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苍生之辩 一些故作高 ...
-
【1】
悠闲时光总是短暂,正如前世匆匆而过的周日,渡过一段愉快的假期后,众人整顿行装,回到了玄寂宗。
离开烟火喧嚣的凡界,重又回隐于山巅的仙家宗门,风恋晚总还觉得有些怅然。她望着天际流云与浮岚凝翠,暗暗怀念起仿若梦境般的须臾数日。抛却所有烦恼忧愁,犹如真正的古代少女,同三两好友泛舟赏景,享受难得的闲适。
怅然若失几天后,到底理智占了上风。风恋晚调理好了落差,浅笑吟吟游走于药阁与宗门之间,斡旋各方关系,讨师傅欢欣,扮演着乖巧懂事的弟子角色。
是日清晨,阴雨绵绵,冥冥薄雾将浅蓝色的天空染上一层似真似幻的灰。沐轻忧不喜热闹,更厌烦那些刻板规矩拘束。原本亲传弟子每日晨昏定省,亦心照不宣地被改做休沐日请安便可。
不过她自觉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除却寻常的请安外,几乎日日陪伴师傅闲聊,炼丹。少女未有一刻耽搁,顶着蒙蒙细雨来到药阁。两侧侍立的守卫见状,忙不迭行礼问好。
风恋晚摆摆手,三两步跃上石阶,兴冲冲地掀开珠帘,脚步却在一瞬定住。铜炉内檀香袅袅升起,空气一如往昔心旷神怡的好闻。可雪白的室内,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抹黑。
玄关处的男子,确切说是少年,墨发如瀑,身姿高挑挺拔如竹,及腰长发束成高马尾,颇显凛冽英姿。他侧对着风恋晚,鬓边发丝垂落,隐隐可见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颌面线条,如雪峰裁玉,远观便觉寒气逼人。不是寒影重又是谁?
风恋晚揣着满腹疑惑,轻拍了拍他的肩。“棺材脸,你怎么在这?”音节甫一出口,少年闻声转头,那动作过快过急,致使伸出的指尖一时收不住,直直戳上了唇。
出人意料的柔软触感令风恋晚愣在原地,连手的收回都无比僵硬。“抱歉。”道歉异口同声响起,二人不约而同抬头,视线相撞的瞬间,少年眸中恍惚闪过一缕温柔。
那情绪去的太快,如转瞬即逝的风,让少女几乎觉得是错觉。风恋晚摇摇头,心想: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给他道歉啊。她又想,为何在棺材脸面前,自己的情绪总不受控地牵引波动呢?
“风师妹,早安。”墨发少年别开视线,似是不好意思般抿唇。他敛下眼睫,并没计较她的冒失,风恋晚也放松下来,询问他为何来到药阁?
“我来向沐长老道谢,顺便看看风……景。”少年认真的回答。狭长的灰眸漾着水光,眼尾无辜地下垂,极像一只温顺的猫。他卡壳一瞬,极快地将那未出口的音节囫囵咽了下去。
本可择无人之时拜谢,期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可今日却如鬼迷了心窍,佯装不经意制造了这一场“偶遇”。
想见你。
剑池畔,梦境中,目光所及,念之所动处,暖橙色的倩影总翩然浮现。如诗词所云:貌如芙蓉,性甚黠慧,少女时而温柔浅笑,时而嬉笑怒骂,隔着层层云霭,为记忆染上淡淡桃花色。
心随意转,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想听你的声音,看你笑,或在身后默默注视。即使风恋晚足够坚强,可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却让某种保护欲恣意肆虐。情窦初开的少年就这样头一回放纵着自己的任性,像是乖孩子久违迎来叛逆期,在霜冻无垠的心海燃起燎原烈火。
这些比起往日大胆许多的举动,既怕被揭穿,又隐隐希冀她能够察觉。心,在胸腔怦怦直跳,寒影重自知失言,内心愈发纠结,面颊不禁染上火烧云般的霞色。
他轻咳几声,伸手遮住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哎呀,别委屈嘛。”见少年掩唇,风恋晚有些纳闷。她显然会错了意,真是,整得我好像欺负你了一样……不过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来道谢呢?
指尖犹带着柔软湿润的触感,在不自觉摩挲下灼起滚烫。风恋晚越想,越觉得他那个眼神诡异得令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我一定是看错了吧,棺材脸怎会有这么肉麻的神情?
