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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山有木兮 仍然不会写 ...

  •   【1】

      山风渐起吹动衣袂,浩浩乎不知所止,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少女身如尺素,浅粉袖袍迎风猎猎,如菡萏浴于水月,摇曳生姿,皎皎展妍。

      啪嗒。

      忽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寂静下的暗潮汹涌,某个东西自少年腰间掉落,他欲去捡,却被风恋晚抢先蹲了下去。

      那是一个莹白的,小巧玲珑的瓶子。

      她直起身,于月色下细细打量。小瓶不过半掌之大,外层是常见的白釉,乍看是再寻常不过的样式,唯有瓶身绘着粉蝶,由金线勾勒,翩跹于零星的几朵桃花,振翅欲飞。月光下瓶口边缘纹路模糊,显然曾被主人经年累月地摩挲。

      好眼熟,像是……她的药瓶!

      某个大胆而又不可思议的猜想顿时令风恋晚如遭雷击。她紧紧攥着那熟悉的物什,抬头望向少年,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寒影重眼神闪躲,却怎么也逃不开那如影随形的目光。他上前几步,被那凌厉眼风止住,只得欲言又止,踟蹰着进退为难。少年状似平静,可那俊朗面容上忽而升腾的霞色却将深藏心底的秘密明晃晃昭示于人前。

      涌动的暗潮凝成滔天骇浪,风恋晚捂着唇,声音细如蚊呐,似是询问又似确认般震惊道:“你不会,喜欢我吧……”

      卒然被问及这样的私隐,少年贯来冷静自持的面上露出丝缕无措,神色邃然凝重,狭长丹凤眼中波澜层生,下意识转身离去,手肘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生生止住了脚步。

      见这般,风恋晚忽而生了逗弄之意,她以手支颌,浅笑盈盈道:“本姑娘人格魅力这么大吗,连你也——”少女眨眨眼,尾音清亮略略上扬,边说着,边噙起一抹俏皮弧度。

      月明星稀,似杳霭流玉,清风默默。少年身躯微颤,汗珠自湿濡发间滑落,寸寸浸润着肌肤,流纹广袖于掌心捏出褶皱,他眉心微拧,竭力遏制住那一闪而逝的慌乱挣扎,最终微不可查地颔首。

      “嗯。”他眼一闭,索性破罐子破摔般放弃了狡辩。

      不知说什么,亦不知如何开口,似梦里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一朝成真,竟这般令人张皇。他实在不适应处理这样尴尬的场景,本能地想跑,却又戚戚怯在原地。

      少年眼帘微动,眉宇间凝着犹豫,斟酌的字句吞在舌根,欲张口,目光却悄悄迎向前,掠过少女业因惊愕而瞪大双眼的双眼,而后邃然收回。

      那清冷濯然的眸中朦着薄雾,莫名透着哀惋,如浑身湿透的小兽,摇尾乞怜。面上极不相称的试探与委屈,肉麻地几乎教人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风恋晚登时呆住,檀口轻启,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棺材脸吃错药了?她随口调笑,可这人反应和默认有什么区别?若是往日,她真想上去把把脉,看看是不是中邪了!

      可若是如此,近日他一切反常就都解释的通了……

      有生之年头次被异性表白,还是个冷言寡语的冰山,这感觉实在怪异。风恋晚抬头,大脑在对上银灰浅潭的瞬时彻底宕机,唯余心脏咚咚直跳,深浅交织错落浪迭。呼吸全然乱了章法,庞杂情绪将她昏昏淹没。

      “你……”喉间发出的声音陌生到失真,话本里的老土故事,真竟发生在自己身上。脑中两个小人,一个快速敲击键盘:“急急急,抓包高冷师兄暗恋我怎么办?”另一个则捧起名《冷酷师兄转头说爱我》的小说,满脸坏笑。

      诡异程度满天星!⊙△⊙

      【2】

      倾诉心意的过程并无预想中困难,如后浪推着前浪般奔涌而前。情不知所起,旎思亦不知始于何时,师妹会怎样看待他呢?真真是左右为难,欲她知,又怕会被厌恶……

      寒影重犹豫着抬眼,却撞上少女风云变幻的面色,尴尬,无措,震惊,害羞等思绪翻涌,活像打翻了染缸。

      “风师妹,你……”见心悦的女子有虞,本心终究战胜了羞赧,方才种种纠结譬如是否会被厌恶,早已抛诸九霄。少年强忍尴尬上前,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将触碰手臂的刹那,风恋晚悚然一惊,触电般退后几步,慌乱躲开他的手。

      她嘴角抽搐,干笑几声,强装镇定道:“寒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哈哈。”少女眼神飘忽,尽管竭力维持着得体,可粉白耳垂蓦然升起的绯红,却是那样迷离惝恍。

      风恋晚几乎语无伦次尴尬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恩,你是好人,总之谢谢你!但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也快点休息!”

