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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苍祈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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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家族甚少这样急召,百里空城匆匆推开那扇门。果然只见父亲面色凝重,开口告诉他,说自己卜卦得知,家族将有大难,需要牺牲一位……于他而言非常重要之人。
百里空城抬起眼,从父亲那双业因风霜而沧桑留痕的眼里,寻不见一点此言为假的证据。其实父亲从不会对他说谎,他也知道。
非常重要之人吗?他想。若是从前的百里空城,大抵会对这话不屑一顾吧。再重,难道还能比百里氏的将来更重吗?可如今的百里空城却竟因此而心情沉重起来。他觉得父亲的话好像是一片淤泥地,将他渐往深处拽去。而他陷于其中,无力挣扎。
“你大了,为父不再该干涉你的选择。”百里家主最后说——你来决定吧。
百里空城从梦中惊醒。距家族急召已有一段时日,他早已再回到岚渊大陆,回到这个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宗门。可这些日子里,无论日夜,他总想及那一日。甚至同门的弟子都察觉到这点,跑来打趣他难道是单恋谁家的姑娘。
他如往日一样,用话糊弄了过去,却在心里想着:若是这样简单的烦恼就好了。闷,呼吸觉得也困难,少年从榻上起身,推开房间的窗户。缀凉的晚风经窗而入,望着星稀月明的夜空,忽而又想起那日里父亲的话。
“为父偶遇高人,与他论及命运。那人道百里家将逢大难,一旦行差踏错,便是大厦倾颓,猢狲四散。”说至最后八字时,他发觉父亲话里有一点颤。这是他头次发现,从来镇定自若的父亲,言语间显出片刻慌乱。
哪来的高人自命不凡,敢这样说百里家?百里空城心下不屑。堂堂苍祈百里,许多载的世家,传承绵延不绝,岂是所谓的高人说倒就倒的?他想那高人该是个骗子,却没想明白父亲怎会相信。
百里家少主在家一贯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哪怕面对父亲——百里氏的家主也一样。
百里空城背着手,“哈,老头子疯了吧?我堂堂苍祈百里,谁敢……”话音未落,却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似玩笑,他的话戛然而止,立时噤声垂首,收起适才轻浮的态度,转而老实地负手称是。
尽管如此,他仍不愿相信——堂堂百里世家,怎会如江湖术士所言,樯倾楫摧,猢狲四散?身为百里家嫡系传人,百里空城自襁褓中便知"百里"二字承载着何等煊赫。凡人所谓的"钟鸣鼎食",较之百里氏累世簪缨的显赫门第,不啻霄壤之别。
少年尚且年轻的人生里,家族在他身后,总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他无论行至多远,都有处可归,有处可依。高山怎么会崩塌呢?他从未想及过这一点。
男人并未对儿子的话多计较,在这样的关头,也无暇去计较。下一刻,景色骤然转变。两人来到了百里家的祠堂。
对此地,百里空城并不陌生,相反可以说熟悉得很。他从前犯错,严重时总是被拎来祠堂罚跪,有时态度太恶劣,一跪就是整日。祠堂装潢同从前几乎无异,只有少量岁月痕迹,在仿若亘古不变的庄肃上添了陈旧的色彩。
重临故地,恍惚之间,甚至有种再踏入旧年的感觉。只是到底时去不归,一切悄然已物是人非。
【2】
譬如昔年,最大的烦忧也不过是跪得膝盖酸痛、饥肠辘辘而已。这是数日之后,便会被抛诸脑后不顾的烦忧。父亲向来是疼爱他的,罚他时总面上严厉着、撂下狠话,却还是会在罚跪完后差人送来丹药与吃食,还不忘吩咐人减少第二日的课业。
“你身为少主,该知道这些。”向来疼他的父亲果决地划开少年的手,银刃割破掌心,殷红的血液滴入水镜。痛意骤然而来,殷红的血自伤口滚落,划入水镜之中。少年一声痛尚且没能喊出,却先从镜中窥见了——他自己。
磨砂水样的镜映出惊慌面容,百里空城看着镜中景象、惊异非常,顾不得那声未喊出口的痛。镜能照人,瞥见自己当然不足稀奇。但镜中人神态慌乱,他何曾这样惊慌?