话说自从任务完成后,他就一直怪怪的……
风恋晚狐疑地瞟过去,那张冰块脸又恢复了寻常平静,仿佛一切只是错觉。思索不得,她索性咬咬唇,转移话题道:“这么等着也不是事,我带你去见师傅。”她回眸一瞥,眼底满是笑意,随后蹦蹦跳跳向前跑去,任凭风扑面而来,吹散几绺飘扬。
“快跟上!”
发丝划过脸侧,痒痒的,带着独属少女的馨香。寒影重目光黏着她的后脑,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像素点,亦步亦趋地跟上那轻快的步伐。
【2】
沿廊一路穿行,清风徐来长檐下悬挂的铃铛叮咚作响。沐轻忧并不在主殿,二人穿过假山与曲折林景,越过流水潺潺,遍寻而不得,终于来到琼楼后的湖畔。时值初春,人间四月芳菲已尽,仙山桃花却开得正盛。漫山落英缤纷片片簌落,一袭白衣出尘的男子席地而坐,他抬手抚琴,古朴优雅的琴音自指尖流泻而出。
“铮——”
风恋晚蹑手蹑脚绕到树后,伸手捂住他的眼,捏着嗓子道:“猜猜我是谁?”
“小晚,别闹。”白发男子将不安分的手轻轻移开,嘴上呵斥着,行为却无形纵容着徒弟的放肆。他含笑回眸,却在看到来人后登时愣住。墨发少年长身玉立眉目疏朗,眸色是极清淡的琉璃灰,望之有些熟悉,应是玄寂宗弟子,可沐轻忧常年不问世事,一时倒想不起是谁。
气氛陷入尴尬,少年躬身作揖,行止端然如流水行云毫无纰漏,霎时消融了障壁。“弟子寒影重拜见沐长老。”沐轻忧眯着眼细细端详,神情和煦却疏远,颇有审度意味。
身为炼丹宗师,他同玄寂宗宗主私交甚笃,循礼也该唤寒影重一声师侄。说起亦有数面之缘,只是少年总处于昏迷或重伤,今日算来是头次近距离拜见。
寒影重额头微微渗出汗水,神态却是愈发恭敬,腰挺得版直,礼节未有半分怠惰。风恋晚见状噗嗤笑出声,“别假正经啦,快说正事吧!”她倚着师傅肩膀,抬头俏皮地眨眨眼,眸中满是鼓励之色,萌得人心欲醉在那汪秋水翦瞳。
“影重多谢沐长老赐药之恩!”寒影重松了口气,迅速接茬,所幸沐轻忧也没再为难他。“你是小晚的朋友,何必道谢。”
师徒二人似有体己话讲,外人不便在场,寒影重欲告辞离去,却听“哎,别——”一声,风恋晚一面叫住他,一面扯着师傅袖袍撒娇。
“师傅~,寒师兄难得来访,就让他多待会吧。”少女双手轻晃,娇艳欲滴的容颜让漫天飞红都仿佛为之惭秽。
沐轻忧颔首示意,少年如蒙大赦般低声道谢,而后跪坐于地,眉眼低垂。这副模样落入风恋晚眼中,极像前世恭听老师教诲的学生。平日高冷的少年,今日却这般拘谨?
她拂袖盘膝落座,邀功般瞟向寒影重,忽而想起什么,“棺……师兄,要不要喝我种的茶?”半截绰号被生生吞回去,险些咬了舌头,那暗自懊恼的模样落入眼中,霎是可怜可爱。
“谢师妹,那我却之不恭了。”墨发少年正欲起身,青衣药童极有眼力见地上前,未及吩咐,墨瞳乌溜溜一转,放下盛放于托盘的铜壶,旋即垂手敛眸侍立于侧。
掀开茶盖,氤氲香气混着微苦悠悠弥散而来。茶汤色润泽澄明,飘着党参白术等温身养性补气裨益的药材,水面一点旋涡,碧绿叶片缓缓盘旋,确是不可多得的好茶。风恋晚螓首轻点遥遥举杯,寒影重亦回以礼节,仰鼻尽数喝下。
“?!”滚烫茶水入口,险些将舌头烫麻。青衣药童竭力掩饰的平静破功,抽搐着肩膀直笑。慈宁平日同风恋晚多有龃龉,今日坑她弟子一回,权当解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正待寒影重思索何时得罪过药童,那倏然紧锁的眉和凝重神色隔着漫天绯雨被尽收眼底。“不好喝吗?”少女黛眉微蹙,半是关怀半是期待地望来,声音渐低渐弱,透着莫名萎靡与淡淡失落。难道,他并不喜欢这茶吗?
