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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了仇 离开天勇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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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勇教三日之后,韦己途经一处荒村,忽逢暴雨倾盆,只得暂避于一户农家屋檐之下。夜阑人静之时,忽闻屋内妇人低低啜泣之声:“你死得好冤啊……不过是在天勇教打杂糊口,竟也被那人斩了……我与孩儿往后可怎么活啊……”
韦己闻言,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凝,心头忽生一阵尖锐的滞涩之感。
他恍惚自问:昔日那般斩尽杀绝的决绝,与自己所痛恨的邪魔恶徒,又有何异?
韦己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混战中的一幕:曾有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杂役,跪地苦苦乞饶,他却只当是邪魔爪牙,剑风过处,便取了其性命。
妇人的哭泣声与吴菁临终前“莫要多伤无辜”的叮嘱,在他脑海中交织回荡。韦己缓缓垂下头,目光落在染血的剑鞘之上,喉间一阵干涩涌上,心中暗道:这复仇之剑,既斩了仇敌,也误杀了无辜。
此事传至江湖,宛如一声惊雷乍响,震动八方武林。
韦己却似未受此事影响,更放豪言,下一个便要取陆智庆的首级。
陆智庆听闻此讯,面色骤变,心中暗自忖度:此人如此狠戾,莫非与当年的韦家有什么渊源不成?他越想越是惶恐,当即遣出心腹武士,前往探查韦己的根由。
然而,所遣出的武士,皆在客栈中暴毙身亡。
他们临终之前,仅余一丝残息,断断续续道:“陆……陆智庆,潜……潜藏于凤翎谷……”
这凤翎谷地处丹阳县南百七十里外,藏于彭山深处。此途艰险异常,欲往谷中,须先至里庄镇,再由此地奔赴彭山。
彭山虽无凌霄拔地之势,却也是岗峦连绵,互相连属,幽壑深谷环生其间。其地偏僻荒远,寻常人迹罕至。谷口隐于一处峭壁缝隙之间,初看之下,若同寻常山坳,谁曾想内里竟藏着通往谷中的蹊径。
韦己在郏县客栈中,一连歇息了三日,养精蓄锐,调理气息。
三日后,他自郏县启程,扬鞭跃马,一路疾驰,径往扬州西北、蜀冈之阴奔去……
途中,韦己先后遭遇三股蒙面刺客围攻,皆是陆智庆所遣。但他武功卓绝,艺高人胆大,几番激战下来,尽将刺客料理干净。
光阴似箭,倏忽而逝!
韦己终是抵达扬州城,旋即在城中客栈再歇三日,以待最佳状态。
寒夜三更,月隐星稀,韦己剑指神剑堂总舵,暴喝一声,声震四野:“吾乃索血令主!今夜至此,不为别事,唯取仇敌性命。尔等若想活命,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神剑堂三位新任堂主听闻此言,皆是怒不可遏,岂肯退让?当即率领堂中好手,团团围住韦己,剑掌齐出,攻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招招狠辣,欲将其毙于当场。
韦己毫无惧色,只见他在刀光剑影中旋身纵起,身形灵动如猿,虽身陷重围,却似闲庭信步一般,近身的敌刃尽被他巧妙格开。
刹那之间,剑光骤然暴闪,如匹练横空。三位新堂主尚未回过神来,已惨叫一声,横尸于地,鲜血染红了堂内青砖。
韦己毙此三人,心中恨意仍未宣泄,索性取出火折子,纵火焚烧神剑堂。
霎时间,烈焰冲天而起,熊熊不息,昔日威名赫赫、震慑一方的武林大派,转瞬间便成了一片瓦砾焦土,断壁残垣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陆智庆听闻神剑堂被焚、堂主尽殒的消息,顿时目眦尽裂,猛地一掌拍在身前案几上,只听“咔嚓”一声,坚实的红木案几竟裂成数块。他厉声怒啸,周身戾气狂涌,已是暴跳如雷,怒火中烧。
陆智庆当即点齐麾下精锐高手,于沿途险要之处设下重重埋伏,誓要截杀韦己。殊不知,此时的韦己早已离开扬州,身负长剑,正日夜兼程向凤翎谷疾驰而去。
一场注定要掀起江湖滔天风云的血战,已在这风雨欲来的暗夜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顷刻间便连成一片雨幕,宛若天河倾塌,沛然莫御。
