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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嫂如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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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百煞谷又名炼狱谷,地如其名,乃煞气森森炼狱般的峡谷,不知曾有多少妖兽修士殒命于此,从猩红土壤里掩埋的骸骨便可见一斑。
此间妖魔横行,野兽群聚,遍布的毒瘴沼泽,连筑基修士的护体罡气都能溶解,因而近年除却寒影重这个倔脑筋外,鲜有人踏足。
在这单调不见一丝暖色的人间地狱,一道粉色身影翩然而至。
“奇怪,明明显示在附近……”少女立于谷中山麓环伺的一处洼地,蹙着眉找寻什么。她区区筑基初期,却能在百煞谷行走无虞,全仰仗灵宠孔雀的威压震慑。
“西瓜,多谢!”少女笑着,摸了摸肩上的绿色小鸟。名唤西瓜的灵兽竭力抗拒,却抵挡不住淫威,只能弱弱地表达不满。
就像现在这样,“喂,小爷不叫西瓜!”胖乎乎的绿团子扑棱着翅膀,怒目而视,外强中干的气势却令少女一笑了之。
来人正是风恋晚。她收到系统任务提示,玄寂宗后山百煞谷湖泊处有业火,亟待有缘人收服。此等天赐良机,自是不能错过。
业火乃魔界之人陨落后出现的暗红火焰,是炼丹、炼器以及火系攻击的增幅至宝,就算得道大能发现它亦会垂涎不已。
只是这业火却稍显不同,有一种吞噬之力,助主人吸取提纯天地灵气,每时每刻不停歇地淬炼经脉,犹如时时刻刻都处在修炼状态一般。
它被镇压在充满灵气的湖水中,千万年还存在于世,想来也非火中等闲。成形的它灵智相当之高,蛰伏于湖中,唯有身负大机缘的人,方才能够侥幸将其寻得。
少女来到怪石嶙峋的湖畔,望着那平静水面,暗暗给自己打气。她吃下早已炼制好的避水丹,一头扎入湖中。平静无波的水面被打破,涟漪层层扩散。
粉色裙裾四散而开,绽成一朵盛开的花。水温冰凉,风恋晚不由冻了个哆嗦,她屏息凝气,朝下游去后,温度却骤然升高。一朵艳丽的八瓣赤色莲花,赫然在水流波动下摇曳生姿。其上萦绕着恐怖的温度,将周遭水生生煮沸。
红莲业火。
少女盘膝坐地,布下结界,又服下早已备好的火清丹以护住筑基修士相对脆弱的经脉,而后催动灵力。刹那间,宛如液体般的赤色火焰与湖水融为一体,火海弥漫间,层层的雾气升腾而起,天地灵气仿佛被漩涡吸走,弥漫出一种让人动容的强悍力量。
……
来时尚是清晨,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待到吸收完毕,太阳已落了山,只留半个残钩似血的圆,显得分外诡谲。风恋晚自水中钻出,很没包袱地一甩橙色长发,姿势十足十的不拘洒脱。
红莲业火名不虚传,五脏肺腑脉络中流淌着无休无止的磅礴力量,静静淬炼着经脉。因吞噬业火而湿透的衣裳在精准的火焰控制下烘干,她拍拍手,预备撤去结界打道回府,却发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少年身形不高,年纪亦轻,一袭红衣张扬,赤色短发在渐沉的暮色中亮得刺眼。他颈戴白玉项圈,腰缠金丝绦带,足蹬赤金短靴,斜倚着虬枝劲叶的参天古树,显出几分同年龄不符的成熟。
因保护结界生效,少年未能发觉风恋晚的存在。他神色不耐,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夙未罹?”风恋晚眼角一抽,不禁咬牙切齿。此人特征太过鲜明,她打死也不会忘记,那夜构陷她私奔,间接导致寒影重重伤的魔童。他趁乱溜得倒快,若非本姑娘担忧棺材脸无暇分身,怎会让你逃出手掌心?
话说回来,玄寂宗守卫是真菜。数十位精锐,占据人数优势,纵单打独斗不敌,却拿不下区区一个夙未罹,反教之逃之夭夭兴风作浪,真是贻笑大方。
风恋晚暗自吐槽着玄寂宗管理混乱与权力倾轧。在她看来,宗门高层除却宗主和师傅,其余皆是心胸狭隘之徒。普宁真人纵容弟子栽赃陷害,尤其那个慈宁,哼,整日摆着那副臭脸,不知道还以为本姑娘上辈子得罪过她,棺材脸就是被她带坏的吧……
在心中进行了一番“论师傅对徒弟性格影响的研究”的思考后,风恋晚决定先找夙未罹算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小子奸诈阴毒如蛇似狐,今日若放走,不知何时才能再遇。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来。今日你自己撞上来,莫怪本姑娘不客气。有仇不报非君子,难道像棺材脸那般,将一切痛苦咽入腹中,独自承担所有,便是君子所为吗?
