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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魔立誓 ...

  •   不恨梨云梦远。

      恨只恨、盟深交浅。——《烛影摇红(次韵)》

      【1】

      是夜,玄寂宗后山。

      暮色像一团未晕开的墨,忽然裂开缝隙。月光似刀锋割裂了夜的晦暗,虫鸣在耳畔忽近忽远,云翳重新合拢前,一道粉色倩影自林间悄然浮现。

      她原应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入睡,此刻却冒着霜寒露重深夜赴约。只因今日简心璃传信,道是棺材脸约她来后山赠她修炼心法。她正苦于初来乍到无法修炼升级解锁系统,棺材脸作为玄寂宗人人称道的“天才”,或是能帮上她些许?

      没想到棺材脸那般冷若冰霜的性子,竟如此细心,风恋晚在内心默默吐槽。

      可为何要选在这般人迹罕至之地?风恋晚忍不住浮想联翩。俗话说,女生第六感最准,近日她总有些惴惴,似是平静的表象下有不可窥视的暗流涌动。但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阴谋诡计见招拆招就是,畏葸不前不是她的人生态度。

      思绪翻转间,她不知觉已步入清蕖苑,寒影重正负手立于古松虬枝间。鸦羽般的墨发垂落至腰际,发尾被山风撩起,与翻飞的玄色广袖交相映衬。月光穿透雾霭,男子侧脸锋利的轮廓似被映出三分暖意,却在眼睫轻抬时尽数化作霜雪。

      他静静矗立着,似是神游天外,缄默不发一言。

      “棺材脸,说好的心法呢?”少女的惊呼在耳畔响起,敲醒了如梦初醒的寒影重。神思骤然回笼,只见橙发少女眨了眨粉眸,扬起一丝狡黠的笑。她抬起双手在他的眼前轻轻晃悠:“在发什么呆,说好要给我的心法呢?”

      寒影重有些发懵,他何时说过要予她心法?他眉头微蹙,言语间带着些许疑惑,“不是你约我见面的?”

      简师妹转告他名为小晚的女孩于子夜约他有事相商,他不疑有他,深夜便只身赴约前来后山。

      等待风恋晚的时间里,他就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与友人相约般,心中隐有期待和焦灼。

      朋友于他而言是颇为陌生的词汇,这种感觉很新奇,她找他会说什么呢?他难以自抑地想。

      不知为何,此刻得知并非少女主动所邀,他竟有些难以名状的失落。

      “简师姐告诉我你要给我心法呀?我不管,今天你一定要给我!”风恋晚挽住他的手臂,似是撒娇般不让他走。她可是打定了主意,要狠狠榨这个棺材脸一笔,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掉?

      少女耍赖的样子像极了顽皮的小猫,但此刻寒影重无暇他顾。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十分别扭地让她放手,却又有些不舍。

      就在风恋晚与寒影重拉扯间,身后一道女声骤然响起:“寒师兄?风师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那嗓音带着难以矫饰的造作,拔高的音量如旱地惊雷,惊的林中雀鸟四散而飞。

      二人心中俱是一惊,忙松了手齐齐回身望去,身后数尺处俨然站着寒影重的师傅——慈宁真人。而那道声音的主人正是约二人来此相见的罪魁祸首简心璃。

      慈宁真人一袭月白长袍,额间碧色钰饰衬得本就逆光的面容愈加冷厉。她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压低到几可凝成实质。拂袖间强悍的威压释放而出直直冲向二人,举手投足间上位者的威严展现的淋漓尽致。

      “逆徒,还不跪下!”慈宁厉声喝道。

      “真人,许是误会,寒师兄应不是做出私奔此等丑事之人……”简心璃故作惊讶地捂着嘴,犹嫌不足般添油加醋,眼底满是算计得逞的窃喜,她自以为完美的演技落入寒影重眸中,却是顷刻勘破明晰。

