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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月下舞剑 不会写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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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已至申时,暮色四合,远岱翠岚隐于薄纱似的云雾。“棺材脸,我送你回去。”寒影重本欲独自离去,却被风恋晚叫住,拗不过坚持,二人结伴小心翼翼地避开守卫,自屋顶跃入臧秀。
少女微微气喘,额间碎发凌乱挂着汗水,颇有种落难逃荒的既视感。她挠挠脸,歉然道:“说好送你,却好像连累你躲躲藏藏……”
庭院褪去冬日肃杀,种子破土而出,嫩芽抽枝沐浴于橙黄夕阳,几株桃花含苞待放,墙外枝桠斜斜逸入,唤醒了沉寂已久的天地。时近黄昏,天边半个圆缓缓跌入地平线,远远映出剑池中粼粼波光。
四下无人,处境置换,少女反拘谨几分,倒不似先前磊落大方。“对了,你什么时候教我剑法啊,还有,你的伤……”话音甫落,寒影重不由讶然,他眉心微挑,斜斜睨去。那约定自是铭记五内未敢忘,可师妹怎这般在意自己伤势,仿佛问了不止一次罢?
风恋晚被看得不自在,心一横,索性跺跺脚,粉面桃腮上杏眼微瞠,愈显得娇俏动人。“别多想,你怕背约而已!才……不是关心。”她别过头,手肘背在身后,身躯稍倾,神色有些不自然。
口是心非。
少年心里澄似明镜,却也不拆穿。他瞥一眼日暮斜晖,语气难得沾上玩笑意味,“尚有余裕,我便为师妹展示《赤霄剑法》吧。”
太阳尚未完全隐入山峦,少女双翦瞳在夕阳下韫着秋水,似烟霞燃照粲然生晖,同那浅灰凤眼两相对望,视线交融,她半是调侃半是欣赏道:“好啊,小女子久仰寒师兄年少英才,还望不吝赐教啦。”
寒影重敛眸,鸦翼般的长睫扫过,须臾睁开双眼,周身温和的气质倏然而逝。眸底灰色渐沉,如数九寒天终年积雪的山巅,散发无尽冷冽肃杀。一声嗡鸣,腰间银白剑柄藏锋敛锷破鞘而出,毫厘间划破长空。皓腕翻覆,招式朴实无华,于月色中却美得动魄惊心。
寒光乍现,少年身姿挺拔,仪态端方,似刻意教人看清般徐缓动作。他神色肃然,下颌绷得极紧,脖颈曲线蜿蜒入领口,雪峰裁玉般英挺的鼻梁下殷红薄唇紧抿,玄袍上绣花兰纹潺潺,亦难掩随动作而贲张起伏的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
纵是门外汉,风恋晚也看得出他造诣今非昔比。往日强则强矣,却少了分收放自如的惬暇,道是过刚易折,断没有如今兼具柔美飘逸和刚猛霸道般敦圆融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见私下定是潜心苦练。
夜风渐凉,衣袂纷飞,剑影挽成花飞飏,寒影重脚步翩旋,容颜映丽,几乎达到了人剑合一,以身为剑的地步。那剑道的极意,同优美而滂沱的气势交织,让她险些忘了呼吸。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似飞鸿踏雪,矫若游龙。此等风姿,不怪乎同门皆是对他趋之若鹜。
天地静寂,唯余那清冷孤卓的身影。风恋晚看得痴了,连剑堪堪擦过耳尖,割下一绺发丝都恍若未觉。长剑泛着寒光,在离耳方寸处被一双骨节分明遒劲修长的手牢牢抓住。
寒气冰凉脸颊,少女如梦初醒,却仍有几分残余的震撼呆滞。“分心了。”寒影重哑声道。他俯下身,似怕惊了神游天外的人儿,将那橙色秀发拾起,轻轻放于掌心。
“看得太入迷,抱歉。”风恋晚不好意思地摆手,“怎么学?”
【2】
闻言,寒影重将剑转而放在她摊开的掌心,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拿着。”
风恋晚一愣,尽管自己天赋异禀,倒也不必看一遍就实操吧?况且长剑于月色下洒满清晖,望之不俗,又见棺材脸珍之重之,或是剑修都有的本命剑罢?名剑认主,外人若使,会不会反噬啊!