韦己为避人耳目,并未乘马,只拣那偏僻小径疾行。他自蜀冈之阴一路南去,过了扬州,又越过三道山梁,抵达卧云山庄之外,见雨势颇大,便欲入庄避雨。
这卧云山庄已属丹阳北境,庄中景致带着几分丹阳特有的温润灵秀之气。
韦己在庄前的石狮旁徘徊片刻,目光在那朱漆大门上转了又转,终是上前欲叩门。
庄丁见他衣衫褴褛、满身泥泞,宛如乞丐,顿时横眉立目,厉声喝问:“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韦己拱手一礼,沉声道:“在下赶路至此,为大雨所困,欲借贵庄檐下暂避风雨,再乞一餐果腹,还望行个方便。”
庄丁闻之,脸上露出一脸不屑之色,斥骂道:“我卧云山庄岂容你这等乞丐擅入!滚,速速滚开!”言罢,便伸手向韦己推搡过来。
韦己身形微闪,轻巧避开。那庄丁收势不及,踉跄几步,“噗通”一声扑倒于地,摔了个狗吃屎。
那庄丁摔得狼狈不堪,爬起来时满脸戾气,哪里肯甘休?当即扭头朝庄内大喊大叫。霎时间,呼啦啦涌来四五名庄丁,个个摩拳擦掌,怒目而视,欲上前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乞丐”。
韦己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未动,一股无形气势已然蕴蓄。只见他略一出手,仅用两招,便将众人尽数撂倒在地。末了,反手甩出五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正正打在领头庄丁的面门上。
那领头庄丁半边脸颊顿时红肿如猪头,却仍梗着脖子骂道:“好小子,竟敢在卧云山庄撒野!有种你莫走,看我家庄主出来,怎生收拾你!”一边叫骂,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韦己冷冷一瞥,那眼神中的寒意如冰刃刺骨,顿时将他吓得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庄主陈景秋闻声而出,目光先扫过地上哼哼唧唧的庄丁,旋即落在韦己身上。他目光一凝,见韦己虽衣衫破旧,却身姿挺拔,眼神锐利,适才轻避庄丁推搡、随手撂倒数人,显露出的身手已是深不可测,心知此人绝非凡俗,犯不着为几个庄丁与之硬拼。当下沉声喝退欲上前助战的庄丁。
陈景秋心中暗忖:此人虽看似落魄,却能轻描淡写避开庄丁推搡,料想身手定然不凡。念及此,他忽的颔首一笑,拱手道:“误会,皆是误会!贵客请进!都怪我庄中下人招待不周,冲撞了阁下,还望阁下多多包涵。”言罢,忙吩咐庄丁摆上盛宴,假意殷勤款待。
韦己不推辞,泰然入座,举箸便食,狼吞虎咽,竟似饿了数日一般。他怀中早藏“碧毒叶”,此叶乃异宝,可御百毒,纵是杯盏之中藏有剧毒,于他亦如无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借着三四分酒意,抬眼问道:“敢问庄主,此处离凤翎谷尚有几许路程?”
陈景秋闻言,神色微凛,心中暗忖:此子打听凤翎谷何干?那处可是陆智庆的巢穴…莫非他竟是为陆魔而来?遂不动声色反问:“那凤翎谷乃是凶险之地,小兄弟此去,不知有何要事?”
话未毕,韦己忽闻廊下脚步纷沓,似有多人逼近,心下一凛,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冷声道:“庄主,可闻陆智庆之名?”
陈景秋强作镇定,接口道:“那‘宇内一魔’陆智庆的魔头之名,江湖之上谁不晓得!小兄弟寻他,莫非与他有什么纠葛不成?”
韦己目光一寒,沉声道:“取其首级!”话音未落,只听“呛啷”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剑尖瞬间抵在陈景秋咽喉之上。恰在此时,瞥见其袖中滑落一张字条,拾起一看,那字迹赫然是陆智庆所留,上面写着:“事成,许你凤翎谷第二把交椅!”
陈景秋见状,神色煞变,喉结滚动,急声道:“大侠勿要误会!陆魔以在下妻儿相胁!我妻刚生产不久,孩儿尚在襁褓之中…在下…在下亦是万般无奈啊!”这话如同一根尖针,猛地刺入韦己心口,五岁时的往事骤然浮现:其父“怒火剑”韦铁心曾抱着他立于神剑堂前,静观梅花纷落,沉声叮嘱:“吾儿他日当为正人侠士,莫要为恶。”彼时的父亲,原是他心中最亮的光。然如今,自他剑下欲杀之人,竟也有妻儿盼着其活下去。
韦己内心挣扎,睨着陈景秋瑟瑟发抖的模样,又冷笑暗忖:江湖之中,似此等以风雅为饰、实则见风使舵之徒,自己见得还少么?
