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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公子(五) 思念你。 ...

  •   “可我听说,张家和袁家的亲是早就退了,三月里才放出的风声。”

      “哎呦这张家该不会也踩了袁濮一脚吧?不然男方无缘无故退亲,这女方家脸上多难看啊,袁濮这种人,怎么会放过他们?”

      外头议论不休,忽然,某张窗户里探出一人,朝着满墙挂壁虎似的长舌客暴吼一声:“他娘的都给老子住嘴!”

      外头一下子安静下来,但很快,这一整楼各有注脚的达官显贵们又窃窃私语起来,虽然没有起先隔着窗户左邻右舍地蹿窗那么夸张,这些蚊子似的议论,一句一句字字不拉地都落进了窗边柳术和崔定求的耳朵里。

      “韦轲韦轲,这是要替他狐朋狗友里的老知己张方世出头来着。”

      “你少说两句吧,韦家也不是能得罪的主,小心回了衙门里被穿小鞋。”

      “怕什么,他们当家的连兵部尚书之职都丢了,手底下长关那些地方的韦姓将军都督也都被收了兵权,除了个世家的名头,他们家还有什么硬气的底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

      这些议论随着主人家的远去渐渐淡去,柳术和崔定求守着这处逐渐寥落的窗户,目送拖着袁家母女尸首的板车渐渐消失,夜色缓缓降临,芳林门旁一溜的歌楼酒肆华灯齐放。

      崔定求笑:“真是世事变迁、人世无常啊。”

      “又有这么多感慨?”

      崔定求砸了他一拳,“没趣的家伙!”

      他走回屋内,捞起一壶酒,“说好的,今天要不醉不归的,你得说话算话。”

      柳术将他手之中的酒壶抢下,“喝多了伤身,这里又不是关上,你没那么多压力需要释放。”

      “哈哈哈!”崔定求勾住柳术的肩膀,“你不知道吗?比起化隆,那长风关塞外还是个休闲去处呢!”

      “那你还回来?”

      “这不是你在这里嘛!”

      柳术一把推开他,“少来!喝醉了就躺板子睡觉,别再作天作地……”

      闻言,崔定求“乖巧”地躺回绒毯里,朝背对着他坐下不知在酒桌上捣鼓些什么的柳术问道:“阿术,和我说实话,成婚有什么好的?”

      柳术偏过头,看他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脸上的嬉皮笑脸也都没了,“你这是……恐婚?”

      崔定求踹他一脚,柳术稍稍一躲避开,继续整理翻作一团的酒桌,“成婚有什么不好的。”

      “那有什么好的?有个姑娘可以长久地陪你睡觉?”

      “有个家可以回。”

      崔定求“切”了声:“回家有什么好的?犯贱啊上赶着找个人来管着你?”

      点卯似的挨个摆好了酒杯,柳术这才也往后一仰,“你还缺人管吗?从小到大,不早该习惯了吗,就算在边关,那也有你的那些叔叔伯伯管着你,还有军规管着你,还缺这一个?”

      崔定求却一骨碌坐了起来,“这能一样吗?他们是长辈,管就管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算真惹毛了也没什么大事。就算管了,他们能管到我今天和谁过夜、明天睡谁房里?”

      柳术抬腿踹了他一脚,“合着你就是风流放荡,就是喜欢眠花宿柳,找这么多借口干嘛?”

      崔定求没躲,结结实实挨了柳术这一脚,“你又来制裁我了,食色性也,我好色怎么了?又不是那种糟蹋人的人渣……”

      柳术枕起脑袋:“既然都是男女之事,回家有什么不好的?犯得着像你那样,睡得战战兢兢的不尽兴?”

      这回,崔定求用“你不懂”的眼神看看柳术,正好响起了敲门声,崔定求扬声让人进来。

      柳术略支起身。

      崔定求指着并肩走来的一对女子,对柳术道:“唱曲的,你答应我的,不醉不归,你可不能现在逃了。”

      柳术白了他一眼,仰头又躺倒在地,那边的两个姑娘得了崔定求的指示,一人拨琴,一人起舞,将房间里铺的地板踩得“笃笃”有声。

      柳术脑袋有些痛,像是这姑娘的莲花玉足就踩在他头上,他翻过身,膝盖撞了撞窝在一边赏美听曲佐酒的崔定求,“你还真享受上了,家不回了?”