上次心潮泛起涟漪……多久前呢?大抵是风恋晚被诬陷私奔那夜罢。因好奇与探究,而怀着细碎的恻隐伸出援手,为往日不以为意的凡人仗义执言,是近些年最出格的举动。
待他摒弃杂念,身后不知何时已静立着一女子。她面容模糊难辨,手持利刃驾于他脖颈动脉处。百里空城眯起眼,但竭力也没能看清女人的样貌。
“去死。”
那人嘴唇翕动,如蛇吐信,昭彰着明晃晃的轻藐。
性命受威胁的,是镜中的自己。可在匕首泛起的银白光泽前,镜外的他仍旧感觉到了寒意——这份凉来得突然,自脖颈蜿蜒至全身,惊得百里空城猛然倒退几步,险些撞翻了桌。
直至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他才终于回过神。寒意这时也才终于开始渐褪去,如潮腻阴冷的毒蛇在肌肤滑行游走,消失的霎时便渗入骨髓,教他愣于水镜之前,冷汗浸湿背脊,久久连一言也无。
“为父告诫你一句。”百里家主说,“莫要忘了,你是为何才去岚渊。其余的事……都是次要。”
“父亲且放心,我定牢记于心,绝不会被其他事绊住脚步。”
这是从前将赴岚渊时,百里空城说与父亲的话。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向父亲躬身作别、笑容爽朗,对任务之完成怀揣着满腹信心,几乎只差在脸上写势在必得四字了。
如若是那时的百里空城,定能给父亲一个果断而教人满意的回答吧?所以是什么绊住了你,教你如今竟哑了口呢?他想,我不知道。
看着面前答不上话的儿子,百里家主轻轻叹了一口气。少年还在失神,于是错过了父亲脸上转瞬即逝的哀伤。
永失所爱,大抵是百里家男子的宿命。他年尚轻时,也如一切涉世未深之人,对这所谓的命不肯相信。可斗转星移,她走了这样久,久到他每每回想,都觉得今时往昔间像隔着几重雾色,连妻子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诗注有云:言此别离,各恨时乱,如风流云散,无所定止,如雨之降,不还云中。自她走后,已经有多少年了?他也数不清。
男子走上前,轻拍了拍百里空城的肩。这尚未尽长成的稚嫩肩膀,今后也要扛起百里家的荣辱了。身为人父,他如何舍得呢,可身为家主,他又怎能徇私?
世间一切事物,得来都不会无由。身为百里家主之子,自降世起,享受着姓氏带来的荣耀,有朝一日,就必将肩扛起家族的未来。一代代的先辈都这般,他是如此,他的父亲也是如此,往上一直数,百里家的每一任家主,都为家族传续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在这桂殿兰宫飞阁流丹的屋檐之下,从没有谁能例外。
“从岚渊大陆,将五道轮回镜拿来吧。”百里家主握起少年的手,“百里家的将来,如今尽握在你手了。”
【3】
再回岚渊时,百里空城是一副异于往常、浑浑噩噩的模样。想当初离苍祈赴岚渊,像展翅的稚鹰投入自然怀抱,那时百里家在他身后,是少主引以为傲的靠山。如今他同样是离家远行,家族却如同巨石、沉沉地压上了他的肩头,让他连挥翅也吃力。
他不断地向玄寂宗的方向而去,不记得自己经过多少山、多少水,度过了多少时日。山共水的分割、昼与夜的分别,在他眼里,都变得模糊非常。
“风师姐遇险了!”
迈进玄寂宗未久,这个消息便如同惊雷一道,正正劈向了他。在这个消息前,他的心情,竟与听父亲说着百里家将有难时很有几分相似。
风恋晚,遇险,这两个词怎么可能放在一起?什么样的人事——能让她遇险?他一面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一面在心里不可置信着。这些日子里,为什么如这样的消息接踵而至?
