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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沤浮泡影       ...

  •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1】

      金陵安氏一摊腌臜事毕,宗主念他们劳苦,特批几天假期,叫他们不必急着回宗,而是舒缓舒缓心情。

      一行人踏入城中心繁华地带的酒楼,打算犒劳自己的辛苦。风恋晚唤来小厮,点了几道招牌,又问其余三人可有想吃的。寒影重不重口腹之欲,只道喝茶即可,百里空城添了几味珍品菜肴,而桑冉手头拮据,只点了一道家常小炒。

      反正一应开销皆由玄寂宗出,自然要狠狠压榨一笔!

      “金牌蜜汁藕,虾黄豆腐,酒酿赤豆元宵,桃花酪,松鼠鳜鱼,佛跳墙,葫芦鸡,番茄炒蛋,韭菜烩牛腩,菌菇煲……好嘞客官!”那小厮眉开眼笑,殷勤地忙着招罗去了。

      百里空城一向健谈,此刻更是打开了话匣子,埋怨着若非家中生变,定会来历练,若自己在,寒影重绝不可能受伤云云。少年意气风发,颇有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情。当然他确也有自傲的资本,能当起天骄一词。

      生变?风恋晚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追问道:“你家里出了何事,如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百里空城发觉失言,笑容一僵,生硬地将话题引回了风恋晚和寒影重身上。“不过是老头子的絮叨,不提也罢。话说小丫头和师兄玩的怎么样,没我打扰可开心?”

      这话颇有些酸溜溜的意味,确是百里空城一贯的作风。可饶是这般,风恋晚心中仍是疑窦暗生。百里空城来历不凡,周身气度高贵远胜同龄诸人,这样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也会受家族秘事所困吗?他此言,显然是刻意转移话题,不过风恋晚也没拆穿,只是凝眉思索。

      “风师姐,你还好吗?”桑冉见她心不在焉,关切地发问。风恋晚忙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

      雷灵根某种程度上不可谓不言辞犀利,因没他这个“电灯泡”,她和棺材脸,多了些专属于两人的秘密。灯会赢来的奖品,被她收在背包里,如那夜温暖朦胧的记忆般,珍藏在内心深处的角落。

      ……

      金陵特色的食物果不虚传,一行人大快朵颐。风恋晚在进餐之际,忍不住偷瞥坐在对面的寒影重。少年萧疏轩举,凤眼生威,骨节分明的手举着青釉瓷杯,面上一如既往的淡漠。他小口啜饮着杯中茶水,仿佛眼前珍馐美味皆是云烟。

      风恋晚斜斜托着脑袋,暗暗思忖,不知棺材脸的伤怎样了……

      寒影重何等敏锐,自感到了异样的注视,他缓缓抬眸,浅灰色眸子蓦地撞上风恋晚。

      欸?怎么突然看我一眼?!风恋晚快速移开视线,不过片刻又觉没什么好心虚,看就是看了,师妹关心师兄的伤势天经地义,有何不可?她摇摇头,成功说服了自己,便又抬头光明正大地盯了回去。

      这下,换寒影重避开了视线。少年被那直白近乎炙热的红眸赤裸裸地盯着,只觉自浑身烧着了般,差点被茶水呛到,只能盯着眼前那盘蘑菇,沉默地往嘴里送。

      风恋晚见状,颇感担忧,起身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寒影重碗里。少女撑着桌子,语带不容反驳的关切:“多吃点呀,看你神思倦怠,只吃这一点伤怎么能好?这道牛肉很补的!”

      闻言,少年白皙的面容染上粉红,他低声道谢,将那一片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等等,风恋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夹菜的筷子好像沾了她的口水,这这这算不算间接接吻?她有些抓狂,可此时百里空城桑冉都看着,只能佯装镇定,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宴散尽时,大殿内洋四溢着暖融如春的喜意,更有文人雅士对坐流觞曲水,把酒当歌,煞是风雅。云雾缭绕如处仙境,众人皆有些飘飘乎。

      酒足饭饱,众人正待寻个散心纳凉之处,见那湖畔坐落着数艘画舫游船,精致纹路描摹其上,周遭游人如织,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金湖云霞雾霭,每至六月盛夏,满塘荷花接天绵延,盛景远播惹来五湖四海游客瞩目,可惜眼下时节尚早,不能得见。