      原是如此……寒影重的心在刹那间沉入谷底,喉中似被强塞了一颗酸涩的柠檬,惹得他反胃。眼下情形已然明了,来人如此声势浩大,兼之设计者自以为精妙实则拙劣的演技,便是傻子也懂得,他们二人,中计了。

      他虽一心向道独来独往,却并非意味着对俗世间尔虞我诈蝇营狗苟一无所知。今夜这一切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幕后黑手用心险恶,欲置她于死地。

      他回身望向风恋晚,少女显然不在状态,明眸中满是对现状的困惑与不解。她有些茫然地盯着寒影重,似是无声的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设计者却并为因他们的茫然而给予喘息的机会,种种环环相扣的证据接踵而出,那蜃影珠中的旖旎画面,堪称铁证如山,兼之夙未罹似是而非的挑唆,纵百里空城一力担保也无济于事,情势已然岌岌可危。

      红发少年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微笑。他玩弄着手里的发辫,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故作正色道:“师兄师嫂,你们就服个软吧,兴许师傅会饶恕你们呢?”

      这个混蛋夙未罹!风恋晚不由忿忿。她望向怒焰晴,“怒师姐,你敢摸着良心说,你当真亲眼见我与寒师兄相约私奔?别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吧!”她复又抬手指向简心璃,言辞犀利不容辩驳,“分明是你设计约我来此,如今又惺惺作态!”

      怒焰晴美眸微闪,似有些动摇。

      风恋晚抖擞精神,孤身唇枪舌剑大战数位弟子,无丝毫颓势。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眼见众人皆被怼的哑口无言,她略一停顿,竟直言道:“这位慈宁真人,寒师兄的师傅,我不知您是否对我有偏见,但我想不通,您宁可偏听旁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弟子!”

      “放肆!蝼蚁也敢牙尖嘴利!”慈宁真人恼羞成怒,浩瀚的灵力汹涌而出,厉声喝道:“给我跪下——”

      “我没有错,为何要跪!”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彻云霄,稚气未脱的面容上神色坚毅,周身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骄傲几乎让人忘记她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女瘦弱的背脊苦苦支撑着磅礴如山的威压,纵使膝盖关节咯吱作响,也强撑着绝不屈服。

      “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尊严无价,我绝不会就此低头!”她竟顶住压力,生生抬起了头,毫无畏惧的注视着慈宁。

      此言既出,婴宁真人顿感不妙,以慈宁的性子,遭此挑衅必欲除之而后快。她虽乐得看戏,却并不愿见一条人命就此葬送。

      果不其然,风恋晚的倔强彻底激怒了慈宁,她喉中发出一声冷哼,五指成爪凛然释放威压袭向少女,汹涌的杀意使风恋晚下意识闭上了眼。

      “啪!”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风恋晚睁开双眼,却见寒影重闪身至身前,硬生生挨下了慈宁的万钧之怒。男子唇畔溢出一丝鲜血,苍白的面容愈显触目惊心。

      “逆徒竟当真存了背叛师门的心!”面对师傅的诘问,他俯身躬手,却不做任何辩解,只言:“师父,弟子认罪。”

      风恋晚怔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感激之余又有些许黯然。棺材脸为何不为自己分辨,难道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你犯此大错,理应废尽修为,逐出玄寂宗!”慈宁微微一顿,似有些不忍,复又开口:“既然众位求情,便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杀了她,以证明你改过之心!”