正欲挥剑斩下,内堂忽闻婴儿啼哭之声,稚嫩而微弱。
他手腕骤沉,长剑擦着陈景秋颈侧划过,带起一缕血痕。
庄丁们见状,纷纷围拢上来,将韦己团团围住,却皆慑于他剑上的森寒杀气,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陈景秋面色煞白,喉间发颤,连声道:“小兄弟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韦己冷笑一声,厉喝道:“速命众人弃去兵刃,入厅待命,否则,下一刻便是你的死期!”
陈景秋无奈,只得照办,喝令庄丁们放下兵器。
俟庄客们将兵刃掷入厅中,韦己又厉斥道:“尔等速速退下!往后若再为恶,休怪我剑下无情!”
众人如蒙大赦,一哄而散,再不敢停留。
他收剑回鞘,目光斜指地面上的药渍,冷声问道:“这酒菜之中,有毒?”
陈景秋见事已败露,骇得腿一软,瘫倒在地,额头“咚咚”直往地上叩击,迭声求饶:“大侠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识大侠尊驾,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韦己冷哼一声,收剑之际屈指一点,点中他几处穴道,道:“今夜我在此歇脚,明日引我前往凤翎谷。若是敢弄什么诡诈,哼,你该知后果!”
次日清晨,雨势渐收,天空微亮。
陈景秋身上的穴道已解,他佝偻着身子在廊下等候。见韦己推门而出,忙躬身道:“大侠,车马已然备妥,小的这就引您往凤翎谷去。”
韦己探手拎过陈景秋,将他掷入车厢,自身则翻鞍上马。鞭梢一扬,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前奔去。
车轮碾过雨后的泥泞路面,溅起串串泥水,载着二人往陆智庆的巢穴疾驰而去。
烈日灼灼,高悬天际,酷热难耐,连空气都似要被烤焦一般。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发出沉闷的“咯吱”之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蓦地,有二人如飞鸟般疾坠而下,横拦在马车前方。
韦己凝眸一瞧,来者正是“灰燕”杨擎与“白燕”杜千羽。
二人按剑峙立,神色不善,目光死死盯着马车。
韦己冷叱道:“尔等何人?为何阻拦吾路?”
“灰燕”杨擎冷哼一声,道:“欲过此路,先报上名号来!”
韦己傲然抬首,朗声道:“吾乃‘索血令主’!今日特来取陆智庆项上人头!”
二燕闻言,瞳孔骤缩,心下暗惊,没想到竟是此人。然他们未有半分退让,反倒同时掣出长剑,齐喝道:“好大口气!索血令主,且教你尝尝我等的手段!”
韦己怒火陡生,岂容他人挑衅,当即先发制人,施出一招“指天誓日”,双掌裹挟着雷霆之势,直拍二人面门,冷喝道:“找死!”掌风森然凛冽,转瞬之间便变了七种招式,劈、扫、推、抓,招招狠毒,尽取要害之处。
“灰白二燕”亦非俗流,双剑齐出,陡施“难进易退”“划地为牢”的绝技,两道寒光如银练般闪烁,与韦己的掌影刹那之间便纠缠在一起。
激战正酣之际,韦己忽侧身移步,身形微旋,左掌如铁铸一般,一招“却之不恭”猛力轰出,“灰燕”杨擎躲闪不及,天灵盖立被击碎,当场毙命。右掌凝劲,旋即施出“枯木再生”,掌风穿透“白燕”杜千羽心口,其身子一软,也倒了下去。
二燕未出半声,便已仆地,气息断绝。
马车未行出数十里,忽闻前方金铁交鸣之声骤起,杀伐之气弥漫开来。
百余名蒙面人自岩间骤然降下,瞬间将马车围得密不透风,水泄不通。
韦己怒喝一声,一招“至死不渝”施出,剑光如寒虹暴射,剑气横卷而出,直扑人群。
他挥剑劈扫,继而施出“意气横秋”“金汤固守”“灭门绝户”等绝技,剑上芒电裂空,身形所掠之处,血雨纷扬,惨叫连连。
哀嚎之声骤起,黑衣人如遭飙风扫过的败草,纷纷倒下,肢骸横飞,鲜血溅落遍地,场面惨不忍睹。
陈景秋缩在车厢之中,冷汗浸透了衣衫,眼前的景象让他骇到了极点,心紧紧如弓,暗自思忖:此煞星狠绝至此,不知何时便会取了自己的性命…
午后已过,韦己抵达里庄镇,暂寻一处客栈歇脚,饱餐了一顿。
陈景秋怎敢多言,韦己的行止,他唯有随从而已。
不意天有不测风云,骤雨突降,二人只得延后行程,在客栈再歇一日。
次日午后,雨势停歇,韦己自里庄镇启程,往彭山而去。
行至一片密林之中,四围蒙面人骤然杀出!
