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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贵自重 ...

  •   【1】

      更深露重,器灵峰后山,正上演着一出众人司空见惯的场景。

      “桑冉,你这个贱人,一脸晦气摆给谁看?今日本小姐罚你在这里跪着,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你们在做什么?”风恋晚来器灵峰办事,半路听到熟悉的名字,不由停下脚步。抬眸望去,皎洁月色下,鹅黄衣衫的少女蜷缩在地,低声啜泣,周遭果壳散落一地。围观众人却是冷眼旁观,指指点点,无一伸出援手。

      她步履匆匆,本不欲插手,却鬼使神差般挺身而出。自被污蔑私奔那日起,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小林师兄见她欲出头,气的炸毛,瞪她一眼,嘀咕道:“修仙重在修心,只有心智坚定才能百炼成钢。你今日救得她,来日再遇磨难,又该当作何?”

      风恋晚何尝不知他言之有理,说她多管闲事也好,圣母也罢,她总无法眼看名为冉冉的女孩受到羞辱。

      见风恋晚到来,为首女子忙赔着笑脸迎上前来:“不知风师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个贱坯子做错了事,被罚剥刺苓果,原不必您费心。”

      玄寂宗何人不知,经烈阳宗寻衅一事,风恋晚展现出非凡炼丹天赋,甚至当众突破筑基,被沐长老收做关门弟子,传为一段佳话。她只是略有家底,如何敢与筑基修士争锋。

      风恋晚冷哼一声,眸光似淬了冰。她平生最恨仗势欺人,或是在少女身上看到了初入仙门时自己的影子,或是想到了同名的闺蜜,平素温和的面容敛去笑意,眸中冷意森森。

      “放肆!她和你们同为弟子,怎可这样对她?”风恋晚厉声喝道。观她盛怒,围观众人却一派奉承,皆云一介卑贱杂役哪能与师姐相比,种种如是。

      风恋晚怒意更甚。倘若没有她,眼前少女不知还要跪多久。且观她衣衫布料粗陋,手上伤痕累累,便得以管中窥豹。玄寂宗底层弟子间霸凌倾轧蔚然成风,她曾颇受其害。既已被收做了轻忧师傅的弟子,自觉应当做些什么,今日便由她来整顿这歪风邪气,告诉他们什么叫人人平等!

      风恋晚越步上前,名唤桑冉的少女闻声抬头,那双眼似蒙着薄雾,楚楚可怜。她眉清目秀,身姿纤弱,皮肤白若脂玉,如清水芙蓉,虽不算绝色,却也楚楚动人。

      风恋晚心内油然生出一种怜惜,不由感叹,真真是黛玉般风流人物。她忙扶起瘦弱的少女,柔声问道:“莫怕,你且说,她为何罚你?”

      桑冉退后两步,复又跪下,哀哀痛哭,仿似清雨梨花,低下柔枝,无限凄婉。“回禀风师姐,”她怯怯瞥一眼红衣女子,低声道:“是我自己做错了事,不干姐……师姐的事。”

      见她如此,风恋晚暗自失望。果然只是恰巧同名,她认识的那个桑冉,绝不会任人欺凌。

      桑家小姐却恼了:“谁是你的姐姐,区区庶女,也敢来攀高枝?”她啐一口唾沫,忿忿道:“凭你这样的出身,仗着几分姿色勾搭雨师兄不成,还想来攀风师姐么?”

      闻得此言,联想到女子脸上的嫉恨,风恋晚几乎冷笑出声。自己没本事争取喜欢的人,便拿无辜的同性出气!当真是没本事极了。修仙之人,没有半分兼济天下的胸怀,却这般嫡嫡道道耽于情爱,同宫斗剧中的庸人有何两样。

      风恋晚心神微恍,不知怎地,棺材脸的言语又回响在耳畔,“纵大道无情,可苍生有情,若冷心冷肺,为图自保戕害无辜,如何能当得起“仙”之一词?”寒影重神色哀恸,冷峻的面容上凤眼低垂,折去往日刚硬,平添几分脆弱,激得她心中莫名颤栗。

      ……寒影重和他们,确是不同的。他如浊世清流,同玄寂宗内乌烟瘴气泾渭分明,从不因身份差距谄媚讨好,或是依仗力量歧视弱小。恰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封锁自己的内心。可又有谁知,冷漠背后,是否藏着难以察觉的柔软?