正犹豫着,寒影重似洞察了她的想法,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却是难得开口鼓励:“先试试,万一会呢。”少年眸中揶揄之色一晃即逝,反倒激起了某种好胜心。
“别小瞧我!”棺材脸何时变得这样坏,竟会激将法?她偏不怕!
风恋晚握着那柄比她想象中更沉的长剑,手腕微微发颤。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带着令人敬畏的重量。可当运转灵力注入其中,那重逾千斤的玄铁却俶尔轻盈些许,唯余触手质感宣告它的不凡。
她回忆着演示动作,笨拙地摆开架势。第一个劈刺,剑尖便偏离了方向,带着她的身子趔趄,险些跌倒。
少年沉默着,不见面容与声音,唯有清冽松香萦绕,混着随练武后升腾的体温飘散的兰香,让人一时恍惚。虎口处犹残存着暖意,同原本寒凉触感交融,令她打了个哆嗦。
自家师兄妹,何须紧张?风恋晚暗笑自己失态。
她静心凝神,再度挥剑。动作依旧生涩,手臂摆动与步伐转换全然跟不上心念,像是久搁置年久的玩偶,东倒西歪,全无章法,毫无演示那般游刃有余,倒像根沉重驽钝的棍棒。
然而,几次失败的劈斩后,某种微妙变化悄然发生。少女手腕无意识一抖,原本沉重下坠的剑锋忽地借势画出道极细微的弧光,竟恰好消解了那分蛮力。
剑身发出短促而清越的嗡鸣,让风恋晚霎时怔住。她循着稍瞬闪而逝的灵感再次尝试,不再用死力,而是任心意动,“引导”剑身的轨迹。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滞涩的剑忽而生了灵性,虽依旧算不上流畅,但最别扭、最僵硬的转折处,竟在手腕自然而灵巧的细微调整中倏然圆融。剑风掠过,微弱,却卷起地上三两落叶盘旋。
风恋晚全神贯注,并未察觉自己身随剑走,格挡接反击的连贯动作中,身体本能般计算出最佳路径,脚步虽显稚嫩,却恰好踏在最该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寒影重眼中掠过惊异,少女最初的笨拙乃人之常情,但之后精准的本能调整、对力道恰到好处的卸转、以及超乎常人的敏锐掌控力却绝非初学者能有。特别是是失败后毫不气馁、捕捉错误并迅速修正的惊人悟性,让尚显稚拙的剑舞蕴着难言灵气。
风恋晚不知他所想,只觉手中“野兽”渐渐温驯蛰伏,取代原先的桀骜暴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举剑向前。粉色裙裾如花逡旋,夜色下暗香浮动,为那盈盈身姿浑然生出几分纯然洒脱的侠气。
【3】
月华如练,化作无边银河,在纤纤素手中婉转腾挪,在黑夜里欢畅奔流。时而冲天,时而落地。舞至情极,身心皆入忘我之境,风恋晚蓦然回首,皎白面容上柳眉弯弯,嫣然而笑,水眸中满载得意与欢欣,仿佛在说:“棺材脸,我厉害吧!”
纷纷落英洒落,光影明灭间,寒影重立于树下,见她回头,敛去眼中赞赏与惊艳之色。风恋晚有些累了,稍稍倾身侧立的功夫,少年忽而皱起眉,趁她不防,将那正欲收剑入鞘的手按住。
少女杏眼圆睁,正欲发难,却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恫住了。她并不矮,甚至在二八年华的女子中已高挑极,可在寒影重面前却仍显得娇小玲珑。风恋晚仰着脸,颇为不解地蹙眉,却见墨发少年侧身一步,竟直接站在了她身后!