韦己目含轻蔑,周遭这些蒙面人,在他眼中似不值一顾。其喉间低嗤一声,右腕轻旋,“逢山开道”的剑招乍出,剑花骤然绽放,寒芒朵朵,每一朵都裹挟着恨戾之气,皆是杀锋毕露。
剑光轻飏之间,避开敌刃灵巧而迅捷。或挑向咽喉,或抹向心口。剑花数卷,已有五六人仆倒在地。更有甚者,面巾与脖颈齐断,鲜血涌如泉注,当场气绝。
他的剑快如靛电,这般搏杀,已非缠斗,直是利落的了结。
暮色四合,彭山山坳前,马车的铃铛声戛然而止。
韦己骤然收住缰绳,惶然环顾周遭,只觉此地杀气隐隐,似有埋伏。
他按剑于掌,目光如刃,斜睨着车厢中的陈景秋,冷声道:“此处定有机关布设,速速如实相告!”
陈景秋吓得两股战战,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哪里敢言语。
韦己见状,忽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既如此,你便去吧,滚!”
陈景秋如逢大赦,转身便欲奔逃,脚步方才挪动,后心忽觉一片冰寒刺骨——韦己手中青锋已然疾刺而出,自背透胸,剑尖带着殷红鲜血冒了出来。
陈景秋扑地便倒,喉间嗬嗬作响,血沫裹挟着惨呼溢出:“索血令主,你……好狠的心!”
剑刃之上,恰映出他那狰狞扭曲的面容。
韦己冷笑一声,抽剑回鞘,旋即点燃马车,自身施展开“渡月身法”,宛如雄鹰振翅,瞬息之间便没入山林深处。
他身姿若大鹏展翅,掠行之处,寒飚卷地而起。迎面而来的敌人尚未辨清剑影,胸间已骤然一凉,那柄怒啸的利刃早已穿透前心!
转瞬间,白虹般的剑光陡若死神的镰刀,起落之间,索命只在弹指刹那。
众人颈间鲜血尚未绽开,虹芒已然消散,躯体接连仆倒在地。
余下之人愈是悍不畏死地向前扑来,韦己眼底的寒芒愈发炽烈,剑招也愈发刁钻狠毒。青锋旋刺,断骨裂筋之声与凄厉惨号交织,反倒成了催他更添凶性的鼓点!
韦己斜瞥着地上的死者,唇角勾起一抹微弧,眼眸中满是鄙夷,视这些人为挡路的蝼蚁,毫无多余情绪;满地尸身,在他眼中恍若拂袖便可扫去的尘埃。
鲜血浸透四野,周遭才得一片死寂。
夜已深沉,血腥味却依旧弥漫不散!
韦己足尖微点地面,掠向右侧一片茂密低矮的树丛。拨开枝叶之间,现出一道仅容一人蜷身的岩缝。
韦己侧身而入,倚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双目缓缓闭合,双手交叠于腹前,气息渐渐匀和。内力如涓涓细流,自丹田而起,循着经脉缓缓运行,修复战后的耗损。
寒月隐没,晨雾弥漫,一夜时光悄然已逝。
韦己睁开双眼,眸底寒星骤然亮起。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体内内力已恢复了七八分。
韦己辨明方向,足尖点过带露的枝头,掠入山坳之中。前行百余里,雾气骤然消散,凤翎谷那如锯齿般的隘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谷口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尽是赭红色的奇异岩石,斧劈般的竖纹密密麻麻排列着,恰如凤凰展开尾羽时的万千翎羽,这凤翎谷的名字便是由此得来。
韦己见谷口众人皆是严阵以待,眉峰微微一挑,嘴角兀自勾起一抹冷笑。
未等对方喝问,他身形已如电光般骤然射出。白刃乍然扬起,施出一招“魂飞魄丧”,不过三五息的功夫,谷口的敌人已尽数仆倒,鲜血溅洒在岩石之上。
从谷口到正厅,路径绵长如蟒,其间机关密布,稍有触碰,便有寸许长的尖刺弹出,闪烁着幽幽的毒绿光晕。
韦己浑不在意,施展开“渡月身法”,踏着八卦方位腾挪闪避,足尖点在石缝之间,身形时而如金雁横空,时而似狸猫贴地。
毒刺方才欲破土而出,他已旋身避过;偶有八九根擦着衣袂弹出,也只换得他一声轻蔑的冷笑。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已闯过这段险地,稳稳立在正厅阶下,衣袍之上未染半分纤尘。
入谷后疾行,地势陡然下降。一汪碧水穿谷奔涌而过,水雾腾空而起,泛着金玉般的光泽。
谷中长满凤羽草,叶片修长如翎羽,风过之时,宛如无数彩凤振翅欲飞。
已然抵达谷心的石林之处。
只见那些石峰皆作弯钩之状,顶尖仿若鸟喙。
日头正盛,石影投落地面,层层叠叠,宛如千百只凤鸟交颈相偎,端的是一处奇观。
石峰之后,赫然排列着数十间矮屋,草顶泥墙看似寻常,檐角却隐隐闪烁着银芒,显然是杀机环伺之地。
韦己目不斜视,足尖连点,左避飞来的毒钉,右震滚下的巨石,旋身之间,接连闯过九间屋舍。
各式机括或是吐出暗箭,或是翻出陷阱,或是喷出毒烟,在他眼中竟如同儿戏一般!