      周遭的空气霎时寂静,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于寒影重。夙未罹饶有兴致的摸着下巴,简心璃几是按捺不住撺掇着寒影重快些杀了风恋晚以洗脱罪名,更有好事者赌注他定会杀死风恋晚以求自保。

      毕竟在修真界,凡人性命有如蝼蚁,鲜少有人在意,如寒影重这般善良到甚至有些软弱的存在更是寥寥无几。

      寒影重攥紧双拳,浅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歉疚。他紧闭双眼,眉心微动,俊朗的面容上嘴唇微微张阖,却是欲言又止。

      “弟子办不到。”他眼睫轻垂,墨发在额前投下阴影,眸中似有无尽的哀恸。

      将你带入宗门牵连进来是我之过,但我会尽力护你平安。寒影重微微转头瞥向少女,沉吟半晌,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弟子罪不可赦,所有罪责徒儿愿一力承担,恳请师傅念及无辜,莫要再造杀孽。”

      【2】

      疼,浑身都好疼,像是坠入了无尽冰窟,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修罗莲华刃无情割开皮肉,险些露出森森白骨。慈宁真人震怒下一招一式都无比狠辣,似是铁了心要他的命。风刃在男子身躯刻下数道骇人的伤口,血花四溅而出,染红了风恋晚的双眼。

      “让你亲眼看这逆徒血尽而亡,这就是对你不自量力的惩罚。”慈宁冷笑着背过身,不再多言。

      风恋晚呆立在原地,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偌大的世界万物仿若都隔绝,唯有眼前奄奄一息的少年依然清晰。月华清冷如水倾泻一地,却无一丝为眼前之人停驻。少女四肢忽僵硬得无法动弹,心如被利爪搅碎般痛楚。

      曾面不改色地面对兵临城下的千军万马,曾所向披靡、无所畏惧地收割敌军首级的她,原也会如斯害怕。她害怕那个冷着脸的少年,再也不能站在她面前任她打趣……她好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明明,我们甚至算不上朋友,为了我这样一介凡人舍命相护,多傻!

      “放过他吧,我……求您!”葱白的指尖掐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心脏似被刽子手生生凌迟。她太弱了,以至于反抗在他们眼中都那么渺小。她要变强,强到再也没有人能够欺侮她,强到叱咤风云、一手遮天,强到可以保护自己的朋友、保护自己重视的人!

      婴宁真人倍感惊讶,一个七灵根废柴竟冲破了慈宁所设禁制?

      骄傲坚强的少女,选择折下铮铮傲骨,为救命在旦夕的少年而放下尊严。但一时的低头并不意味着就此屈服,今日所受屈辱,她风恋晚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双膝重重磕向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钝痛自下身蔓延至全身,周遭嘈杂熙攘入耳却皆不能令心绪激荡半分,柔长的橙发在夜风的吹拂下落寞的飞扬,少女咬着下唇跌坐在地,竭力抑制的泪意终是破溃,顷刻潸然泪下。

      直至玄寂宗宗主现身,挡下慈宁震怒的一击。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轻捋胡须,抬手间将一枚回春丹送入昏迷的寒影重口中,今日这场大戏才算宣告结尾。

      寒影重缓缓睁眼,少女挂着泪痕的小脸赫然入目,酒红色美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令人望之心醉。

      风恋晚方才所言所为,他皆有所感知。纵不能眼见,当听到那样骄傲的她,为他而舍弃尊严下跪求情时,心脏传来的钝痛竟更甚于□□上的狰狞伤痕。

      心口的悸动愈发沉重,她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尚且能如此勇敢,自己是否也该坦诚些许?

      今日即使师尊震怒,有些话也不得不说。那些过往他所逃避,惧怕提及的,桩桩件件皆浮于眼前。

      数日前,他只身前去百煞谷狩猎幽冥兽,只为求取回天丹救她性命。彼时他身受重伤囚于禁渊阁,暗不见天日的囚牢里昼夜不分,脑中混沌闪过皆是梦魇的残片,辨不清是前尘,亦或是未来?冥冥中似有天意,告诫他莫要重蹈覆辙,以至抱憾终身。

      寒影重犹自强撑起身体,苍白面容上双瞳如点点寒星。他略一拱手,嗓音喑哑,神色却无比坚定:“弟子有罪,自当受罚,只一言,弟子从前不解,今日却恍然明晰。修真者应心怀慈悲,以众生为己任,匡扶正义,惩恶扬善,而非视万物如刍狗。纵大道无情,可苍生有情,若冷心冷肺,为图自保戕害无辜,如何能当得起“仙”之一词?”