高大身影环在身后,她只觉被一片汪洋笼罩,冷酷如墨,漆黑似冰,却奇异地生出某种于地壳裂隙处缓缓涌动的焦灼。一双手忽而覆上她执剑的手,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那掌心因累月练武而产生的粗糙伤痕。
修长指节触碰着肌肤,轻而又轻,缓而又缓。寒影重虚虚握住那白皙柔荑,暖玉升温柔若无骨般的触感,教人怕不经意揉碎了,而下意识小心翼翼地对待。
“别动。”他低声提醒,嗓音沉沉如秋日云霭,冷静而又克制。“……姿势错了。”
言语间呼出的热气喷在耳畔,暧昧潮湿的触觉教风恋晚陡然一激,只觉身体不是身体,耳朵不是耳朵。相触之处似被烧红的烙铁炙烤,无尽热意蒸腾而上,将裸露在外的肌肤尽数染丹。
寒影重只要稍分神俯视而下,就能看到少女火烧云般的耳垂,只这木头般的人显然没意识到这姿势有多暧昧,又干脆潜意识里想借此机会亲昵心仪之人,故而并没发现这份窘态。
望舒高悬天际,月色如水澄明,银辉洒落,衬得这方静谧天地如斯唯美。远望去,容颜姣好的男女紧紧相拥,难分难舍。若有人自身后看,定会误解二人有什么“奸情”。
好近,近到那淡淡体香清晰可闻。风恋晚忽似被施了定身法般浑身僵硬,任凭少年牵引着手臂,缓缓调整姿势。冷光闪烁,寒气逼人,雄浑的冰灵力翻涌着冲刷剑身,其势之猛,令她一个哆嗦。
“怎么了?”
“凉……”这话倒不作伪。随着灵力运转,臂膀相贴处传来的冰凉触感愈发刺骨。风恋晚只听得少年喉间溢出声轻笑,紧贴着后背的胸腔微不可察地颤抖,似是讶异她竟会被冷到。
“棺材脸!”风恋晚恼了,闷声抗议道。寒影重望着她颅顶发旋,浓密秀发被简单挽于鬓边,耳畔还带着一只俏皮的兔子头饰,虽不见少女面容,却也能想象出此刻那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上该是怎样的活泼生动。
“静心感受。”他嘴上说着,却默默放缓了灵力释放的速度。风恋晚亦是有样学样,运转混沌决将丹田中精纯力量注入长剑。纯白色混沌气息同霜寒灵气狭路相逢,互不相让,相互碰撞撕扯,最终竟奇异地融为一体。
鸾凤清鸣声随剑芒冲天而起,风恋晚忽而福至心灵,一剑斩出,凌厉的罡风霎时将对面大树轰然拦腰劈作两半!
威势散去,却犹有余悸。少女捂着胸口心有戚戚。方才一剑之威,若放在对决夙未罹之时,也不必殚废她诸多算计。一点即通,该说不愧是我吗?
这般想着,她伸手理了理衣衫,回身轻轻推开寒影重。少年亦是退后,将本命剑轻柔擦拭后收入剑鞘。距离又恢复了往日的礼貌,清香远去,唯有琉璃灰的眼眸在月色下憧憧影绰。
“很厉害。”寒影重毫不吝啬地赞道。
抬眸的一瞬,风恋晚怅然若失。她恍然发觉自己竟有些贪恋那冰冷怀抱。少年初即弱冠,身形高大却并不魁梧,眉目间总是萦绕着哀愁隐痛,似文人雅士泼洒下的丹青水墨,淡极雅极,却又浓墨重彩。
那稚嫩双肩,仿佛背负了许多她所不知道的事,于此刻在心中悄然酿出信赖与怜惜交织的复杂情愫。不,棺材脸怎会需要同情?风恋晚摇摇头,将心中那点迷思摇匀。
可能彼时阿绒在侧,棺材脸又恰巧昏迷的缘故,今日倒比先前探病时紧张。胸腔内一颗心不规则地跳动,预兆着某些意料之外的事将要发生,奇异,却同危险有别,让人既惶惑又隐隐含着期冀。
少年分明生得副好皮囊,却总冷着脸,无关乎喜怒哀乐,仿佛人世间纷纷扰扰皆与己无关。那样的疏离孤寂,生生让人忽视姿容,畏惧亲近而交相疏远。
日前一番辩论历历在目,世人对无情道的印象便如寒影重这般,一心向道孤僻冷寂,待人客气循礼,却掩不住从容外表下厚厚的冰层,只有在极罕情形才能窥见其中裂痕。
亘古寒冰,世间何人可堪融化?想来定非尔尔罢。
失落如沙自心狭滴落,风恋晚忽而垂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