矮屋尽头,是一片弥天沼泽。黑泥翻滚不休,仅露出几根枯苇,深不可测。鸟兽若是误入其中,转瞬便会被吞噬,杳无踪迹。
韦己微微蹙眉,施展出“落月掌”,柔劲凝气遍布周身,足尖点在浅浅露出的枯木之上,身形如柳絮般飘出丈许。复又借水面的败叶,提气轻身,身影疾速晃动,衣袂拂过风面,未对泥潭造成丝毫惊扰。
不过数息之间,他已踏着浮物掠过沼泽,落在对岸,靴底仅仅沾了些许湿气。
韦己发出一声蔑笑,步入正厅,十二名蓝衣人如幽光般疾现,列成北斗阵法。
剑光骤然暴射而出,层层叠叠,如网般当头罩落。
韦己身形骤然隐没,施展出“否极泰生”“舍生忘死”“恼地烦天”等诸般招式,顷刻间,青锋绕颈而过,剑风撕裂咽喉,鲜血溅出丈余,众人尽皆横仆在地,喉口血涌不止。
酣斗正烈之际,陡闻金铁锐风呼啸,一道黑影疾坠而下,身形裹挟着狂飙,一股秽恶之气弥漫开来。
厅内烛火骤然被卷得倾斜,焰苗忽然化作碧色,条条缕缕如毒舌般,直往韦己身侧舔去。
陆智庆自暗陬暴起,仰首发出一阵阴笑:“娃儿,仗着些微末伎俩,也敢在老夫面前献丑?”言毕,袖中寒针裹挟着蓝色毒雾,分作四路,直取他周身要穴。
韦己闻得那毒雾气息,不禁失色,反应却极为迅疾,旋身急退,衣袂飘举之间,毒雾尚未近身,双掌已然疾推而出,两道厉风呼啸掠过,将寒针震得坠地寸断。
韦己目眦含煞,足尖一点,身形掠至空中,双掌聚起真力,怒挟锐啸之声,旋即施出“凝弘化碧”的掌法,直拍陆智庆鼻端。
陆智庆面色一变,暴喝一声,双掌骤然翻转,掌心腾起阵阵蓝雾,正是他成名的“蚀骨魔掌”!他身形陡转,掌力汇聚涌荡,一招“颜筋柳骨”,硬撼韦己那霸道无匹的掌劲。
掌影骤然旋飞,二人足下的地面皆寸寸碎裂开来。
陆智庆施展出诡异妙法,身影如鬼魅般,绕至韦己身侧,袖中蓝雾如电般喷向他的后心。
韦己拧身旋退丈余,掌锋划起半道圆弧,堪堪将那片蓝雾拨开。
瞬忽之间,两道身影交叠,掌风呼啸大作,气劲狂扬激荡!
二人拆斗至酣处,时而腾跃如雄鹰击空,时而沉落似老龟潜渊,攻守瞬息变换,宛若龙虎相争,一时难分高下。
陆智庆忽屈指如钩,猛地按向暗处布设的机括。
倏忽间,大地剧烈震动,石屑簌簌坠落,地中暗藏的连环火雷轰然炸裂。
十丈之内,尘沙蔽目,韦己飞身旋退,避开这滔天威力。
硝烟稍稍散去,厅中已不见仇人的踪迹。
“老贼!纵然逃到九幽地府,吾也必取你首级!”一声怒喝,震彻整个凤翎谷。
韦己在残垣断壁间窥得一条秘道,纵身闪入其中。
忽闻崖顶传来数声怪啸:“黄口小儿,不知死活,竟敢擅闯老夫禁地!”
