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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独照我(一) 我们正在调 ...
楼元盎回来的时候,中秋将至。
柳树只大致知道她要在近几日回京,却得不到确切时日,焦灼地等了两天没偿所愿,等时间已然磨尽了脾气的棱角,柳术也已经在翰林院的章典之中老僧入定,他照常晨出暮归,却在踏入家门的前一刻,看见门后照壁下两盆新簇的菊花。
官帽都被夕阳风吹得歪斜,他干脆将帽子塞到阿六怀里,揪起官服衣摆猛跑起来。
他知道楼元盎在哪里。
也果然如他所料。
一两名侍女随府中花匠打理着新摆上来的菊花,而小荷,端着盘月饼,正和另一个小丫头追逐着在廊下打闹。
楼元盎在她们后面慢悠悠地走。
柳术跑向她。
楼元盎也看见了他,不知脸上的表情一霎那多了几分的惊讶,她只是笑了起来,走下廊、朝他而来。
“柳渊微!”
柳术抱着她的腰将人托起,不防楼元盎手里还端着白瓷盘差点飞出去,笑恼地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抱着人转了一圈,便连忙将人放下。
周围一圈的惊喜呼喊此起彼伏。
暮色低垂,天光不明,但柳术还是看见,楼元盎的脸霎时间红了。
柳术厚着脸皮抢在楼元盎之前笑说:“你回来了。”
楼元盎还故作关心着盘中的月饼,含糊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转身端着她的月饼往屋子里走。
柳术连忙追上去,“这一路还顺利吗?”
“嗯,都好。”她将盘子推到他手中,“月饼,我家里送的,他们叫我们八月十二回去吃饭,然后十五日就不用回了……你尝尝吧,老厨子的手艺,很不错。”
柳术接了盘子,但楼元盎却脱了手,屋里裘妈妈一朝他招呼,他顿时错失黏在楼元盎身边当尾巴的机会,只能巴巴地看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地看她。
将楼元盎看得——
白妈妈、裘妈妈齐齐笑,裘妈妈道:“姑爷别看了,待会儿啊晚上看个够。”
众人都笑了起来。
有些恼怒的楼元盎清声:“吃饭!”
众人掩面偷笑。
这么一闹,柳术便收敛了视线。所幸天黑得奇快,时辰也天生极短,柳术收拢了事务、梳洗完毕就往正房一钻。
楼元盎阖眼却已经躺在了床上。
柳术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楼元盎忍不住,睁开半只眼。
柳术还坐在床边,支着额头,看着自己。
楼元盎略被吓了一下,干脆睁开两只眼睛侧过身,“你这是干什么?吓人。”
柳术这才掀开被子坐上床,笑道:“吓到你了?对不起啊,只是许久没看见你了……”
楼元盎枕着自己的手,“我也很久没见到你了。”
柳术躺下的身子一顿,他没去掩帷帐,就这样半伏下来,看向楼元盎,“那元娘看看,我变化大吗?”
楼元盎撑起身,刻意凑近了柳术,盯着他逆着月光几乎看不清鼻子嘴巴的脸打量,假装思量了一番,这才答:“嗯,有些变了。”
柳术笑问:“哪里?”
“你再近些,屋里有些暗,我看得不太清,要更仔细地比对比对。”
明知楼元盎笑吟吟别有用心,柳术还是靠了过去。几乎是他将整具身子都挪近了楼元盎的瞬间,楼元盎仰头倒在枕头上,伸出一只在月光下泛着玉色的手捧上他的脸颊。
颊上没多少肉,楼元盎的手往下一滑,便好像透过皮囊直接贴上了他的下颌骨,那种亲近时的酥麻,就从他的颌骨,炸烟花般沿着骨脉四处播散。
某一瞬,柳术甚至有些愣神,表面上定定地看着楼元盎,脑子里却一团浆糊黏糊糊,根本分不清她摸的是自己的鼻子嘴唇,还是自己的心。
柳术的心,噗噗噗地跳,就被她收在了光滑细腻的掌间,细细摩挲。
他仿佛还能疯魔地看见,从腔室里涌出的、挤出的、射出的汩汩鲜血,正顺着她纤细坚韧的手腕,瀑布般的淌入堆在肘上的雪白中衣和雪白的手臂。
楼元盎的手,停在他的下巴,又随着他不自主地吞咽仰头,停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
柳术便是这一刻清醒的。
他连忙握上楼元盎的小臂。
温凉,是玉一样的温凉。
他以笑掩饰:“元娘这是又要与我调情吗?”