望着那仿佛受了委屈的绝色容颜,寒影重心中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强忍着喉间灼痛,尽数饮下杯中茶水,而后抬眸温言道:“很好喝。”
闻言,少女霎时转忧为喜,她自夸自擂起来,孩子气的面颊满是得意:“本姑娘手艺果然不错!”
【3】
白衣男子面沉如水,闭目凝神,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自琴弦拂过,初时如潺潺流水低吟浅唱,徐徐转为铿锵激昂,渐趋激烈喧嚣。
急促的拨弦后,他弹指横扫,以凛冽杀气绘出金戈铁马相交之景。犹如金樽映月,对影成双,漫是悲凉慷慨激昂。
最后,在琴弦渐低渐弱的呜咽中,一切归于寂静。
曲终了,二人皆是沉浸在浩瀚意境中,风恋晚更是心旌摇曳,不住冒着星星眼:“师傅好厉害。”一旁的少年则冷静许多,不吝赞道:“沐长老此曲技法高深,更妙是其中所蕴情致,远非纸上谈兵。”
哎,死装!风恋晚被这文绉绉的模样逗乐,差点没绷住笑。
“琴、剑、丹均有其道,你们认为,道何以成?”沐轻忧沉吟半晌,忽而开口。
道何以成?这是一个颇虚缈的话题。有道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寒影重素日所潜心修炼大多是一些枯燥深奥的法术,而非凡人的为官做宰经史子集,骤然提起这晦涩话题,一时还真不知如何作答。
而风恋晚则是在脑中搜索穿越前义务教育内容,诸如《大学》《道德经》之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天之道利而不害,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为而不争,损不足以奉有余。”
可这些太过咬文嚼字,如何才能灵活化用呢?风恋晚皱起眉。
见二人皆不得其法,沐轻忧好心地缩小范围:“古语云,太上无心,道法自成,此言何解?”
“太上忘情,忘情而至公,则道法可成。古来成道者,无不如此。修道是超脱世俗之途,而情生自器器红尘,终究是身之所……”寒影重说着,却因与少女视线偶然的交汇,口中的话骤然止住。
是的,圣人忘情。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如此方可得正道,成道法。
——可是,看着身旁的身影,他却对太上忘情四字悄然动疑。所谓忘情,真是要人抛却一切情感以求正道?若如此,客栈中那个香艳的梦,对风师妹生了苟且私情的他,可还堪称得道心坚定?
浮云在天上漫悠地走,金光从云缝隙间漏下,正照到两人中间的地上,将那处染得金灿一片。寒影重咽下了那些疑问,继续说着,神情是一派的沉着冷静,“因情忘道,甚至遁入歧途者数不在少,故而忘情、无情方为正道。”
是的,或许自己应放下不该有的心思,不奢求靠近亵玩云端皎月。
“可是。"少女莞尔一笑,似初春晨露未晞,“师兄岂不闻,无情何必生斯世?”她不是佛家虔诚信徒,却认可楞严经中这一句。
“若无‘情’之一字,人就不会来到这世间。自然,情可教人忘道,甚至适入歧途,前车之鉴数不胜数。可若无情,人和这方浊世就再无根系,那和大洋之上的无人岛有甚区别?”
言至此,风恋晚忽地想起此刻身处异世而非在地球,这个比喻似乎对这个世界的土著有点超纲。她思忖片刻,改口道:“那不就是无根之木了吗?”