      他虽外表冷漠拒人千里,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所遇难得的善意。初来乍到之时,二人交情甚浅,他却愿为自己一介凡人深陷囹圄,无半句怨言。

      起初自己对他多有误解,尔后却渐渐尽消散去。那日场景在心头辗转数日,非但没有淡忘,反而愈显刻骨。自上次一别,已逾半月,不知他如今情况如何?伤势可有好转……

      小林师兄见风恋晚失神,扯了扯她的袖子,方自游离中将她拉回现实。

      “这个弟子,我风恋晚要了。”她定住心神,回身扫视眼前乌合之众,隐去眼底感伤,转而换上不容抗拒的威严。女子见她强势,只得讪笑着点头称是。

      桑冉双膝一软,竟是盈盈下跪。“多谢风师姐大恩,我愿衔草结环以报!”少女强撑着哽咽,眼底泪意闪烁。她这般卑贱渺小之人,惯于逆来顺受,纵日子难捱,为着凡间的姨娘也只能咬牙忍受。今日得风恋晚相救,无疑是三生有幸。

      “傻姑娘,我何尝要你报答什么呢?你只要问心无愧,珍重己身就是了。”风恋晚哑然失笑,如玉莹润的面颊生出暖光,看得桑冉不由痴了。

      天上月竟也会垂怜凡人么?至于风恋晚所言,桑冉有些懵懂,却还是缓缓点头。她尚不懂什么叫珍重己身,也从未有人教过,但为了偿报这难得的恩情,定当尽力追随。

      风恋晚挽起少女的胳膊,不由分说便拽着她往前走。待到药阁附近,风恋晚正欲嘱咐侍从为她安排住处,却见桑冉踟蹰不前,不由发问道:“可有哪里不适么?”

      蓝发少女犹豫着开口,眼神闪躲:“姐姐布置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她性子直,怕是会迁怒别人,我不想让他们因我而受罚。”她轻言细语,却隐隐透着坚定。

      风恋晚见她这般,不由叹道:“这又是何苦,她们本就是欺凌你的帮凶,受罚也是咎由自取。”桑冉却坚持着,展现出与柔弱外表极不相符的执着。风恋晚见劝阻无果,只得由她去了,还不忘叮嘱她早些回来。

      小林师兄向来牙尖嘴利,待桑冉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忍不住问道:“为何要救她?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是笑脸,背后就是刀子,你就不怕她日后与你为敌?”

      他随口奚落,却不知一语成谶道破天机。在原定命途轨迹中,东皇冉身为命中宿敌,致使风恋晚众叛亲离,嗟悔无及遗恨终天。可命运的齿轮已然斡抟,今生一切尚未可知。

      如今的桑冉,同高高在上的东皇家少主并无干系。她是凡间地位低微的庶女,玄寂宗的底层杂役,微渺如尘,除风恋晚外无人挂怀。

      风恋晚揉一揉仙鹤正太的发顶,笑容坦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无论未来如何跌宕,至少此刻她问心无愧。同寒影重的约定如是,救桑冉亦如是。但结善缘,何须在乎许多?

      风恋晚望向漆黑夜幕,暗暗发誓,他们只拘泥于眼前的勾心斗角,而自己,注定要做天上翱翔的鹰。

      【2】

      距风恋晚救下桑冉已逾几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夜药阁外忽地人声喧嚷,乱作一团。说是珍藏丹方失窃,正调动人手大张旗鼓搜寻。风恋晚本嗑着瓜子看看热闹,却不料战火燃到了自己身上。

      “《玄黄丹书》失窃,现今只有你的居所【羡晚居】未被搜查。风师姐,不知可否借道?”一位面生的弟子貌似恭敬询问道,实则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

      对于暗藏机锋的话,风恋晚不予理会,只抬手拾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慢慢咀嚼。恩,味道不错。她浅浅一笑。

      那人见她波澜不惊,皱起眉头,正欲说什么,却见长老使了个眼色。于是道声得罪,令人进入羡晚居搜查。

      风恋晚冷眼瞧着,果不其然,小厮捧着一卷泛黄的纸页自她房中走出。上面俨然写着四个大字:玄黄丹书。

      “风恋晚,你还有什么好辩驳?”老者横眉倒竖,率先发难。

      风恋晚嗤笑一声,如此蹩脚的把戏,在宫斗剧里都是最低级的。不知修仙者是只涨修为不长脑子,还是故意装傻充愣。她来玄寂宗后所见小人多如牛毛,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恐怕不仅是为了陷害一个弟子这般简单。

      “且不说若我是小偷,为何要放赃物在住处等你们搜;再者,凭你甚么丹书,能入得了本姑娘的眼?”她抬手摩挲下巴,优哉游哉地坐着,丝毫不畏惧眼前阵仗。

      少女分明自下而上仰视,却有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势,令人暗暗心惊。

      “妮子放肆!安敢大放厥词!”一瞬胆寒后,长老又觉自己多虑。她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过垂髫小儿,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当即唤人欲拿下她。

      “凭这粗拙手段,明眼人都能看出我被陷害,众位长老不去查明真相,反而妄自定罪屈打成招,这就是玄寂宗的处世之道?”风恋晚一甩衣袖,气场凛然不容冒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畏缩着不敢上前。

      “倒是牙尖嘴利,只可惜,铁证如山!”一位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男子迎面走来,笑容玩味。“拜见雨师兄!”外门弟子纷纷行礼,他轻拍掌心,“啪啪”两声,一道黄色倩影自他身后显现。

      “桑师妹,你可知,玄黄丹书从何而来?”他惺惺作态,询问道。

      “我知道。”桑冉柔柔开口,语气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滞涩。男子见状愈发觉得胜券在握,几乎掩饰不住奸计得逞的笑意。

      “桑冉……你?”风恋晚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骤然起身。蓝发少女目光游离,神思恍惚,目光闪躲着不敢直视风恋晚。她一袭浅黄色杂役服,身形较之先前瘦削些许,更显楚楚可怜。

      风恋晚本以为是旧日积怨之人勾结外人联手陷害,却不想,被前几日亲手救下的人狠狠捅了一刀。

      竟是她,怎会是她?

