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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公子(四) 怎么会有这 ...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他姓郑,正正经经的荥阳郑氏出身,据说是在边关出生,在边关长大,一辈子活到现在二十来年就没怎么离过边关,地地道道的关上子弟。”
“哦,郑大将军的族亲。”
崔定求咂了一口酒,“不不不,血缘更近些,是亲叔侄,据说他爹死得惨,是给义律人开膛破肚的,他从小就是被郑珩养大的。”
柳术道:“合该他有出息,你去前线打义律是为了挣军功,他去前线打义律则是为父报仇——”
崔定求又咂一口酒,笑着摇头:“这长风关上与义律人结下血海深仇的人不计其数,这一边守关,一边还得享乐,两不耽误,甚至有的时候,享乐才是人生的目的,世仇只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激励。但这郑弥,卯着一股劲,吃饭睡觉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报仇,这就回到我先前的铺垫上了——”
柳术静候。
崔定求饮尽杯中酒,“他像是无欲无求的,只想着杀敌。饭就那么吃,觉就那么睡,闲下来就往死里操练,钱也不要,功也不抢,当然,他只去过一次军妓营,还是为了给人收尸。”
“收尸?”
“一个小姑娘。”他仰头,仔细回想,“那是最近的事了,在二次收复长关后,在靖节,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独有他,在返回长风关的途中,带着手底下一百来号人,打了场极其漂亮的以少胜多的胜仗,夺回了靖节不说,还俘虏了众多义律王庭中人。”
说到这,崔定求的脸色突然古怪起来,“这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功绩,任凭谁得了这样的能耐,也早不只该是个校尉了。我前头说,他不抢功,但有别人抢他的功,但他也不管……”
“说正题。”
“好好好,这便说到打完了仗,长风关来人支援,将俘虏全都压了回去,按老规矩,男女分流,男的苦役,女的军妓。当时他回来,我还在军帐外遇见了他,他心情似是不错,还与我聊了几句化隆风土,听话头,是他有故人在化隆,他很多年没回去了……哦对,我还提了你阿术。”
“提我?”柳术的手一抖,便洒了满手的琼浆。
“是啊,他知道我与家里常有书信往来,便问化隆近况,不知怎么聊到了婚嫁上去了,然后我也不太记得我怎么就说起了你,说你娶了首辅家的姑娘,现在可是化隆里娶妻娶得最好的那几个……”
柳术抿唇,眉头却皱了起来,崔定求只当他心里依然膈应这桩略有悬殊的婚姻,便赶紧把事情揭过去:“和我聊的那时候,他心情不错,后来去了趟军帐,和他叔叔郑珩一帮人聊了几句,出来脸色就不大好。赶巧,又让我碰见了,但这次他没注意我,只一个人往军备营去了,后来我便听说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去了军妓营,要找一个义律的小姑娘。”
崔定求把小姑娘里的“小”字咬得极重,随后叹道:“可是命运弄人啊,他一进营里,迎面两个人抬着一具女尸就出来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我听说那两个抬尸的刚要调侃他几句,一看他脸色不对,吓得以为他要发火。唉你是不知道,上官脾气再好,发起火来,下面人只能头破血流地挨着。不过他们运气好,郑弥只是让他们把人埋了,给了他们点辛苦费。”
他又道:“那姑娘是真的小啊,跟我家排老幺的那个妹妹差不多大——”
想起旁人描绘的情状,崔定求不由再次叹息,“被送进军妓营,没一会儿功夫人就没了。这些女俘死就死了,坑里一堆,届时一块埋了,独独这个小姑娘,郑弥花钱让人单独埋了,哦哦哦,后来有人去看的,坟上还放了朵野玫瑰。大家都猜啊,这小姑娘和郑弥有点关系,但看着郑弥也不是那种喜欢黄毛丫头的变态,又听说长关再度失陷时,他被义律人俘虏过,后来死命逃了出来,说不准这小姑娘就是他的什么恩人了,不然以他和义律之间的血仇,断不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柳术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突兀地问了一句:“没人和他聊聊吗?”