得亏她学识渊博反应快!风恋晚略有些自得。
寒影重并没有这话表现出太多讶异。他已不是第一回从她口中听到未曾闻见的新奇概念。
蓦然而至修真界的少女身上满是琢磨不透的神秘色彩。她与他不同,与沐轻忧不同,甚至,可能与这世上芸芸众生都不同。如若要形容的话——云,自由无羁,无法被谁定义,也不能被谁抓住的一片云。
“无根之木,岂能存哉?"风恋晚没有读心术,自不知少年心绪之复杂,只是继续说道,
“寒师兄,依我看,太上忘情并非是无情,追求正道,也从不必与世俗感情割席而坐。情字本身并无过错,世间各种情感,无论友情,亲情与爱情,都是值得人们去珍惜的事物。
少女状若高深地眯眼,抬手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颇有种老学究的仗势。口中一字一句,皆伴随着对应的人物片片闪过。她想到地球与此世的桑冉,想到西瓜、海带与小林师兄,想到近在身侧的沐轻忧师父……
可提到爱情时,脑中却蓦然浮现一道身影。
寒影重。
究竟是何缘故说到爱情时她会想到棺材脸啊!肯定是少年正在眼前的缘故,离得太近,所以才会不自觉地就想到。风恋晚摇摇头,努力忽略胸腔中心脏异于平常的跳动。
反正,不可能是自己动了什么念头。
少女搅散了脑海中那些奇怪、混乱的想法,又道:“至于使人忘道甚至于入歧途的,从不是情本身。我想,对感情过分执着,无法豁达视之,才是问题根本所在。若因此而求无情,抛却一切情感,岂不是因噎废食了吗?”
说完,她歪着头去瞧一旁的少年。
她是师妹。寒影重忽然想到,自己身为同门师兄,却似乎总在受着她的指引,汲取教诲。虽说不以从谁身上学习为耻……
一声轻笑,风恋晚与寒影重几乎同时转过头去。两人面前,药阁长老正随意拨弄着琴弦。“常言是,观棋不语真君子。”沐轻忧面上仍是柔和似水的表情,“弟子们论道正热阔,我本不该这在时开口。”
他温和一笑:“只是听着兴起,也想讨论一二。不会怪罪我吧?
“师父这是哪里的话!”风恋晚笑着,“小晚不才,权当抛砖引玉,只是一会话中若有错处,您可别笑话。”
沐轻忧不语,面上笑意更浓,寒影重这时则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板。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她的师傅面前,尽可能表现好些罢。说来好笑,自己面对慈宁大概都没有这般拘谨。
【4】
“适才你们讨论太上忘情。情爱不相离,世人常谓爱苍生为大爱,其余如男女之爱,亲朋之爱等等为小爱。依你们之见,大爱、小爱可兼乎?"沐轻忧如是问。
“先人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寒影重不徐不疾朗声道:“天地待万物皆平等,圣人待苍生皆平等。如若心存小爱,则何来平等?心有挂碍,恐怕谁也不能保证一杆秤完全公正,哪怕程度只是极轻微。”
沐轻忧轻轻颔首。
“可是心存小爱,未必就不能平等对待苍生吧?
风恋晚举起手,轻声反驳,虽不似寒影重掷地有声,却如一汪清泉,闻之清心润脾。“亦有先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呀。反而是先敬爱自家长辈,才会推而也敬爱其余老人;先怀有对身边人的小爱,才能真正葆有爱天下苍生之大爱吧?”
她咽下了生活又不是逼人在天下和挚爱二选一的狗血电视剧的比喻。唉,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世界!突然有些怀念地球。她的空调,游戏,炸鸡,奶茶……
在飞速想念完久违的电子产品与各种遥不可及的美食后,她作了个小总结:“总之,我以为大爱小爱可兼而得之,爱苍生者也可以爱一人。”
风恋晚眨眨眼,却看到寒影重冲她一拱手,正色道:“受教了,师妹。”
忽竟得到棺材脸如此敬重,少女本人颇有些不大适应,连连摆手说师兄客气。接着她又转过头去看沐轻忧,后者面上尽是满意之色,看来对方才所言很是认可。
这教她松下一口气,心中还生出好些自得。
还是我厉害!
“你们都讲得很好。”沐轻忧开口,“修道者固应怀济天下甚生之大爱,但如小晚所言,若无爱一人的能力,谈何配爱天下苍生?”