若是那样,她宁愿不做君子。
风恋晚眼中燃起跃动的金焰。她勾起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掌心的火焰温度极高,焚得空间都扭曲了几分。少女身躯挺得笔直,笑意不达眼底,气质竟有些类似颜漠戈的嗜血狷狂,令人隐隐心惊。
今日就拿夙未罹做磨刀石,试试这新生的业火!
【2】
风恋晚正欲出手,却见谷隘处走来寥寥数人。百煞谷偏僻荒凉,今日怎如此热闹?她疑窦丛生,顿住脚步,决定按兵不动以待时机。
待来人开口,一切疑问迎刃而解。“田洛携烈阳宗弟子参见主上!”为首之人脚步虚浮,面色黑青,不是炼丹时被风恋晚狠狠算计的田洛又是谁?
夙未罹斜睨他一眼,深色淡漠,皮笑肉不笑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本主令你陷害风恋晚,你倒好,被她反将一军。”
他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微微戏谑,细听却令人寒毛倒竖。这话极不留情,田洛原本灰暗的面容更显难堪。他低着头,忍气吞声解释道:“对不起,主上,实在是那女人太妖孽……”
“聒噪。”少年侧着头,用手佯做掏耳朵的姿势。他勾唇,露出状若单纯的笑,恍似孩童般天真而又残忍。“该怎么惩罚你们呢?”
他最恨道歉,明明犯下的错无法弥补,以为轻描淡写就能抹去受害者心里的痛么?就像他的“好哥哥”寒影重,丢下胞弟逍遥享乐,成了高高在上的掌门弟子。而自己,却在尸山血海里苦苦挣扎,日复一日承受非人的虐待……
杀意骤然涌上夙未罹心头,他面色阴沉,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还请主上责罚!”见少年周身肃杀气息几可凝成实质,田洛等人忙不迭齐刷刷跪下叩头,喏喏求饶,生怕晚一步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头颅在腐朽潮湿的地面撞出闷响,他们却好像感觉不到疼,求生欲之顽强,令风恋晚不由咋舌。
“割下一只手谢罪,如何?”
众人心中叫苦连天。夙未罹即使在魔修中也是狠茬。他模样无邪,却手段了得,最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整起人来花样百出,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魔刹海——顾茕。血衣银发罗刹娇娃,红粉骷髅色中恶鬼,死在那魔女手上或正或邪的修士不计其数,如他们这般修为在顾茕面前,一根手指就可碾死。
夙未罹性格阴晴不定,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今日恐怕只得断臂求生……
田洛狠狠心,掏出弯刀,咬牙切了下去。猩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他疼的几乎要晕厥,却见夙未罹兴致缺缺地摆手:“罢了,本主懒怠要你们的手,滚吧,滚的越远越好,别脏了本主的眼。”
少年嫌恶地掩鼻,好似沾染了天下最肮脏的秽物。众人感激涕零,连声道谢,用袖子拭去额间滚落的冷汗,随后扶着田洛如蒙大赦般踉跄地离开。他们正松了口气,却不料变故横生。
红发少年眼底闪过狠戾,嘴唇无声张阖间,赤色小蛇自宽大袖口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滑行掠出残影。短短数息,便咬上了田洛的脖颈。
“嗖嗖”
又是几只蛇应声飞出,分别咬上了其余几人。待他们反应过来疼,已是迟了。毒素自咬痕流入血液,乌黑的血管脉络中剧毒如蛛网蔓延开来,众人不敢置信地瞪着夙未罹,目眦尽裂,身体却已轰然倒地。
“没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被保留。”夙未罹俯视着地上口吐白沫尚可称为躯体的烂肉,漠然地像看待宰的牲畜,不带一丝感情。“留个全尸,算是给你们的恩赐。”
雷霆雨露,皆是恩赐。他走上前,掌心黑红灵力运转,杀意毕现。
“啪啪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清脆掌声自身后传来,夙未罹猛地转头,手中暗器已然蓄势待发。
风恋晚撤去结界,轻巧自树梢跃下,少女斜倚着树,双腿交叉并于身前,缎带绕过盈盈一握的腰肢迤逦至身后,更显其身姿修长。那一头及腰橙发如雾垂落,白皙面颊上镶着两个浅浅的梨涡,配上似笑非笑的一双杏眼,端的是容色娇艳,明媚可人。
这般青春热烈,生生为昏暗的炼狱谷增了几分亮色。
饶是夙未罹眼高于顶,也不得不承认,寒影重确实“高瞻远瞩”。将初见时举止怪异的凡人少女,将其带入宗门,发展出一段“浪漫”的感情。
多话本的浪漫邂逅,才子佳人西厢相伴,终成眷属双宿双飞,倒显得他枉做恶人。
不知怎地,心中竟升起一丝忮忌。哥哥,为何你的眼中,从没有我,没有你惨死的父母?数面之缘的女子,轻易走入你的内心,可你的至亲骨肉,怕是早被遗忘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吧!