崔定求大笑起来:“哎呦他是什么人啊,能和别的渣渣交心?别看啊平时底下人能调侃他,我们这些半熟不熟的人也能和他聊几句,看上去他也不是他叔叔那种冷厉铁面的,但所有人对他,心里都发毛。”
他敲敲桌面,“听过二月里他单刀一骑、直取义律王子项上人头的事情吗?往年他也办过很多常人办不到的,但他一不邀功,二不表功,平常人有了如此作为,多少要沾沾自喜个几天吧?结果他第二天还和平常那样,该吃吃、该睡睡、该练练,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功夫好,有人向他请教,他倾囊相授,半点没有藏私,若遇着有谁囊中羞涩,他也借得阔绰,便是有借无还他也不计较这个。”
崔定求又赞又叹:“还有啊,他是郑珩养大的,但郑珩自个儿亲儿子就有三个。老爹手底下养了这样一个百年不遇的将才,是谁心里没点计较?便是为难他,抢他点功,他也不声不响,最后搞得那三个都不好意思、愧得没脸。这真是圣人啊,样样都好,就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样貌,也真是关上一等一的好,那些个姑娘们没一个不喜欢他的,便是放眼化隆,他这种品貌身姿,也是没敌手的。”
崔定求直陶醉在对郑弥的赞美之中无可自拔,早不在乎自己把至交好友柳术也踩到了郑弥脚下,只是在轮番不重样的赞扬声里,悠悠然叹息出声:“世上怎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呢?”
柳术却端着杯,有些出神。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呢?
崔定求扼腕:“唉,丧父丧母之痛,被人嫉妒打压之苦,说来也不算完美,但他居然能泰然自处……啧啧,你知道我叔叔伯伯那些人都怎么说的吗?他们说,要不是他姓郑,而这荥阳郑氏架子大得目下无尘,两家里头还有点破事,他们早要把家里的女儿、孙女塞过去,还怕这后生瞧不上,将来恐怕要尚主、当天家的女婿,高攀不上,得趁着现在郑珩那老匹夫窝里横的时候,把他拉拢过来……”
柳术不禁扬唇轻笑,“崔家和郑家能有什么龃龉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为了这样的能人,丢点脸算什么?笼住了才是最关键的。”
崔定求厌烦地挥手:“嗳,那些老古董,把脸面看得比命重要,这次崔隆——我这家这老爷,为着脸面,把兵权都交出来了……”
柳术笑笑:“这里面可有门道呢,你只看见表面——”
崔定求最烦有人说这些,哪怕是柳术他也烦,“打住打住打住,就算他们真的不要脸贴上去,把家里头现在最金贵的姑娘送过去,哪怕是做妾,这郑弥会要吗?这种人是用不入流的手段就能笼得住的?早能笼,那些投机取巧的早就下手了……”
柳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时候看他连女人的手指都不沾,我们还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你懂的,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在关上憋上个把月,但凡遇见个母的,谁有那个毅力当柳下惠呢?”
得了崔定求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柳术迟滞地扳回脸,又迟滞地松开了手中已经被他捂热的琉璃杯,却又比脱手入水的鱼还要灵敏地想到了楼元盎。
崔定求还沉溺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柳术红透了的耳根和做贼心虚似的垂下去的眸光,“所以他们一帮人居然还在人家洗澡的时候偷窥了,被发现了,不过他也没生气,弄得这些人怪不好意思的。但是啊,据他们说,郑校尉的身材那是真的好,伤也是真的多,不过也是,他那么种练法,如果还是白斩鸡可就怪了。他不仅身材好,那处也很好呢,只是太好了怕将来那些个娇小的姑娘受不住,啧啧,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身边连朵花都没呢,就操心起将来满园春色如何赏了……”
“不过呢,我还真也有点好奇,将来得哪种女人才能收了他。”
屋内,两个人正各怀心事地出神,忽然听见轩窗外一阵吆喝,楼上楼下、房左房右好事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一时间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几乎掩盖过酒家炸雷般的动静。
柳术和崔定求同时回神,崔定求抢先一步趴上窗户,不禁大喊:“阿术阿术!那个是你的大舅哥吗!”
