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吴烈抚着颔下短须,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眼中尽是阴狠之色:“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来人,将他押入地牢,先令刑房好生‘伺候’,让他尝尝我天勇教的厉害!待老夫明日午时,便将你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一声令下,左右凶徒上前,粗鲁地拖拽着韦己向地牢而去。唯余韦己那柄染满鲜血的“怒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于烈日下泛着森森冷芒,仿佛在为其主人的遭遇无声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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