      松涛阵阵,月华清辉微微洒下,从光滑岩壁倒射开去,顷刻间照亮整座院落。那一刻,立于院中的少年神色温和,仿佛方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问候,但脸上未散去的淡淡红晕,却让风恋晚莫名感到晕眩。

      ……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寒影重目送窈窕灵动的背影燕般远去,鼻尖还若隐若现地飘着少女体香。他那样魂不守舍地望着,直至裙摆粉色缎带消失在视野,方依依不舍的将视线收回。

      被拒绝了。

      不知为何,少年摸摸鼻头,略略有些尴尬,却并无失落与不愉。眼下至少比怵目惊心的梦魇中风恋晚对他满脸憎恨,欲啖肉饮血要好太多。甫一想到那泛着残忍而潋滟桃花色的苦涩梦境,心脏就好似被钝刀切割,缓慢凌迟。

      也好。自己本不奢求她会接受此妄念,但只冀念远远注视,默默陪伴。纵明月高悬不独照我,但于伶仃之中仰望其清辉,便已是毕生幸事。

      无论如何,风师妹仿佛吓到了,改日和她道个歉吧。

      寒影重回头想走,足下却不知何时生出一片寒冰,将靴底牢牢冻在地面。

      ……

      他闭上眼,冰冷面容寸寸龟裂,额间冒出黑线,看似还淡定,实则是没招了。

      “唉……”事已至此,少年摇头轻叹,盘腿坐于院中。身下青石板坚硬冰凉,清冷月光淡淡披在身上,如母亲的手照拂,温柔牵引迷途的孩子。

      心中似有什么执着轰然坍塌,久悬未决的思考,如溪流灌入堤坝,填满最后缝隙,奔流不止。心中惶惑迷思,尽数转做了悟杂乱思绪散去,他于此刻蓦然明悟了所谓无情道真谛。

      原来无情道,从不是绝情断爱。天若有情亦无情,若无大爱如何配享小爱,若无小爱怎能真正庇佑苍生?

      复仇,早已不是他瘠薄人生中仅有的动力。情之一字,正因心中有牵挂,方能含笑面对世间险恶。

      原来这样沉默的山,也会为一人哗然。

      私情不是牵绊负累,而是心之所向,魂之所归。心有独钟,灵魂亦能安憩,将路途中的疲惫伤痛,尽数存放在某个角落。

      所以啊,无情道便是爱苍生,亦爱一人。

      【3】

      风恋晚不知如何回到住处,又怎样进了门。她一头扎在床铺,将头埋入蓬松被褥中,脸颊浑然烫得厉害,耳尖绯色怎么也遮不住。

      方才少年虽寡言,神情却晃然诉说着心之所向。棺材脸,喜欢……这两个词,往日是无论如何也关联不到一起。怎会这般诡异,他喜欢我哪里?她愈发觉得困惑。哪里都想不通,实在要解释,莫非棺材脸是受虐狂,抑或慕强心作祟?

      挣扎未果后,仍是没有半点头绪。风恋晚绝望地把自己缩成鸵鸟,以掩盖那愈发紊乱的思绪。

      无他,只因情爱乃虚妄之物。女性先是独立的个体,而后是妈妈的女儿,可靠的长姐,最后才是未来莫须有某人的妻。许是天生迟钝,往日所遇英俊男子如花入眼,却并未掀起名为“爱慕”的涟漪。

      世间痴男怨女不知几凡,饶是丞相贵女亦难免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遑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叹世人似沤浮泡影,笑眼前繁华富贵,焉能常定?即使一生孤寡,总好过白白错付如花流年。

      “主人,你没事吧?”萝卜担忧地上前化作蒲扇纳凉。冷静几分后,风恋晚又想:“不对,为什么尴尬的是我,不该是他吗?”