      言语间,一口血猛地咳出,他抬手拭去,骨节分明的指节沾染斑斑血色,喉咙如烈火炙烤般干涩。母亲留下的玉佩在胸口隐隐发烫,熏得眼眶漾起温热,胸中不知为何迸出无穷的勇气,教他倾吐心声。

      寒影重望向宗主,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宗主请听影重一言,今日之事,弟子与风师妹实属清白。况五道轮回镜乃本宗圣物,弟子相信神镜所择之主定有其过人之处。还望宗主悉心栽培,莫使明珠蒙尘。”

      慈宁真人面色微愠,似是未曾料到他竟有忤悖师尊的勇气。当年那个瘦弱的男孩,口口声声绝不违背师命,今日翅膀竟也长硬了。这一切,都是从他带回那个妖女开始!她恨恨地觑风恋晚一眼,心中警铃大作,只觉此女断不能留。

      但宗主已然现身相护,如今早不是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

      慈宁拂袖转身,月白色裙摆掀起一阵飓风,“你既有如此觉悟,闭关修炼便是,若不能突破筑基后期,也不必出来丢人现眼!”

      寒影重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这是他平生首次忤逆师尊。有些话哽在喉头,积郁在心,日久便成沉疴。一直以来,他并不认可慈宁真人的某些观念,只碍于责任与身份难免沉默。况他总觉得,今日若是缄默不言,命运会朝着无可逆转的方向滑去。

      若有选择,他只愿做红尘中一只蝼蚁,懵懂而生,庸碌到死,与父母双亲相伴,终生不见天日,也好过这条通天的歧途。

      风恋晚望着他,难言的心绪在胸中激荡。她第一次见他如此言辞犀利,纵然浑身伤痕累累,却似寒冰在风霜磋磨下折射出莹润光芒。棺材脸竟这般信她……心中说不清是感动,或是别的什么。

      夙未罹眼见危机化解,深感遗憾。他犹不甘心般拉长尾音,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上勾起一抹欠揍的笑:“寒师兄,口说无凭,你与师嫂~是否清白——真当众人都是瞎子聋子么?”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风恋晚气的牙痒痒,若非没有力气,她此刻真想上去送他几个暴栗!

      寒影重轻嗤一声,撩起灰袍毅然下跪,墨发在寒风中飞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此事因我而起,就由我来了结吧。”

      “我愿以心魔立誓!”

      心魔立誓?众人皆是哗然。若违背心魔誓言,轻则心魔缠身修为难以寸进,重则走火入魔,甚至身死魂灭!他疯了?!

      唯有寒影重知道,自己并没有疯。方转醒时他便察觉,少女单薄的身躯已然摇摇欲坠,只强撑着一口气才未倒下。迟则生变,今夜此事,确实不宜再拖。快些结束吧,他想。眼下之计,唯有……以心魔立誓。

      “我寒影重以心魔立誓,此后余生,所作所为皆一心向道,不为私情所累。若违此誓,必遭心魔反噬,神魂俱灭,再无轮回!”若以往他定是要斩断私情,方才立誓永无私情的话语到了唇边,却生生转圜。

      他回身凝睇,神色冷峻如冰却又藏着点点哀愁。适才字字道清白,可这一眼,清白二字好似又忽失了坚决。

      心脏突似被揉碎了般痛,寒影重眼前一黑,竟直直晕了过去。夙未罹未曾料到如此展开,咬咬牙施了个遁术便闪身而去。

      今夜这出闹剧,终于在鸡飞狗跳的场景下结束了。

      苍穹之上,夜色深沉将尽未尽,天边却隐约浮出丝缕曙光。薄云被镀上一层金边,自山峰飘向远方。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黎明都终将会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心魔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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