      已过正午,天空飘起了小雨霏霏,一如江南女子缠绵悱恻。迎面是湿润的清风,足下是蜿蜒的碧水,天地间那样温柔醇和,让风恋晚也暂时忘却了尘世的纷纷扰扰。

      正是初春好时节,孤山四外碧波环绕,花木缤纷,更有亭台楼阁错落别致。风恋晚却忍不住感叹:“听闻金陵凝翠荷花甚美,只可惜这时节不能得见。”

      桑冉安慰般一笑,婉声道:“定是荷花想多见师姐几回,才害羞地不愿开放呢。倒是近旁金湖十八景,景致尤美,一一看过才不虚此行。”少女白皙的面庞添了几分二八年华该有的活泼,惹得风恋晚掩唇笑道:“数你嘴甜。”

      游湖也算附庸风雅,风恋晚想了想便欣然携往。不知何时,她已成为团队的主心骨。桑冉受她恩惠自是全心追随,而百里空城素不喜和人交道,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谁要和迂腐的老爷子一样唠叨啊。”

      原本这位置该是身为师兄的寒影重,他的“地位”被风恋晚渐渐“取代”,却并未觉失落。因着入世未深本性纯善,寒影重并无当世男子譬如大男子主义的诸多通病。他信任师妹,也发自内心地认为,她天生就该睥睨天下立于山巅。

      整个玄寂宗,乃至修仙界,她都当得起绝代风华。正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遇见风恋晚之前,支撑他的除了仇恨便是恩情,既为禁锢也为枷锁,困住他本该无忧的年岁。自她闯入,打破玄寂宗的死板循规,眼前忽染上绚丽的色彩。她那样明媚生动,如潺潺流水,山涧清风,自云端掠过的燕雀,蓦然撕开黯淡无明的天空。

      风恋晚是穹顶之阳,而太阳身后总伴着阴影,他默默守护在身侧即可,那些付出不值一提,自不必令她知晓,平添许多烦忧。

      【2】

      碧水如绸,铺展至远山脚下。初春凉意萧索,几处荷田点缀其间,含苞待放的荷花错落有致,偶有翠鸟掠过,叼起一尾银鳞,荡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一叶乌篷小舟,悠悠然破开这片宁静。

      舟尾,坐着一个身着水蓝衣衫的少年,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正不疾不徐地摇着一支长橹。橹声欸乃,与他的人一般,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眸底深处,倒映着粼粼水光,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船坊本配备了划船的纤夫,可他们都不惯差遣旁人,况凡界舟楫构造简单,凭灵力也可驱动一二。至于划船的人选,则是风恋晚的恶趣味。她软磨硬泡撒娇卖乖,方有眼下寒影重亲自摇橹的场景。

      百里空城心血来潮想尝试划船,没几下,便扶着船舷干呕起来。唬得风恋晚忙将他扶入船舱休息,又施展“春风化雨”驱散负面状态,才好了许多。

      该说不愧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堂堂筑基期修士,竟然晕船!少年脸色苍白歪在躺椅上,身下垫着柔软的鹅绒,往日熠熠生辉的紫眸失了神采,看得风恋晚又担忧又想笑。“你少说几句话吧,省得又犯恶心。”她捋了捋鹅绒垫子,叮嘱道。

      棺材脸被自己晾着,雷灵根又病了,委实难办。桑冉善于察言观色,见她面露纠结左右为难,主动请缨道:“风师姐,我来照顾师兄,你去外间透透气吧。”

      她上前一步,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调好的药剂塞入紫发少年手中,“百里师兄,此物能缓解你的症状,快些喝了,莫让风师姐担心。”少女神色平静,像一樽泥塑木偶。

      百里空城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猛然惊觉,桑冉同那日在祠堂水镜中所见人影恍惚有七分相似……只是镜中人神色轻蔑气势强横,令人望之生畏。而桑冉挂着温和浅笑,眸中却暗藏机锋,令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百里师兄?”桑冉疑惑地抬头,眸光清和,笼罩于身侧的寒意瞬间消弭于无形。

      错觉吗?头愈发痛了。百里空城闭上眼,强行阻断脑中的胡思乱想。桑冉……绝不似外表单纯。五灵根的杂役弟子,却天赋异禀如有神助,并不逊色自己太多。可区区岚渊的炼气修士,又如何同百里家的劫难扯上关系?