柳术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却只看见不知哪处衙门里的小吏们催着牛车,而本该隆重出场的楼初英,早风驰电掣没了影子。
柳术又往窗外探了探,外头连楼初英彪马散下来的灰尘都落了干净。
崔定求摩挲着胡茬,“不错啊,这一身绯袍衬他。”
柳术看他,嘴角笑意多有玩味,出声道:“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我记得上回在京时,他是在刑部吧?”
“嗯,刑部五品郎中,最近擢升的。”
“啧啧,这速度,郑校尉多少年还都只是个校尉呢,果然有爹疼有娘爱就是不一样。”
柳术挑眉:“这么多年,你才只是个千户。”
崔定求梗着脖子叫嚷:“那怎么一样?我怎敢和郑弥、楼始美这种人相提并论?若郑弥有个好背景,便是当个都督、将军的也不是没可能。”
知道崔定求还浸在里头,柳术无奈笑笑,正听左右上下有人议论:“哎呦死得真是惨哦,好歹是三品的侍郎,说好的祸不及家人——”
“谁哪门子和你说好的‘祸不及家人’?这贪官嘛,死得又不冤,他家里那些个小妾吃的哪口不是贪污下来的皇粮?戴的花钿哪朵不是用百姓的血画的?”
“什么小妾不小妾的,没小妾啊,只有原配夫人和女儿遭的殃,那些个婊子早不知道哪里逍遥去了。”
“不过我听说,这袁侍郎没有养过二奶三奶的?”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些个官老爷家里没有,外头哪个不养个十个八个的冲脸面?”
见柳术皱眉,崔定求指着一派尘闹里缓缓从芳林门进城的牛车,还有牛车拖着的板车上白布裹的尸首,“看来这就是袁濮的妻女。”
柳术讶异:“你知道他?”
崔定求气咻咻地皱脸:“这户部袁侍郎大名,我怎么可能没听过呢?亏得这回他栽在悬水河里,不然还得继续祸害边关的将士呢。”
“怎么?他敢吞赈灾粮、往粮里掺沙,难不成还敢劫你们的道?没可能吧,这是要破国亡家的。”
“怎么没可能?悬水河里发财能发几次?这边关都是废土,贫瘠得鸟不拉屎,百姓自己就够拮据了,这义律又整天不安生,关上全都指着皇粮呢,这袁濮掌着户部,一边向郑大将军和我家老爷哭穷,一边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也不怕吃撑了噎死!”
柳术背上一凉。
他想到一处关节:楼元盎的祖父楼鹰腾也在户部!而此次袁濮倒牌,连带着吉祥物户部尚书也下了水,楼鹰腾顺理成章坐上了户部这头一把交椅——当上了户部尚书。
户部不是袁濮一个人的户部,这里面的勾当,是否也有楼家的手脚呢?
柳术越想越心惊。
但没道理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政坛上那些千年的精怪想不通,但既然楼家平安过关,想来一切都不需计较……
耳边崔定求还在抱怨:“真是畜生,要不是这袁濮克扣军粮,靖节那战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义律切断后勤,靖节也不用遭此大难……真是死不足惜。”
一边还有别的恩客议论着:“唉唉唉,最新消息,我京兆那里有人,说是这袁濮入狱,罚没家当,抄家的时候黄金万两,三司议的是秋后问斩,而对他的妻女,陛下仁厚,便网开一面,不充奴妓,而是发还原籍,结果遭袁濮迫害的那些往日仇人骂上门来,她们两个受不住,便跳会芳池自我了断了。”
“原来今日这么大阵仗,居然是为了两个犯官家眷!”
“跳就跳呗,京兆处理了不就得了,往城外乱葬岗的哪处沟里填了就好,干什么拉着往城里去,游街示众一样,真晦气!”
“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心思,你猜得了?随便吧,不碍着老子今夜美事就行。”
“对了对了,我听说这袁濮还给自己的女儿定了门好亲事……”
“是有这个风声……”
柳术回神。
他想到了那日在金蝉寺,楼元盎说的,袁濮要将女儿袁婫嫁给张方世。
“不过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三月里这男方家就退了亲,哎呦,一见袁家情形不好,这就落井下石,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哪家来着?我想想,郑韦张梁,哪家来着?”
“张家张家!还是配那个下流货色张方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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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