顺着手臂的弧线,柳术握住楼元盎的手。
楼元盎扬唇:“不是正在吗?”
话音一落,柳术的身体便像山一样地拥来,楼元盎抬头,他的鼻息就喷洒在了她的嘴唇。
欲亲不亲的,这样缠绵的气息反倒闹得人有些心痒。
楼元盎抬起手肘,格在柳术胸口,柳术即刻明白了她的拒绝,撑着床褥仰面躺了下去。
床榻轻微的震动也逐渐在暗夜平息。
突然,有什么东西哗哗地从床头掠过,柳术即刻伸手,在床边抓住了那道影子。
“怎么了?”楼元盎听见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忙撑起身问。
柳术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松懈,“符纸。”
楼元盎反应了一下,这才想起这是在金蝉寺求的助孕求子的符纸,不禁轻笑着躺了回去,“居然还在呢。”
柳术反手将那张符纸重新拍到了床头,这才回:“嗯,不会丢的。”
他又探头检查了一下,这才转身要躺下。
楼元盎的呼吸已渐渐平稳。
终于现在,他才能安静地、光明正大地、肆意妄为地,贪看楼元盎的脸。
毫无疑问,她清瘦了,比上一回见,更添了疲惫。
不过但凡是个五官端正的人,一瘦下来,面部的线条便会更加清晰流畅。而楼元盎,她脸上的线条却像把凌厉的刀,只在他多看的一眼之间,就扎进了心里。
**
八月十二是约定回楼家过节的日子。
这个时候,往来首辅门庭拜谒的宾客便已经络绎,不过楼家早派人在巷口迎接,一看见柳府的马车,便一路回去报信。
然后,楼元盎和柳术便得了楼初英亲自迎接。
楼元盎不在的这几个月里,隔着她,柳术便也少见楼初英,几乎到了不见的地步。乍然又见,柳术只觉得眼前楼初英心情愉悦的时候,他那一贯锐可裁冰剪雪的锋芒,让他这张寻常难以久望的脸,更趋完美。
心情愉悦时的楼初英,连带着对他都多了几分好脸色。
但柳术琢磨不透他的心情,便是楼元盎也是如此。
“我脸上有东西?”楼初英笑问对着他这张脸打量不下数十遍的楼元盎。
“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东西。”
“那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好,出奇的好。”
楼初英笑了,“心情好,脸色自然就好了。”
楼元盎挑眉,“回京路上我就听说,老太爷病了一场,你这心情还能好得起来?”
楼初英道:“两码事,老太爷若是看见我们为着他愁眉苦脸,他老人家心里更要难受。”
楼元盎哼哼两声,又听楼初英说道:“八月十五宫中赐宴,九月份千秋节在即,还有这西北,一桩事连着一桩,老太爷又病了,内阁里那叫一个乱,按下葫芦浮起瓢,家里也乱糟糟的,什么夺情丁忧的,乃至于他老人家的身后事,一件件都要备起来……”
真说起这些烦心事,柳术觉着楼初英的脸色都黯淡几分,更别说他的笑,重累疲乏,“元娘你说呢,我们是笑的好,才是哭的好呢?日子一天天还是要过的,倒不如笑着过。”
楼元盎微扬嘴角,却不接话。
沿着长廊走至拐角分岔,楼初英顿足,“嗯,你们去看看老太爷吧,然后便去母亲院里,知道你们要回来,母亲可备了一桌子好菜。”
**
秋夜微凉,晚间又下了大雨,楼夫人留了楼元盎说了很久的话,故而一再耽搁,他们便要在楼家留宿。
睡在从前楼元盎的院子里。
“地上凉。”
楼元盎抬头,看沐浴梳洗、折腾许久的柳术提灯走来,宽袍大袖被半开的一角小窗吹得肆意飘荡,连带着他整个人,常年掩在衣冠布帛里的轮廓都被夜风勾勒得清清楚楚。
柳术眼里的楼元盎,便也是这样的,只是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单薄的背在淡薄的月光下,更如一页纸,叫他担心,担心被风卷到天上去再不可得。
楼元盎拍拍身边、身下铺着的毯子,示意他也坐下。
柳术当然不会推辞。一坐下,他便也顺着楼元盎的目光,看见了排排长窗外,那一地被雨水冲刷得历历发亮的青砖。
他忽然想起了楼元盎的玫瑰。
这些砖,便成了坍倒的墓碑。
墓地的月夜,凄凉阴冷,但楼元盎在身边,他又在楼元盎身边,两个人联袂而坐时,仿佛连着的不止是衣裳,还有他们的体温。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有些开心了。”
柳术不看地,转头看她。
“你见到繁娘了吧?”