百里空城几乎难以分清自己究竟是身在现实,还是陷于梦中。如果在梦中就好了,如果这样那样的纷乱烦扰,都不是真实的就好了。他一觉醒来,仍如过去一样潇洒,不必肩扛着百里家的荣辱,做不愿做的抉择,那该有多好。
“带回五道轮回镜。”
他又听见父亲的声音,“百里家……尽靠你了。这是我们的命。”
是啊,这一切,怎么可能是梦。
百里空城一路疾行,沿途弟子的问好皆被他置若罔闻。快一点,再快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内心纠结,短暂抛开踌躇。他脚底生风般赶至剑灵峰主殿,门扉应声而开,匆匆的步履骤而停下,殿内寒意扑面而来,汗湿的衣襟贴在肌肤,身为亲传弟子,他竟在这庄严的大殿门口踟蹰不前。
师傅素来不喜那丫头,贸然询问,会否为她带来诘难?
他思索着,抬头却见慈宁端坐于案牍,正翻阅着很有些年岁的书卷。那身影茕茕孑立,透着莫名哀伤。屏风上绣玉立的竹,环抱于身侧。她身披碧色衣帛,面色时而戚沉时而隐怒,竟令少年联想到一句诗。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若百里空城不知她的身份,决计不会想到,眼前貌似久盼离人未归的深闺怨妇,实是身居高位,杀伐决断的峰主。
“何竟如此惊慌。”不等他讶然,碧色广袖拂过桌几凌乱堆放的卷轴,女子低眉敛袖,款款而起,面上换了一副高坐明堂的淡然。她双眸紧闭,却有余光落至百里空城身上,像火一样灼着血肉,让人只觉刺得心慌。
“禀师傅,弟子无事。”百里空城连忙摆出一贯自如的模样,又略作拱手,道弟子回来了。一双眉目被少年掩于衣袖之下,企图凭此,将心中的慌乱一并掩藏。
百里氏少主,当城府颇深善于伪装,经风浪而巍然屹立,为何如今却这般担忧,生怕被读出心里的慌张?
衣袖下的手打着颤,良久的静寂后,慈宁最后只是点点头,应他一句“回来就好。”尽管,自外归来的少年并不算“好”,不过她显然并不关心。陡经爱人背叛,曾经面目清冷魂魄温热的少女溘然长逝,余下那具躯壳,仅凭复仇的执念支撑,犹如死水深潭,泛不起半点涟漪。
“师傅,弟子听闻寒师兄历练时遇险,如今可还有碍?”例行公事般报告修炼进展后,百里空城佯装无意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藉由棺材脸旁敲侧击,是他能想到最快的法子。
舒缓的眉头倏然攒聚,慈宁“砰”一声将手中画卷撂在旁。她柳眉倒竖,温婉气质霎时无影无踪。“与你何干?”一个两个不省心的东西,罔顾修炼沉溺儿女私情,重儿如此,新收的弟子也净学!
“师傅息怒!”百里空城何等伶俐,当即麻溜地道歉。这般“良好”的态度,叫慈宁一股气撒不出,只能憋在肚里。
少年低着头,亮紫色秀发在昏暗大殿中愈发晃眼。慈宁轻揉眉心,试图以此舒缓晕眩,可不耐烦的感觉却久久未能散去。无奈,她只得摆摆手:“退下罢,为师乏了。”
说罢,她转过身,将百里空城抛诸身后,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4】
“与你何干?”
百里空城再次自梦中惊醒。像今晚这样的午夜梦回,近日并非头回经历。甚至可以说,自回到岚渊,他就没几夜睡得安稳。
自苍祈带来的安神香,对如今的他而言,一点效力也无。前夜,他觉得香气扰人,还将那些香尽数折断,但那份焦躁,却没有因为甜腻香气的消失而驱散,反而缠绕在心头,久而逾烈。
香断后他也并无一个好觉。丑时风烈,呼啸着灌进屋,吹得脸庞生疼。可再烈的风,也吹不走他心间杂乱的思绪。许多事,许多话,堵在胸口,闷闷地不知找何人诉说。
百里家男子的宿命,永失所爱。少时从父亲口中听来此话,他只笑而不屑,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永失所爱,哪有那么沉重呢?再者,宿命岂是无可违逆的。他向来底薪事在人为,哪怕这是百里家代代必经之命,也该断在自己手里了。
那时的他,满身少年意气,自诩不会向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屈膝。如今怎变得这般优柔寡断?这四个字,不是从来都与你不相称吗,是什么绊住了你的步子?