“天道无情,所谓舍得,便是破而后立。为图最终之效,一切牺牲都是必要。”男子幽幽而叹,眼帘微掀,闪过一抹血红。
“若堪不破这道理,纵仙帝之尊,到底拘于一方泥丸宫内。”似笑非笑的面容夹带着浅霾,仿佛是轻蔑又仿佛怜悯,如斯陌生,却诡异地让她感到阵阵熟悉。
风恋晚揉揉眉心,又探寻地盯着师傅双眼。那抹妖红去得太快,恍若无因飘落的雨,已辨不出任何痕迹。
自初见时,师父便是与世无争的浊世佳公子形象。哪怕后来知晓他的身份,是庸人竞相追捧,无数高人大能都毋敢轻待的炼丹宗师,也从未觉疏远。
师父始终遗世独立,好似药园池中栽种的莲,温润清冷不染濯尘。纵有那么一次疾言厉色,亦不过因弟子被奸佞小人陷害而护短罢了——
脾气再好的人也有逆鳞。
因此,她一直认为,沐轻忧就如表面那般藏锋敛锷,垂衣拱手端坐明堂。
可适才寥寥数语,他所系又却似乎不拘这一方,乃至广阔的天幕与其地上芸芸苍生。其语中并非俾睨天下的狂傲,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淡漠,如兜头泼下冰水,浇得风恋晚透骨生寒。
她恍然察觉,师父绝不该只是个守着一方药园的炼丹师,却像一座状似默然的高山。
昔日所云樨楣之祸历历在目。人之贪婪致使生灵涂炭,苍生颠覆,四夷祸起,民不聊生。此等惨剧,是否与方才师父所言所感有关?
必要的牺牲……又指的是什么?
“为师诨说几句,吓着了?”温润男声在耳畔响起,风恋晚抬头,只见那不染纤尘的隽秀面容上满是真切关怀,毫无矫饰裂缝,一旁寒影重亦是神情担忧。
在这样的师父面前,适才的想法如空中楼阁,太站不住脚。沐轻忧所言大有深意,可她一时参不透,摸不着。
错觉么?
风恋晚松口气,决定先停下关于师父莫须有的思考,将这些事留给以后的自己苦思。原因无他,沐轻忧又讲起新的辩题了,她可不要在这种时候因分心而被落下,到时若还要棺材脸来提醒自己,岂非太丢人。
“世人总道正邪不两立,”沐轻忧话至此一顿,“然而断定正与邪的标准在哪里?何以为正,何以为邪?”
“我认为,为一己之利而去损害他人利益即为邪。"风恋晚率先开口。
寒影重点点头:“师妹所言正是。反之,维护他人利益则为正。有些人打着正义的幌子,却行侵害之事,虽高竖正道之旗,却当然也是在作恶。”
“这些人有的假托正义之名。"风态晚接着他的话讲下去,“有的却是真以为自己在行善事。依我看来,后者甚至危害更大些。”
她一下想到了好些例子,譬如自诩关心棺材脸修行却处处找茬的慈宁老太婆,好生可恶!
沐轻忧对两人的答话都颇为满意——起码表情是这样的。有这样两位年轻优秀的后生,任哪个作师长的都会感到欣慰吧?
“正与邪,自某些方面来说,会像爱与恨。鸿蒙生两仪,一旦稍有不坚,爱极容易生恨;一步行差踏错,牵一发而动全身,反而是行邪以求正。"他说。
风恋晚用力点头。
“爱、恨、正、邪,这都是人们总放在一起说道的事物。"她思忖片刻,又说,“它们的边界并不总是那样清晰,有时模糊到需要悉心辨认,有时只因看待的角度不同,正与邪,爱与恨便全然颠倒。”
日暮西斜,晚风微凉,除却有情无情,大爱小爱,正邪爱恨,这天的辩论还包含了许多其余的话题。
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其乐融融,可风恋晚心中关于师父并非不争于世的预感却更加强烈。沐轻忧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但觉得归觉得,毕竟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再者,师父总不会害她吧?
【5】
辩论最后止于小林师兄的突然出现,有一些药阁事务亟待处理,沐轻忧为此先行离去,留下风恋晚与寒影重两个人独处。
“今天真尽兴啊。你说是吧,寒师兄?”风恋晚冲寒影重一笑,她确乎觉得尽兴,抛开那点疑虑心情可称得上很好,至于师父虽然已前去一步,她却还喊的是师兄,而非平日总喊的棺材脸。
少女笑靥如花,于夕阳下格外动人,也许对他而言,已胜过世间一切好风景。寒影重敛眸不语,只觉得心跳得很快,淹没在深浅错落的鼓声中。
……怎么不理人啊棺材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