      明明表白的人是他,如今倒像是自己弱势了……

      对哦,《苍岚之巅》不是乙游,情缘系统也仅限玩家,眼下NPC突然脱离程序向玩家表白一定是bug!可恶,害自己不明不白穿越,搞出这些幺蛾子,等回到现代,她第一件事就是举报策划尸位素餐!

      骨子里的不服气使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鼓起腮帮,粉眸中燃起斗志的火焰,过于剧烈的动作吓得萝卜一哆嗦。

      今日种种反常,皆因那个突然乱她心的人。“可恶棺材脸,害我闹个没脸……看我改日怎么报复你!”风恋晚抱着被子渐渐冷静了几分,她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萝卜,歉然道:“你先休息吧,我想静静。”

      蜉灵应声喏喏,偌大房间又只剩孤零零一人。风恋晚将“罪魁祸首”在心中“诅咒”了不知多少遍,而后一气之下盘腿修炼起了《混沌决》。

      看本姑娘修炼到比你强,你还敢欺负我!

      她缓缓吐息,运转内力游走于大小周天,境界渐深,情绪也随之平静。意念自脑海飘忽出窍,心随意动,沉入无人之境,似在无垠宇宙遨游。

      此时此刻,系统深处。

      漆黑夜色中躺着酩酊星子,光晕轮转,让人恍惚置身于浩渺宇宙,而在茫茫星空中央,古朴石台上静静躺着一个面具。

      那面具黑白红三色花纹交叠,做工诡谲精美,望之不俗,不是“隐杀”又是什么?

      可今日它莫名散发着淡淡黑气,“啪嗒”一声,伴随着少女冥想时周天运转,有深入骨髓的压迫感自其上缓缓释放,几要凝成实质。

      它亮起一丝血芒,邪异的黑光张牙舞爪,仿佛活物般般愤怒着,焦躁着,欲将脱离桎梏。不过须臾,便又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暴戾的杀意,都只是错觉。

      【4】

      黑暗黏稠如墨,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扑面而来,蛇信吞吐的嘶嘶声近在咫尺。

      “别过来!”双腿如陷入泥沼,虽拼尽全力仍步履维艰。法术亦被封印般无法使用,终于,冰冷的气息扑在脸颊,蛇尾缠上她的双腿。

      风恋晚闭上眼,绝望地等待利齿刺入皮肤的痛楚,我要死了吗?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少女忽如乳燕投怀,跌入一片柔软。蟒蛇漆黑的鳞片渐渐变了色泽,聚似飞霜,散入尘埃,只见那蛇妖变成花瓣四散开来,化作漫天花雨,而后又缓缓聚拢,将她柔柔托住。

      她睁开双眼,见那花瓣化作了一个玄衣墨发的男子,衣袍那样黑,脑后高马尾以冰蓝束冠挽住,带着些微慵懒散乱。墨发如瀑垂至腰际,几缕发丝随风轻扬,衬得轮廓在漫天绯红中染上霞色。

      少年的手轻放于腰间,触感温暖让人略略恍惚,姿势有些暧昧,可他眸光清亮并无半分邪念,唯有缱绻含情的一双眼,同往日冷若冰霜之态大相径庭。

      等等,往日……?近在咫尺的面容渐渐清晰,风恋晚惊觉此人和棺材脸竟是十成十相似!

      风吹过,吹散墨色发丝似帘般笼罩着二人,少年薄唇轻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喜欢你。”

      ……

      是日,朝阳初升,风恋晚悠悠转醒,她揉着脑袋,颇有些无语。太可怕了,阴魂不散的棺材脸,那个梦,简直让人青天白日见了鬼……

      说是噩梦太过,昨夜失态除却震惊外,亦是被惊了个措手不及。时隔一日,她冷静许多,也不再觉羞,只是有些微微不自在。毕竟,虽说被表白的人占据主动权,但到底是第一次嘛。

      不过,可不能便宜了棺材脸……少女摩挲着下巴,笑意狡黠:“就这么决定了!”刷刷几笔写下一张字条后,她闪身离开药阁。

      晨光熹微,风恋晚很顺利地来到臧秀。院落仍如往日冷清,路旁枝叶还沾着昨夜霜露,只那山脊旁奔流不息的瀑布,竟生生被冻在了原地,飞溅而下的湍流悬在半空,颇有一番奇崛景致。

      “喂,棺材脸——”压着声音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少女于是抓过路边的一只松鼠,将纸条绑在前爪,又使出自夙未罹那“借”来的驭兽术对它下达指令:“鼠鼠,把这个给院子里的冰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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