      “回什么回?你也是,你夫人又不在,家里冷清清的,回什么回。”

      话说出口,好久没有回应,崔定求瞥眼看去,见柳术眯着眼半睡不睡,赶忙将人摇醒:“醒醒醒醒!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你家夫人嫁了你这样一块木头,还不得气得咬碎一口牙?”

      柳术皱眉,“你敢编排她?”

      崔定求双手一摆,“我怎么敢,不过实话实说。”

      柳术坐起,“那你和我实话实说,今天晚上你是要和她们一起宿在这里了?”

      崔定求点点头:“不然呢?”

      柳术冷笑:“拿我当挡箭牌来了?”

      崔定求指着前面那个弹琴的姑娘,“怎么会怎么敢,瞧她,给你准备的,这种性子的姑娘,你一定会喜欢的。”

      柳术拍开他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里也有一位,好好的,宿在外面像话吗?”

      崔定求板下脸:“风月男女之事,全凭高兴,回家,那就是义务了,他们就怕我有个三长两短死在西北让这一支绝了后,别人耳提面命督促上进,我这里耳提面命地催我生子,没意思。”

      “对得起她吗?对得起你的未婚妻吗?让她们脸上怎么挂?”

      崔定求扬眉:“我怎么对不起她们了?我在外拼命给她们挣脸面,睡个外头的女人就是对不起她们了?我又没把外头的污糟带回家里,况且了,家里那位连妾都不是,她管我?马上迎回家的那位再不满意也高高兴兴地准备当新娘子,谁会到她面前嚼舌根坏她心情?再说了,她会介意吗?她早就知道了像我这种略有出身的世家子弟,哪一个是纯善洁白像只小白兔的?有这么好,又轮得着她吗?你家这楼夫人把你训得很好啊——”

      他揪住柳术,“不过你们新婚燕尔可以理解,楼家势力又大也可以理解。但你我都是男人,我只问你一句,看着她们,你敢说你眼里没人吗?你敢说你没有感觉吗?”

      柳术盯住他,张张口有话要说。

      但崔定求步步紧逼道:“看她们,别看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阿术,你别是喜欢上她了吧?”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迟疑地,将目光投向还在轻歌曼舞的两个女人。

      一个妖艳,像是拦路的狐狸,一个清丽,似是出水的芙蓉;一个恣意舞,一个委婉弹,一魅光四射,一个眸情低敛;一俗一雅,一清一浊,一浓一淡,将人世间这两种截然的情欲尽情地宣泄。

      一个烫,滚烫,要将一些的冷静自持都烫化了,而那个冷,又催着人去寻一团热,一团能将骨头都焚化了的热。

      崔定求笑着也顺他的目光看去,“阿术,我从来都是个庸俗的人,去一趟边关,只是让我认清了自己。人生苦短,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这些情情爱爱的,终究都不会长久,这些极乐也只是一时的,你心里有她,不过也是变相求个极乐。”

      他捧着脑袋看这越来越放肆的艳舞,“永恒的极乐只有天堂有,可化隆不是天堂,甚至连人间也不是,这里是炼狱,炼狱之中,苦中作乐,仅此而已。”

      崔定求展开双臂,迎接散着花瓣一路转到他怀里的姑娘。

      琴声断了,却接续上更加直白响亮的亲吻水声。

      那个姑娘从琴后站起,看向柳术。

      柳术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炼狱。

      化隆的确不是他的天堂,他在这里也没有人间的感觉。

      但这处炼狱里,给楼元盎的第一封信他斟酌了许久才勉强寄出,在里面,他极力撇去了所有的阴谋算计,只将他酝酿得越发浓稠的思念全都挤出,全都呈到楼元盎面前。

      等一封高陵的回信,便好像成了炼狱中他唯一的指望。

      柳术站起,边上的崔定求顾不上他,和他怀里的姑娘互相咬得忘我。

      他朝琴后那个姑娘摆摆手,随即推门而出。

      阿六和崔定求的小厮窝在边上一梢间里划拳、漫天聊着京里京外的八卦,一见柳术出来,阿六赶忙起身。

      柳术拦住了要去包厢里探问的小厮,对阿六道:“备车,我们回去了。”

      “好嘞。”

      不过阿六刚跑了出去又赶了回来,拉上那个小厮:“你帮我瞧瞧,那个轱辘我不会摆弄……”

      柳术一个人在无人的梢间坐下。

      门一合上,桌上唯一一盏灯便被门风带灭,屋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种蒙昧的死寂。

      梢间里没有窗,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漆黑的小盒子,骨灰盒,把柳术困在了里面。方才崔定求的那些话,无可避免地又在夜深人静时侵略脑海。

      你敢说你眼里没人吗?你敢说你没有感觉吗?你别是喜欢上她了吧?