韦己张目狂吼:“吾乃‘怒火剑’韦铁心之子!今日誓斩你首级,祭奠先父英灵!”
陆智庆桀桀怪笑,声如枭鸟啼哭:“哼,韦氏遗孽!来得正好!且看你有何能耐,能破老夫这张天罗地网!”
韦己仗剑峙立,眸中的仇火愈发炽烈,似要将仇敌焚为灰烬。
赤日高悬头顶,金辉似火,凤翎谷后崖被晒得遍体灼热。
那壁立千仞的悬崖,墨黑如经玄火锻造,光秃秃寸草不生。
崖壁之上,裂缝纵横交错,深的可达丈许,望之令人心悸;浅的也有尺余,仿佛被巨掌擘开一般。这般景象,似是天造地设,却又含着人力难及的凶戾之气。
韦己陡展“渡月身法”,凌空虚踏,疾疾向上,身形忽西忽东、乍隐乍现,迅捷无比。
刚立在崖腰,举目望去,遽闻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只见红衣宾客密若繁星,如蚁聚蜂屯般涌来,刀枪森然排列,杀气腾腾。
红衣客掣出利刃,齐齐向他攻至。
韦己清啸一声,怒剑出匣,施出一招“惊鸟翔空”,剑光飞转,织就一张无匹的虹网,护住周身。
他剑锋狂挥,旋即施出“日转千阶”“平地生波”等绝技,赤色人浪应声后退,断刃残肢飞舞,鲜血溅上九霄云端。
倏忽之间,哭嚎之声成了可怖的乐曲,声声刺心,众人如败叶般坠向悬崖。
陆智庆高踞危岩之上,白发在风中飞扬,戾色横生,冷哂道:“娃儿手段倒是不弱!然蚍蜉撼树,也敢伤到老夫?”
韦己正待回应,手中怒剑忽然自鸣起来,剑脊隐隐透出红光,正合其“斩邪则鸣”之性。
他发出一声蔑笑,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在岩石上,身形展开,步法竟似孔圣执卷徐行,袍袖飞扬垂落。他左脚踏“乾”位,右脚踏“坤”位,衣袂影子飘飞,原地留下三道痕迹,宛若涟漪荡漾开来。
红衣客挥刀劈来,却只刺中一道残影,待众人凝神细看时,韦己已悬在三丈外的岩棱之上。
一名红衣客暗施冷刀袭来,他折腰疾避,足尖点在刀背之上旋身而起,如柳絮般飘入人群。怒剑乍起,一招“反阴复阳”,寒芒与日光交辉,众人咽喉处血线崩裂如绦带。
血珠逆溅而上,刀刃坠落时犹自颤动。
韦己按剑怒视,旧日仇恨翻涌心头。
父亲“怒火剑”韦铁心横尸的惨状,师父“大漠神儒”宋存瑞临终的嘱托,红颜知己吴菁香消玉殒的悲怆,过往种种,尽皆凝聚在眸中那浓烈的杀意里。
他手中怒剑嗡鸣作响,如雷声滚过,厉喝道:“陆魔!积怨多年,今日便该清算!”
“哼,娃儿也敢狂言!”
陆智庆纵声大笑,如枭鸟啼血般刺耳,“老夫罗网早已张好,任你插翅,也难脱此局!若肯弃械顽抗,或许还能苟全性命!”
“天罗地网?有何可惧!”一声断喝,真气在体内鼓荡。他提剑指向前方,眸露锋芒:“皓月神功已成,怒剑在掌,今日便与你分个高下!”身影乍动,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红衣客只知一味猛攻,却如败絮般脆不堪击。
韦己剑光横空,一招“鹍鹏得志”,寒芒闪烁处已及对手身前。
刹那间,喉裂、腹穿、肠流!
哭嚎与鸦啼绕着谷岩回荡,久久不散,恍若丧钟,声声划破死寂……
“杀!给老夫将他碎尸万段!”