“嗯。”
“母亲说,嫂嫂走后,他一心只在仕途和阿胜身上,现在他和繁娘越发亲近了,院子里的事情全由她定夺,便是阿胜也要由繁娘带着,除了名分,繁娘就已经是他的妻子。”
楼元盎敛容,不知想了些什么,又继续说:“有个人陪着他,母亲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嗯。”
楼元盎忽然又仰起脸笑:“当然啦,父亲和太老爷都在宫里没法回家,大家都很开心。”
柳术再笑应一声。
她又掰了手指,“家里家外都有很多值得开心的事情,比如说西北,又胜了两场,靖臣将军郑珩终于要回京了,虽然听说关于他的考课十分难缠,但好在义律王庭内乱迭起,那些个王子王孙为了汗位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向朝廷递了请和的国书,战争终于要暂时平息。又比如,户部的蛀虫被清,悬水河已晏,四海将清……”
海晏河清,多么值得高兴的盛世图景,但楼元盎说着说着,兴致却逐渐低迷,到最后,她望着窗外,木楞楞地发了会儿呆,清醒过来却突兀地来了一句:“家里对你更加亲近,没有这么多避讳了,也很值得开心。”
柳术看她,好一会儿重新笑起来,笑着看向自己,让自己看她的笑。
楼元盎的笑,好看,好看到柳术情难自已时的下一秒就要亲上去。
但柳术也笑,说:“我也有件喜事——崔定求要成婚了。”
“的确值得高兴,是件喜事。”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淡,展现不出这种盛放时该有的高兴,楼元盎又笑着补充一句:“想来,要娶妻生子,他也很高兴吧?”
柳术以为她会问一问新娘子的名姓,不料突然提起这个,满肚子腹稿都猝然作废,不慎的一瞬间沉默,顿时将崔定求的老底漏了干净。
楼元盎的笑都多了玩味:“哦?他心里也不痛快?”
单单一个“也”,就足以柳术做出弃崔定求于不顾转而挽救岌岌可危的自己的不义之举,但他和崔定求就是一根绳上串着的的蚂蚱,不把崔定求摘出来,在楼元盎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他沉吟起来。
“怎么了?”
柳术诚实道:“盲婚哑嫁,说高兴实是假话,且他一直无拘无束惯了,并不喜欢家族牵绊。”
“哈,我以为,他这样的世家子,早就习惯了呢。看来这守边一趟,怎么样的心思都要长野了,不过军中的规矩,更多吧?”
“嗯。”
楼元盎嘀咕:“这倒是,不过家里和行伍还是有区别的,规矩和规矩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责任与责任之间更是千差万别……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他家人定然不会愿意他再去西北搏命了吧?但现在局事稍安,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的机会又到眼前,他们不动心只怕不可能。”
“是,但婚期将近,有好一段日子他得在京。”
“柳渊微,如果你有这个机会——”
楼元盎还没问完,柳术便笑道:“这种事,是不能假设的。”
楼元盎撇嘴,又摊手,“有什么不能假设的呢?”
她仰头,“太老爷在军中呆过,天南海北都去过,楼初英便也随他去长城上历练过,后来被父亲喊了回来、跟他外任。我就想过,如果他没有回来,就留在了大楚和义律的边界线上,就留在了战场上,或许——”
柳术笑:“他想过吗?”
“想过啊,他说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他的脾气就没有现在这么坏了,家里也就没有这么乱了。但问题从未消失,依然存在,只不过被这些父慈子肖的粉饰埋到了地下,但危机永远不是哑炮,它迟早还会爆发的,甚至到时候——”
或许那个时候,阿胜已经不是稚龄儿童,或许他已经长大成人、乃至于独当一面,又或许那时候会有些变故意外,让楼初英身首异处、让楼夫人埋骨他乡。
楼元盎的话还未结束:“哈,他还说,这样子或许我就不会跟他这么亲了。所以他想了想,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不要什么‘如果’,他觉得现在就很足够。”
柳术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捡了楼元盎话中的一处打岔道:“他脾气还好啊。”
楼元盎耸肩:“生起气、发起疯来,脾气还是很坏的,不过他少发火、也很少发疯,有时候发火发疯都压在心里,别人不知道而已。”
柳术点点头。
“所以啊,没什么不能假设的,我也假设过呢。”她看向柳术,“如果当时家里打死了我姑姑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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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