      风恋晚啊风恋晚,你就等着和沐轻忧一起被药阁除名吧!七灵根废柴能加入玄寂宗已是三生有幸,千不该万不该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风恋晚心中失望,面上却淡淡。原以为桑冉虽有些懦弱但本性纯良,却不想内里藏奸。罢了,就当自己识人不清。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容不得她自怨自艾。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对策。药阁众人皆知她救助桑冉,二人过从甚密关系亲厚。亲近者证言最为致命,今日恐怕难以洗脱罪名。

      难道真的只能屈服吗?一定还有办法,若真到绝境,大不了弃车保帅,豁出去保全师傅清誉便是。

      当日自己身陷绝境,是寒影重以身相护才得以保她周全。如今师傅闭关……还有谁能救自己?

      “这本书是我在屋外捡来的,我并不知它是《玄黄丹书》。”

      “这就对……你说什么?”白发老者面色僵硬,雨师兄更是勃然大怒。“你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他眼神冷厉,如鹰隼般盯视桑冉,试图威慑她改口。

      少女盈盈跪下,腰杆却挺的笔直。她咬牙坚持道:“不干风师姐的事,是我自己受人所托……”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落在了桑冉身上,气急败坏的雨师兄撕开温情面目,展露狰狞獠牙,“你敢信口胡言!”少女娇弱的身躯如蒲草飞出数尺。她一口血喷出,眼神却愈加坚定。

      风恋晚呆愣在原地,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不知所措。

      桑冉擦去唇角血迹,深深望一眼风恋晚,水眸盛满愧疚和悔恨。

      “我这般卑渺不详之人,只有风师姐帮助我,我不能昧着良心,桑冉愿以死,证明风师姐清白!”

      泪水溢出眼眶,桑冉眼前一片模糊,她趁众人不备,竟直接以头抢树,直直晕了过去。那张秀美的脸颊上霎时血迹斑斑,苍白如纸。

      风恋晚不知,那夜她心中何等惊涛骇浪,又经历了怎样的道德煎熬。雨师兄利用她陷害风师姐,从藏好丹方那一刻她便后悔了,只是师兄威逼兼之利诱,她不知如何反抗,唯有以死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风师姐,对不起……

      【3】

      黑暗过后,她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恍如遥远记忆孩提时娘亲的怀抱,烫的她想哭。桑冉微微睁开红肿眼眶,只见一双红眸注视着她,眸中情绪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心疼。

      风恋晚长叹一口气,为她喂下疗伤丹药。

      她安置好桑冉,回身望向乌泱泱一群人,冷声道:“今日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罢?否则闹到宗主那,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你们如何党同伐异,草菅人命的事迹。”

      闻言,众人有些发怵,却不愿放弃这扳倒沐轻忧难得的机会,风恋晚于是冷笑一声,将那本书卷摊开来,俨然是连篇的鬼画符,哪有半点丹方痕迹?

      “这这这……”长老们皆抚须瞠目,战战不能言。

      “小晚!”风恋晚闻声转头,却见沐轻忧风尘仆仆匆匆而来,肩上还沾染了些许柳叶。

      风恋晚眼眶微红,强忍委屈,道:“师傅,你终于来了。”今日舆论风暴包围着她,如今见到师傅,心下才稍稍安定。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世界,沐轻忧如师如父,无疑给予她许多慰藉。

      可师傅不是在闭关么?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问,沐轻忧温言道:“百里空城得知你受人陷害,已将来龙去脉告知为师,你莫怕,为师定给你讨回公道。”

      雷灵根?她就知道没看错这小子!风恋晚破涕为笑。

      “师傅,桑师妹孤苦伶仃,不知师傅可否为她指点一二,纳入药阁?”风恋晚望向沐轻忧,眼带希冀,睫毛忽闪忽闪,像极了撒娇的小兽。

      桑冉闻言,急欲下跪,却因身体虚弱歪倒在地,唬得风恋晚去扶。“风师姐,桑冉微贱,怎能劳烦沐长老费心……”她忙不迭叩首,额头与地面撞出红印。

      “傻姑娘,别动不动就跪。人贵自重,你无需自轻自贱。我就觉得你很好啊!”风恋晚笑着掏出手帕,为她擦拭泪痕。桑冉似懂非懂地点头,惹的风恋晚又是一阵怜惜。

      沐轻忧沉吟半晌,徐徐言道:“她资质不俗,却并非炼丹师的苗子,若留在药阁屈才,依为师之见,或可去阵灵峰修行。”

      众人见状,只觉传闻中沐长老对弟子百般宠爱所言非虚,看来日后欲讨好沐长老,还得从风恋晚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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