百里空城扪心自问。
父亲昔年诉说家族宿命时的场景,如今又浮现于眼前。百里空城透过重重帷幕,看见父亲眼中紫黑的沉重——他用了许多年,直至如今,才终于读懂其间意味。时也,命也,从不由人。
夜沉风歇,他又想到风恋晚,那个明眸善睐,笑靥如花的少女。好像很久没听过她叫雷灵根了,“不要总是雷灵根雷灵根的叫,真没礼貌。小爷我有名字的好吗?”
他从前说她不尊重,要她毕恭毕敬地喊百里师兄与百里大少爷,如今却觉得,连那顽笑似的绰号,都显得弥足珍贵。曾经的戏谑笑语,好似镜月水花,隔过漫长而遥远的黑暗,在久到或不知多少年前的从前,悄然褪色。
时去也,不回首。
百里空城还记得同她初见是在玄寂宗的灵根测试会。当日惊鸿一瞥,只是觉得这橙发少女有趣而已。风恋晚行为大胆,性格泼辣,说的话奇奇怪怪,却同那些循规蹈矩毕恭毕敬的仆从截然不同。
一个七灵根,竟比过往遇见的人都要有趣。能让百里少主吃瘪的人天下罕有,但该仅此而已吧?可最初的好奇,却在不知何时,发酵成了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思,教他举步徘徊,牵肠挂肚。
从前他打趣她,共她拌嘴说笑时,决计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割舍不了这份情感。哪怕一开始便知道,自己来到岚渊目的是取回五道轮回镜,他也有意无意地逃避着终有一日会降临的宿命。
堂堂百里少主,何种人不曾见过,怎么会对谁牵挂非常呢?他总是这样以为着。直至如今,他站在分岔路口,家族亲眷们在一个方向,橙发赤瞳的少女在另一头。世间安得两全法?选择一端,便要辜负与之对应的另一端。他本该抉择得果断而潇洒,本不该踌躇如此,犹豫如此。
世事反复无常,上一瞬晴空万里,忽而大雨滂沱而至,于刹那间斑驳了画栋雕梁。在所谓“命运”前,人们所珍视的,皆如春日枝桠含苞的花骨,经暴雨摧折而片片飘落,零落成泥碾入尘土,只留下一地洇湿的残香。
忆起往事,百里空城不由羡慕起风恋晚来。百里少主心高气傲,从前纵在心里也不愿承认这点。即使她天赋异禀,可自己天纵英才,难道逊色么,凭何好教他要羡慕的?如今他却恍然觉察,也许人各有命,都写在名姓里。
我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风恋晚是自在无拘的风,而百里空城状似潇洒,却不免要被血缘姓氏处处掣肘。一切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早标好了价码,显赫世家带给少主的,怎么可能只有荣华与依靠?
宿命,责任,这些玄而又玄的词,如巨石沉甸甸压在心脏,左右着他的神思,冥冥中将自己导向和风恋晚注定形同陌路,甚至刀剑相向的结局。
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都是寻常。而他,不过是头犁着鼻子的兽,
少年倚窗而望,静默无言。远方的黄叶正为秋风卷落。秋景萧索,满地红与黄,而今早非可赏樱色的季节。百里空城,也非旧年的百里空城了。贪恋过往的人只会囿于从前,是该放下旧年好景,迎凄风寒雨而前了。
没有谁能永远在荫下受人庇佑。他总归要踏出去的,去承白曝日晒,去受深秋雨淋,去熬过那名为成长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