陆智庆怒拂衣袖,厉声喝斥。
余下众人齐声呐喊,刀光如浪涛汹涌,尽数向韦己的咽喉、命门等要害攻去。
韦己剑招诡谲,身形变幻如魍魉,剑尖颤动之处,血练殷红夺目。
俄顷之间,断臂残躯堆叠如山,山谷瞬间化为炼狱。
陆智庆见徒众死伤惨重,怒冲冲自高崖跃下,周身毒瘴寒气腾起。他抬腕击掌,蓝雾瞬间弥漫开来,阴气裹着腥风,令人闻之欲呕。掌劲骤过之处,石粉飞溅,草木断折。
韦己见蓝雾毒涌,知是他那“腐骨蚀心”的毒功,不敢直撄其锋。暗自思忖:此獠毒性甚烈,唯有凭玄功可破。遂不硬接,倒纵出丈许,在碎石堆中坐定,五心朝天,运起皓月功法。片刻之后,衣袂鼓胀如帆。霎时之间,灵气如潮,自百会、涌泉等诸穴贯入体内,凝聚成青白气旋,在丹田中周流不息。
陆智庆岂容他安心调息?暴喝一声,拧身疾扑上前,双掌凛冽推出“剖肚割肠”的毒招,袖底蓝雾骤然喷射,腥气扑鼻而来。
韦己顿觉气息滞涩,喉间腥甜欲呕,却仍强运心法抵御。体内气息运转转疾,那阴毒之气遇着皓月真力,竟如雪投热汤,片片消融殆尽。
他忽睁双目,精光迸射,指尖掠过之处,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噼啪”声响。
砂石为内力所引,骤然聚成一道龙卷,势若排山倒海,磅礴的灵气,直卷陆智庆而来。
这正是皓月功法的神妙之处:摄天地浩气为盾,化守为攻,借势反震,刚柔并济,妙至毫巅。
陆智庆骤睹韦己剑招诡谲,心头剧震,暗忖不妙,急忙收势,自丹田提聚气息,双掌疾翻,旋即施出“沥胆披肝”的绝技,陡化出丈许蓝影,重重叠叠,嗤嗤作响地冲破空气阻力。
韦己怒剑振鸣,旋即施出“福过祸生”,剑化漫天寒星,专寻那掌影的薄弱之处噬去。
陆智庆见剑气迫近,鼻中冷哼一声,疾施“无影无痕”的身法,去势如虹,同时甩手射出八枚毒钉,直取韦己上盘要害。
韦己身形急旋,施出一招“瑞雪霏霏”,剑影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剑风激荡间,将暗器尽数荡开,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陆智庆乘势欺近身来,骤然发掌三式,连环破其防御,掌势斜切,径取韦己腕脉,欲夺其剑。
韦己身形翩跹闪避,剑势急转,“星罗棋布”“出神入化”“冰封雪盖”三招连施,专寻掌风空隙,招招直趋要害,竟生生裂破对方重重掌影,逼得陆智庆狼狈不堪,唯有以密不透风的掌法勉强抵御这诡谲剑招。
韦己忆起秘笈中所载“缠丝剑”要诀,当即变招:左足踏出“渡月身法”闪避来掌,右手持剑顺势绕上敌腕,刃上寒气循着对方力道卸劲。陆智庆正欲抽掌发针,韦己已催出“长风破浪”,剑上腾起赤色光焰,震得对方内息大乱。
二人酣斗百合有余,韦己渐觉气力不济,暗自思忖:硬拼绝非良策,当以计诱之!
陆智庆越战越狂,桀桀怪笑道:“小娃子,纳命来!”
危急之间,韦己剑势忽滞,后心空门大敞,破绽毕现。
陆智庆眸中精光暴炽,暗忖天赐良机,沉喝一声,疾扑而上。
殊不知这正是韦己的诱敌之计,他嘴角微扬,待对方掌风近身,剑上光辉陡盛,一招“耸入云天”,径取陆智庆心口、肋下死穴。
刹那之间,玄功陡转,皓月功法连环施出,虚实攻守之间,变化莫测,令人目不暇接。
“老贼休走,看剑!”怒剑脱手飞出,直取陆智庆面门,韦己自身化作三道虚影,分袭其“天突”“璇玑”“神阙”“关元”四穴。
陆智庆以浑厚掌力凝为一道气墙,竟将韦己的剑掌同时荡开三丈之外。
韦己青锋再振,旋即施出“流水无情”“未雨绸缪”“过眼云烟”,借招变势,剑尖斜挑其下阴死穴。
陆智庆急退半步,掌风一偏,攻势顿时顿挫,竟被剑锋擦过衣袖,伤及皮肉。他忽觉肩头剧痛,韦己真身已如影而至,右掌按图索骥,五道掌影连环拍出;左指凝息如雷贯耳,内力骤然增幅。
那柄怒剑划着银弧折返而回,与掌影、指劲结成三才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陆智庆欲遁无门,仓促间催运掌功,终究难挽颓势!
至强指劲破开他的罡气,怒剑如归鞘般劈入腹间!
