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苍岚之蜉蝣梦》此身是万里不系舟

10、簪花之约

　　【1】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穿过层层雾霭，林间雾气氤氲缭绕，风恋晚正倚着玄寂宗后山的一棵大树，托着脑袋神游天外。
　　昨夜那场险象环生的闹剧寒影重的晕厥而草草告终。百里空城将他扶回了臧秀，也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了……这个棺材脸害她担心了一夜，睡都睡不安稳。
　　“嘿，丫头，想什么呢？”百里空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立于风恋晚身后。她猛然回头，少年俊美的容颜上赫然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得十分滑稽。
　　昨夜种种场景又浮于眼前，紫衣华服的少年搀住寒影重摇摇欲坠的身体，往日骄矜一朝破功，大喊着：“都愣着干嘛？来帮忙啊，我一个人抬不动他！”
　　“噗～”回想起百里空城的糗样，她不禁笑了出声，旋即换来了一记白眼。少年伸了个懒腰，嘴里犹絮絮叨叨抱怨着：“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重，昨夜我将他安置停当后，照顾了一晚，卯时才回住所。听闻他至今还没醒呢。”
　　至今仍未醒转？风恋晚顿时抓住了重点，她拉着百里空城衣袖急急问道：“可有请人看过？那位沐长老不是三阶炼丹师吗，他怎么说？”
　　“还未曾，不过寒师兄情势这般骇人，听闻宗主已亲自前去请了。”百里空城瞥她一眼,含笑打趣道：“小丫头如此忧心寒师兄，莫非，你也如那堆莺莺燕燕般，仰慕于他？”
　　风恋晚有些语塞，开口反驳的话语堵在唇边却欲言又止。甫一想到如今寒影重生死未卜，心中便似坠了巨石般沉重。此刻她无心与雷灵根拌嘴，并不意味着默认，她只是……不愿欠棺材脸人情罢了。
　　“雷灵根，昨日多谢你，今天拜托再帮我打打掩护好吗？”风恋晚思忖再三，终是下定决心。她素来恩怨分明，寒影重受她所累重伤昏迷，于情于理，都不应置身事外。
　　一贯骄傲的少女难得开口请求，百里空城自没有不应的理，但他皱着眉头总觉有些不妥，忍不住提醒：“丫头，恕我直言，昨夜之事闹的甚嚣尘上物议沸腾，此时你们最好不要再接触为好……”
　　“雷灵根，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能明白吗？”风恋晚打断少年的话语，她神色坚定，百里空城拗不过她，只能轻叹一声，眼见少女起身拂去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对着自己眨眨眼，毅然收拾行装，夜闯臧秀。
　　纵使龙潭虎穴今日定也闯得，她要向寒影重问一个答案。
　　【2】
　　待到流云缓动，白日渐渐西沉，在冥暗暮色的遮掩下，风恋晚服下隐息丹，翻墙进入了臧秀。百里空城替她偷来了剑灵峰布防图，又借口修炼事宜缠住慈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前次她尚能躲过森严守卫进入禁渊阁，此次更是驾轻就熟。
　　踏入庭院，冷飕飕的寒意扑面而来。此苑如他的主人般清冷寂寥，庭中间或交错着竹枝松柏，未经雕饰的枝叶恣肆天然，绿意盈盈。目之所及有一悟道的剑池，烛光透过窗棂打在水面，依稀可见池底卵石。
　　风恋晚蹑手蹑脚推开门，居室内并无过多内饰，除墙壁悬挂的长剑外，和凡人的住所无甚区别。寒影重躺于塌上，如墨的发丝倾泻，烛火摇曳间，往日冷峻不近人情的面容平添几分苍白脆弱，他双唇紧抿，眉宇紧锁，似是睡的极不安稳。而他身侧，正立着一抹突兀的白。
　　“阿绒！”风恋晚惊叫出声，他怎么会在这里？白衣银发的男子闻声缓缓转身，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略一沉吟，语调不疾不徐：“不宜惊扰伤者，借一步说话。”