      这一连串致命的问题,哪一个都让柳术不敢直面。

      他眼里有人,他有感觉,是,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但他不敢答,却又在现在,听着左右上下各处的笑闹,躲在黑暗里,发疯地想念起楼元盎。

      只有隔着信纸时,他才能不那么畏惧楼元盎的深不可测。

      他才能不去思考应对迫在眉睫的将来之事。

      才能不去怕。

      而现在,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更像是在亵渎楼元盎,亵渎这种畏惧。

      他其实和崔定求是一类人,只是崔定求去了边关认清了自我,而他在柳衡上的棍棒下封闭了自我,本质上,他还是耽于享乐——耽恋于这种触近恐惧的快感,耽恋于分别前夜楼元盎难耐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情欲。

      他在信中寥寥的闲话里,醉生梦死一回,又在现在,绝无旁人窥伺打扰的黑暗里,在脑海中醉生梦死一回。

      所以他无可避免,想到了新婚那夜,新婚第二夜,新婚第三夜……数个若即若离的夜晚,数个血脉喷张得难以入眠的夜晚。

      柳术觉得他有病,受虐的病。

      想到那样晦涩的晚上,他总会再想到楼元盎的讥讽,楼元盎的口中、眼中的讥讽,然后是初遇那夜就一直萦绕欲望不散的她的嘴唇,鲜艳的,娇嫩欲滴的,还有隔着屏风他能看见的雪光,在乌黑的发色和昏暗的灯光下,在他的眼前晃……

      还有书房,她在怀里的触感。

      自她呼吸掠过的每一处皮肤都起了战栗,然后便是难忍的灼烧、炽烈的疼痛,对冰凉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过,强烈到这种清凉,已经成为能够左右他生死的存在。

      他从没有像今夜,这样想念过楼元盎。

      想念露台之上俯瞰残骸哀哀的那个她,想念那个翻覆风雨又勾通死生的那个她,想念强硬索吻的那个她,想念,令人恐惧的那个她。

      还有她带来的恐惧。

      让他永远也不能堕落温柔清闲的恐惧,让他永远都要警觉到草木皆兵的恐惧,让他永远亢奋清醒得心潮澎湃的恐惧,想念被她玩弄于股掌又渴望触碰又害怕触及她的手的恐惧。

      他想念她。

      柳术想念楼元盎。

      他既不能去,便想她快些康复,快些从高陵回来,快些走到他身边。

      想她。

      想……

      柳术睁开眼,重重吐出压在胸腔里越发膨胀的那口气。

      喘息逐渐平息,像是他的心潮一样偃旗息鼓。

      感觉脸上有液体在流,柳术抬手甩去那滴已经蜿蜒行至他嘴角的浊汗,顺便往项上摸了一把,这才知道自己的衣襟都全部湿透。

      粘腻的,湿滑的,温热的,诸多触觉自指尖涌入,柳术悬在天花板的意识终于回落,他就着门缝里的一点光,低头将自己被揉皱的衣裳遮好。

      但衣帛里,依旧是阔别的粘腻、湿滑与温热。

      他的脑子里又乱了起来。

      但杂念纷呈之中,唯有一念是最清晰的——

      他想楼元盎了。

      书信千封、闲语万字,也诉不尽此时思念。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崔定求的小厮阿章还敲了敲门,这才谨慎地推开门。

      柳术眯眼。

      “大人,车马好了,阿六小哥让我给您递个消息。”

      “好,这就来。”

      柳术撑了一把桌角,这才边理着衣袖,边从地上站起。

      桌角冰凉,却不是她的手,膈得人手掌骨疼。

      从屋子出来,柳术便又感到了冷。

      形单影只的那种冷。

      夜晚的花街柳巷,依然无边热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长公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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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