血沫横飞,剑吟如厉啸,震落崖顶残雪。
韦己手腕翻转,旋施“仰不愧天”,寒光一闪,剑尖已在他喉间划出血星。
韦己收剑近前,陆智庆瞳孔骤缩,拼尽最后一丝残力攻出一掌,“腐骨蚀心”的毒氣自下袭来,直逼其身前。可惜这一击终究未中,长剑荡开腐气,寒芒已破袖穿肉,刺入要害。
陆智庆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透体而过的长剑,气息渐渐紊乱。见败局已定,他忽仰天狂笑:“韦兄弟,你道老夫为何不持兵刃?非是轻视于你。实言相告,你我宿怨,老夫早已盼着了结。以掌接剑,你可早日刃仇敌,遂了平生所愿;老夫亦得快死于你手,不枉相识一场!”他还欲再说,喉间忽发出“嗬嗬”之声,脚步颓唐,身形摇晃,终是难以支撑……
陆智庆仆倒在地,犹自紧紧攥着韦己的手腕,鲜血自口角溢出:“韦兄弟,容老夫……最后说几句话……你父‘怒火剑’韦铁心……并非善类……心肠极狠!昔日为了一本秘笈,将我掷入蛇窟,又当面羞辱我舍妹……老夫隐忍二十载,本欲绝韦氏后代,不意你……”话未说完,一道血线忽自胸间飙出,溅在韦己脸上,一缕微腥,触感温腻。
腥气钻心,陆智庆的话语,如同一枚锈钩,猛地牵扯出他幼时的记忆:曾躲在神剑堂后的梅树上,看见父亲锁起秘笈时,眼底的冷厉异于平常。昔日只当是错觉,如今与这控诉重叠,周身骤然发冷,心也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
可惜这横行武林数十载的“魔头”,终是抱恨而殒,狂言就此断绝。
韦己终是难忘陆智庆说“你父亦非善类”时,那双沾满血污的眼睛。若父亲果真有罪,那么自己一路所依仗的“正义”,又算是什么?
他踉跄后退半步,靴底沾满血污。蹲下身,触摸着陆智庆胸前被“皓月神功”劈出的贯通伤——这曾是他为复仇而偏执追求的结果。此刻执念破碎,心中唯有空茫。他摸出怀中的“碧毒叶”,叶片上仿佛还残留着吴菁的温度,耳畔骤然响起她的话语:“莫再多伤性命”,紧接着是农妇的哭泣、被误杀杂役的乞饶模样,与父亲藏秘笈时的冷脸、陆智庆染血的眼睛交织在一起。他攥紧叶片,暗自思忖:自己所斩杀的“恶”,与父亲为秘笈所行的“恶”,又有何异?
他第一次自问:“以万千人的鲜血,洗涤自己的仇恨,值得吗?”
怒剑垂落地面,剑尖斜斜插入血泥之中,剑刃犹自颤动,似在感叹仇人的殒命,又似在为其哭泣。
风卷着凤翎草的碎叶,落在他肩头。
他缓缓拾起怒剑,残留的血迹凝结如旧日伤痕。
韦己紧绷的心神,终得松弛。
仇人的尸体伏在残阳之中,白发被鲜血浸透。
他抚着剑,喟然长叹:“光阴如白驹过隙,尽耗在这血海深仇之中。如今大仇得报,我的心该归往何处?”
以剑拄地,勉强站起。望着陆智庆冰冷的尸体,心中没有半分复仇的快意,唯余彻骨的疲惫。
智空大师“宽恕方能解缚”的话语,此刻忽然明了——这一路追杀,困住自己的并非仇恨,而是被恨意蒙蔽、不辨是非的自己。
山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袂,韦己抬眸远眺,眼中满是倦色,暗自思忖:或许也该寻一处清静之地,埋葬我半生的杀伐,祭奠我一世的情仇了。
思忖间,他徐徐将剑纳入鞘中,遥望那日薄西山的景象。
残阳如泣血,凤翎草尽染赤色。
“原来该死的,唯有我自身,可惜我……”他低声自语,身影寂然远去。
世人都道“索血令主”残暴狠戾,殊不知他震断剑刃的瞬间,曾以指力在剑柄上刻下一个“恕”字。
那字刻得极浅,宛若无声的叹息,似有若无。他深知,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已难获世人谅解。
岁月如刀,剑柄上的“恕”字,在风雨侵蚀下渐渐消磨,终至无痕。然而这个字早已刻骨,每每忆及,如利刃剜心,痛楚胜过千招万式。
这“恕”并非宽恕陆智庆的毒掌、赦免父亲的罪孽,而是宽恕自己被恨意蒙蔽的双眼,宽恕因自己的执念而枉死的无辜之人。
仇恨至极、怨怼断绝之时,方能看见本心的微光——这既是自我警醒,亦是对执迷不悟的最终救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