“师嫂?”
纵心里将二人诅咒了个遍,夙未罹仍按捺住内心的怨愤,转瞬换上老友重逢般的惊喜,那熟稔的语气,真真听不出半分嫌隙。
“呦,还挺威风。”风恋晚走上前,目光在少年脸上逡巡,带着几分审视。她不禁感叹道:“本姑娘都只打算让他们尝尝苦头,你倒心狠,竟忍心下死手。”
“师嫂~别生气,他们害你,我不是想给你报仇嘛?对了,你和师兄进展如何?”夙未罹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没脸没皮地讨巧卖乖起来。他眨巴眨巴眼睛,橙黄眼瞳泛着粼粼水光,表情十足十的诚挚乖巧。
如蛇般竖起的橙黄重瞳,不似寒影重的浅灰,如空谷幽潭,令人心静而又渴求探寻;也不似百里空城瑰丽夺目的紫,叫人移不开视线;反带着不属“黄色”这明丽色泽的诡谲深邃,仿佛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啧,变脸之快,去演川剧,保底混个国家级演员。若非风恋晚知他本性狡诈善谋,恐怕真被迷惑了去。
【3】
面对他的嬉皮笑脸,风恋晚不予理会,只冷冷问道:“不必在这里攀亲戚,那天简心璃伪造的溯影珠,是你给的吧?”
什么?夙未罹假面破碎一瞬,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痛心疾首道:“师嫂!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怎会和那个坏女人一起害你呢,分明是她忮忌你和师兄——”
“溯影珠原产魔界,方才几名弟子,唤你主上,烈阳宗实为魔界血煞殿的傀儡,而你,恰巧被告发私通的几天前,乔装去了黑市——”
风恋晚步步紧逼,无形的气场压得少年节节退避。她语气愈发森冷,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这里只有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和寒师兄有什么仇怨,以至于谋划这一切?”
“呵,呵呵……哈哈哈!”
听她提起寒影重,少年玩世不恭的笑下闪过阴郁。他扶额冷笑,控制不住嘲讽到:“师嫂还真是念念不忘,只是不知我那师兄得知作何感想。”
风恋晚敏锐地发觉,夙未罹语气中怨毒几要凝成实质。可他滔天恨意的对象,是那个冷漠却令人心疼的少年。
寒影重总着玄衣,乌缎般的及腰墨发飘扬,只留下孤独寂寥的背影。那双眼眸,沉静清澈,如夜空中点点星子,虽无锋芒,却莫名令人心颤。
风恋晚垂下眼帘,缘何曾经的师弟这般恨他?棺材脸,并非坏人啊……
心,忽似被攥在手心,被揉搓着扭曲变形,没由来地痛。
夙未罹面带玩味,欠揍的表情不打一处来:“师嫂,棺材脸得知你我在此,会不会生气?不过他最是心慈,想来——”他尾音拉的很长,刻意强调“棺材脸”的咬字,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
“闭嘴。”风恋晚掏出匕首抵住少年脖颈,锋刃微微使力切开皮肉。她心烦意乱,美眸冷如冰窟,“再说我就杀了你。”
这个称呼,平日雷灵根跟着喊也就罢了,焉轮得到你放肆?她不欲再与之争辩,威胁道:“若再狡辩,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既被拆穿,夙未罹索性不再伪装。他钳住风恋晚手腕,力道大得生疼。少年挣开束缚,喉间发出阴沉的低吼,恨恨地盯着少女面容,似要剜下一块肉来:“师嫂这般仁慈,到底和他蛇鼠一窝,一样惹人生厌!你有本事杀了我,否则来日……”
寒影重优柔寡断,天真的令人发笑,命运却如斯偏袒,教他如何不怨?
风恋晚怒极反笑,几个菜还在这里莫欺少年穷,当自己是萧炎吗?
莫欺少年穷
莫欺中年穷
莫欺老年穷
死者为大
少女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俗话说,长嫂如母,你既叫一声师嫂,我便替寒师兄教育教育你,是也不是?”
风恋晚眼中寒芒乍现,锐利气息爆发而出,她抬手指向夙未罹,音色清泠:“只敢对不如自己的人下手,龟缩在背后算计,我倒要领教领教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