　　“阿绒，你怎么在这？”退避几步，风恋晚按捺不住疑惑发问。阿绒身体那般病弱，若沾染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我受……沐长老所托来此，为寒影重诊治伤势。”男子娓娓道来，声色如涓涓细流沁人心脾，“他外伤倒是并无大碍，不过三十七道断魂碎骨鞭旧伤，兼之极寒罡气入体侵蚀经脉，佐以几味奇珍温补疗法休养生息便可。只他眼下昏迷不醒，归根结底是心脉受损。”
　　他欲言又止，神色有一瞬凝滞。
　　风恋晚心急如焚，拽着沐轻忧袖子，平日最喜欢的绒毛触手却带来烦躁，“阿绒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沐轻忧望向风恋晚，轻轻叹息：“心病还需心药医，此人心中有极深心结横亘，许是几天，或是几个月，若是过了这一关，自是逢凶化吉仙路坦荡，倘若未能渡此劫难，走火入魔经脉尽断也并非虚言。”
　　心倏地一痛，似被利爪狠狠揪住，在油锅里炸了又煎，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楚。棺材脸到底经历了什么？
　　“昨夜之事，我有所耳闻，若你能纾解他的心结，我也愿助一臂之力。”寒影重天赋颇高品性上佳，他虽生性淡漠，却也惜才，自不愿见可造之材就此湮没。
　　风恋晚强撑起笑颜，“谢谢你，阿绒，可否让我与他说几句话？”
　　男子微微颔首，退避几步，留了风恋晚与寒影重独处一室。临走时还不忘提醒：“明日辰时，宗主会亲往臧秀探视，你务必早些离开。若有要事，可飞鹤传音与药阁，我一直都在。”
　　【3】
　　送别阿绒后，风恋晚蹲坐在床边托腮沉思。当日寒影重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又被关入禁渊阁生挨三十七道断魂碎骨鞭，浑身伤痕遍布甚是骇人。今日她愿以绵薄之力，减轻他些许痛楚。
　　榻上少年似陷入了梦魇，冷汗自额头流下滑入衣襟，衬得本就白皙的面颊如琉璃般易碎。风恋晚蓦地起了些许冒犯的心思，她掰开他的嘴，掏出珍藏的仙品丹药就着杨枝露一股脑喂了进去，又猛戳他的脸几下，直至少年皱起了眉头，才撇开手。
　　方才的丹药可都是她的珍藏，真是便宜了这小子，若非看在他生病的份上，她非得狠狠地捏他的脸，直到他破功为止！
　　风恋晚恍然发觉，或许只有沉睡之时，他眼前少年才会卸下拒人千里的防备。这样冷漠的他，缘何会有阿绒所说的“心结”？棺材脸，你有本事逞强，就起来啊。明明为了保护我那般不要命，现在却在梦境里逃避不愿醒来，我真的要讨厌你了。
　　等待总是漫长的，她随手拿起一卷书册，浅浅翻看消磨时间。书的内容乍看玄奥晦涩，实则由浅入深，字里行间错落着清隽有力的字迹。但她实在疲累，眼皮不住打架，不知觉竟伏在塌边睡着了，待到转醒已是明月高悬。
　　寒影重缓缓睁眼，头疼欲裂。连绵的噩梦搅得脑中一片混沌，嗓子似被烟熏火燎般说不出话。他乍一抬眼，恍然惊觉橙发少女趴在身侧。
　　她伏于塌边，头发凌乱的翘起，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抖，嘴里犹自嘟囔着什么。寒影重撑起手肘，欲抬起身体，却不料扯到了胸前的伤口，酥麻的疼痛令他发出嘶的一声冷哼。
　　风恋晚骤然惊醒，眸中带着睡意和些许懵懂。她瞥见寒影重吃痛的表情，哑然失笑。
　　棺材脸，你疼死了活该！
　　虽则腹诽寒影重的自作自受，她还是不住担忧：“棺材脸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寒影重面色冷淡，端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微微敛眸，指尖攥紧被褥，语调透着十成十的疏离：“男女授受不亲，以免名声受损，风师妹还是快些离开的好，况且我已并无大碍……”
　　啧，刀子嘴豆腐心。风恋晚打断他，直言：“我不在乎什么声名，亦不愿看你受伤病折磨，若有所需之处，你无须客气。”本姑娘可是现代女性，和你们这种迂腐的古代人不一样！
　　少年仍是沉默着，偏头避开她的视线，眼见如此，风恋晚不禁起了逗弄一二的兴致。骤醒的脑袋下达错误的指令，她凑上前去直勾勾盯着寒影重，酒红色的眼瞳似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寒师兄，方才我已喂你服下丹药，若有逾矩也早就逾了……我只问你，昨夜为何要以心魔立誓？”