      ……这种诡谲的“预感”,他只能暂将之归咎于晕船。

      【4】

      “棺材脸——”一个清亮又带点慵懒的声音打破了水面的沉寂。

      寒影重动作未停,只微微抬眼看向船头。

      船头趴着一个浅粉衣衫的少女,正是更衣完毕的风恋晚。她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拨弄着清澈的湖水,指尖划过,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她侧过脸,下巴搁在船舷上,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里头盛满了狡黠的光,像只算计着偷鱼的猫。

      “百里师弟如何了?”寒影重忽然开口。百里空城隐藏身份进入玄寂宗,屈居一亩三分地,目的未明。若他心怀不轨,自己也不会顾惜同门之谊。

      只是,到底有些担心。

      “他还好,倒是你,不累吧?”打打闹闹过后,风恋晚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的伤势。她暗暗懊恼,自己怎还能让棺材脸划船呢?

      “多谢师妹挂怀,沐长老医术高明,已泰半痊愈了,况且并不费力。”这话并非恭维,沐轻忧的医术真真鲜有人及,纵时间紧迫,伤势也被治了个七七八八,只残存的火毒还需缓缓图之。

      “那就好。”风恋晚长舒一口气,望向船侧的白浪,少女拖长了调子,指尖划过水面,“金陵景色果真不俗,玄寂宗的水冷冰冰的,哪像这里,有鱼,有花,还有人……”她故意停顿,眼波流转,落在少年身上,“比如师兄你,摇橹的样子,可比练剑板着脸的样子,有人情味多了。”

      握着橹柄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寒影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休得胡言,专心赏景。”

      少女托着腮,见寒影重无动于衷,失望地叹口气。“赏景多没趣。”风恋晚撇撇嘴,忽然坐直了身子,指着不远处一片翠绿绵延的荷田,纳罕道:“这个季节竟有莲花?”

      寒影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对粉白相间的莲花并蒂而生,亭亭玉立,风姿绰约。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莲生湖中,自有其道。采之,反损其灵韵。”

      “哎呀,棺材脸你真是不懂情趣!”风恋晚夸张地叹了口气,眼底的狡黠却更盛,“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花开堪折直须折’!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凡夫俗子,自有手段让它离水不枯,灵气不散。”她说着,作势要站起来,小舟随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不可。”寒影重声音沉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他深知师妹古灵精怪,主意多得很,放任她去,指不定闹出什么动静惊扰了此地安宁。“你若实在喜欢,我去向宗主讨要便是。”

      风恋晚动作顿住,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师兄,你紧张什么?我逗你玩呢。”她施施然坐回船头,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少年略显无奈的脸,“我就是想看看,除了‘不可’、‘休得胡言’、‘专心’,你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寒影重:“……”

      他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摇橹,只是节奏似乎比方才快了一丝,暴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风恋晚见状,无声地偷笑,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她伸出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船板上放着的一个竹编小篮,里头是刚在岸上买的、还带着水珠的橙子。

      “师兄,我剥橙子给你吃呀?”她又换上了甜腻腻的语气。

      “不必。”寒影重拒绝得干脆。

      “哦。”风恋晚也不恼,自顾自拿起一个,用纤白的手指灵巧地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金黄水润的果肉。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嗯~真甜!凡间的食物,虽无灵气,却别有一番风味呢。”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寒影重。

      寒影重依旧目不斜视,仿佛眼前只有水波和远山。

      风恋晚眼珠一转,忽然“哎呀”轻呼一声,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不小心”脱手,直直朝着寒影重的方向飞去,角度刁钻地正落向他素净的衣襟。

      寒影重反应极快,甚至没有回头,握橹的右手闪电般松开橹柄,在空中一抄,稳稳地将那沾着些许汁液的橘瓣捞在掌心。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被碰到半分。

      他这才侧过脸,看向少女,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在说:小把戏。

      风恋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手滑了嘛,师兄好身手!”她笑嘻嘻地伸出手,“还给我吧?可甜了。”

      寒影重看着她伸过来的、沾着点点橘色汁液的指尖,又看了看掌心那枚汁水淋漓的果肉,沉默两息。就在风恋晚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个净尘决弄干净再还给她,或者干脆不理她时——

      他却抬手,将那瓣橘直接递到了少女的嘴边,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风恋晚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那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递到唇边的果肉。寒影重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一丝红晕悄然爬上少女耳根。她飞快地张嘴,把那瓣橘子叼了过来,含混不清地说:“……谢谢师兄。”然后迅速转过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看岸边的垂柳,只是耳朵尖的红晕更明显了。

      寒影重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和她唇瓣擦过的、极其细微的柔软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尖,重新握紧橹柄,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湖心。湖风带着莲叶的清香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悄悄吹散了他眼底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彩漆画舫载着各怀心思的师兄妹,在莲叶深处缓缓穿行,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和满湖摇曳的荷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沤浮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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