　　距离近到有些暧昧，气息交融间，药香微苦混着少女的发香传入鼻腔，寒影重身体向后倾了倾,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耳尖却悄悄泛起了微红。少年咳嗽几声，目光游移，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不过是不愿牵连无辜罢了，风师妹，还请自重。”
　　他自幼拜入仙门，潜心修炼孑然一身，是以从未与女子这般亲昵。头有些发晕，骨子里的守礼重矩叫他想逃，可四肢却陷入被褥不得动弹。
　　风恋晚摸摸鼻头，尴尬地拉开距离。方才着实太近了些，放在现代也是密友间才会有的举动。她环视四周，见桌上翻了几页的剑谱，伸手便握住书脊，含笑开口：“棺材脸，这本——《赤霄剑法》可否借我一阅，你该不会不舍得割爱吧?话说，没想到你的字这么好看！”
　　【4】
　　熟悉的名称勾起了久违的记忆，光阴碎隙中，母亲的发髻总是斜斜挽起，女子不施粉黛，鬓边簪着碎花略作装饰。她抱着寒影重，笑靥温婉，将沾了桂花蜜的指尖点在他眉心，袖间漫过陈年沉水香，经年难忘。那时他尚年幼，只记得她俯身时发丝拂过脸颊，如燕尾掠过春水。
　　那些过往宛如幻梦，可梦终究会醒。一朝事变，他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这世上再无人能将他护在怀里，唤他一声影重。心中最深的痛楚被触及，他已有多久未在梦中得见早逝的家人？
　　寒影重有些惊诧，她选中的竟是母亲的遗物。斯人已逝，若母亲知道时隔数年仍能助人协行，想来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有些虚弱：“影重不才，身无长物，唯这些典籍可借予师妹观瞻。”他微微一顿，复又道：“若修炼有存疑之处，皆可找我问询。”他自信她并非池中之物，若能助她在修真路途有所建树，心中歉疚也能得以消解。
　　“那我就不客气了！就当是报答本姑娘对你救命之恩吧！”风恋晚笑着，语气仿佛插科打诨般轻松，寒影重如何看不出她的笑张扬刻意，为的是不让自己忧心。
　　窗外明月孤独地悬挂在苍穹，清冷皎洁的月光洒落，林木阴影投射在地面，庭中如水般清澈澄明。时间不知觉间业已流逝，此刻已是子时。
　　寒影重撑起身体，强压下心中莫名的悸动，并不委婉地下达了逐客令。
　　“风师妹，我将闭关些许时日，调养伤势以冲击筑基后期，这段时间若有要事耽搁，还望师妹见谅。”他望着窗外明月，喃喃道。“此刻夜深人静，你该早些回去休息。”
　　风恋晚盯着他，忽地弯起眉眼，嘴角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说：“棺材脸，我们打个赌吧，一月为期，待你出关后，我们来一场比试如何？届时定让你大吃一惊！”月色明澈摄人，少女神色坚定，稚气未脱的脸庞刹那间教人移不开视线。她眸中流转倒映着烂漫星河，仿佛任何人都无法撼动她的决心。“我一定不会输，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寒影重生性循规蹈矩，并不爱打赌，就在风恋晚以为他又要缄默不言时，“好，一言为定，我相信你。”他望向少女，冷若冰霜的脸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看得风恋晚心跳错了拍子。原来棺材脸笑起来很好看啊，所以为何他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呢？
　　清风徐来，檐下风铃叮咚作响。风恋晚摇摇头，甩开杂七杂八悸动的心绪。她掏出丹药置于桌面，简单交代几句使用方法，便抽身而去，独留寒影重默然静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自以为不闻，不问，不理，便可护她不因自己而再陷波澜，可，真的是吗？
　　……
　　风恋晚暗自下定决心，定要寻找适合自己的修炼方法，为了不再受昨日屈辱，也为了不负寒影重的信任。细细想来，《苍岚之巅》是模拟修真的全息网游，她既是叱咤玩家榜的隐藏大佬，又岂会不知如何修炼？
　　眼下一朝穿越游戏世界，等级清零系统宕机，看似身处绝境，却也是摆脱医师系统桎梏的最佳时机。俗话说，破而后立，她便不信，如今的自己，还能走不了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