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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公子(三) 楼元盎,我 ...

  •   “阿术,不要骗我,没有人能骗得了我。”

      柳术抬头。

      柳衡上的眼珠子洞明一切炯炯发亮。

      “祖父,我不在现场——”

      柳衡上已经满意了,他一摆手,“我知道了阿术。”

      柳术却紧紧攥住了下摆。

      “你有事想要问我?”

      柳术咬紧牙关。

      柳衡上脸色松动,就像柳术小时候那样,对他和颜悦色地敞开袖子,敞开自己有问必答的怀抱,企盼稚嫩无知的他在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长成无所不能的顶梁。

      “问吧阿术,我都会回答你的。”

      但柳术的,心缩得更紧了。

      这是祖父柳衡上给他下的魔咒。

      自从柳术记事以来,他就清楚地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会真有一个愿意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存在,就算是柳衡上,也有所保留。但柳衡上是个守诺重信的人,但凡他愿意开口,柳术就可以听见血淋淋的真相。

      如今,选择在他。

      而他没有了小时候的勇气。

      因为他长大了,已经或多或少对真相有了估测,所以他第一次,对真相产生了恐惧,如同对楼元盎的那种恐惧,死死攫取住他的神智。

      让他神智错乱,理智崩塌。

      他想,就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也好,当个傻子,在楼元盎面前当个傻子,哪怕当一个饥色的丈夫惹她的厌,也好过像新婚那夜将所有的算计都摆到台面上。

      抬上来何其容易,可是要隐没去这样的天堑鸿沟,却要付出如此之多的心力和感情。楼元盎那么理智冷情恐怖的人,她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说服她自己,来和自己同赴这场绝路的婚宴。

      她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的,包括她自己。

      但这样掩耳盗铃地过下去,迟早也会有歧路失道的那天。

      可他居然贪恋和她相触的点滴,每一口吸进去的、沾染着她的气息的空气,都让他热血沸腾。

      都让他,在柳衡上面前,头疼欲裂。

      柳衡上叹息:“阿术,你还是太过年轻了。”

      他绕着柳术慢慢踱步,“栾平,是和她一起去的。那你就该知道,你娶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披了人皮的狐狸。”

      他对着祠堂外,化隆城按时降临的夜晚长息:“楼元盎,多么聪慧的一个女人啊,如果是敌人,也是多么可怕的敌人啊。楼鹰腾有楼彭这样的儿子,实在丢人,却又有楼始美这样的孙子,还有这样一个孙女,当真让人嫉妒。”

      柳术压住胸腔中翻滚的热浪。

      “以楼家的那个势头,楼元盎配一个宗室郡王也绰绰有余了,楼鹰腾却把她嫁给了你,用她,来看——拴住你,手段实在是高明。”

      柳术感觉得到柳衡上无形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化作有形的千钧重压。

      “而你,已经陷进了这样吃人的温柔乡。阿术,我早早与你说过,孩子,要快点生,她的心,要快点收,这样你们的日子才有盼头。一个永远也不想着笼住丈夫心的女人,没有孩子,她的心只能放在娘家,这就跟在你枕头边安了双眼睛一样,时时刻刻监视着你的眼睛。”

      “当然,是我太急了,你们两个人还处在新婚时的如胶似漆,也却是不能太急。”

      柳衡上拍拍他的肩,“阿术,你是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们两家的情况如此复杂,早就决定了你们不可能是一对平凡夫妻。不平凡的夫妻,便要过不平凡的日子,正理所在,你要适应。”

      他端详着柳术,凝视他的呼吸,毒辣得似能从这样涌动的混乱气息中看出情根初生的兆头,看出那片被河东柳氏家族的腌臜滋养得肥沃又荒僻的种土,看出空中水雾里干涸又泛滥的情欲,还有氤氲着的一派寻常日子的粘稠熏陶。

      他不禁无奈地笑叹:“我知道楼鹰腾的长孙并非凡人,想来他的孙女也有些本事,竟没想,她居然有这个本事,能将你吃得死心塌地的。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出手的。”

      柳术身形一震,心底的恐惧戒备,被柳衡上一目洞悉。

      他不由自主大笑,笑得又伤又乐:“阿术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心里想了什么,在我这里就是白纸上的字,清清楚楚。你是我带大的,我何尝不希望你能有知冷知热的爱人,只是温柔消磨志气,你卯着一股劲,要超过你那没有出息的父亲,可你也太容易松懈了,你不合适这样安稳美满得能将你哄得不知天南地北的婚姻,而化隆这片坟场,又不适合十全十美的故事发生。”

      他直逼柳术的眼睛、柳术的心,“娶她也好,娶了楼元盎也好,可以时时刻刻警醒你,鞭打你,让你永远也不要想着偷懒落后,永远也不能输,永远也不会向任何人交心,永远不会被人玩弄。”

      他有些吃力地揉开柳术紧缩的眉头,“现在,我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细细琢磨着他的容颜,“他们的人一直盯着楼彭,盯着栾平,然后看见了你。”

      柳衡上的手粗糙但温暖,却更衬得祠堂里的阴寒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们没下死手,只是要把你从里面摘出来。他们卖我一个人情,他们还想拉拢柳家,因为‘河东柳’这三个字,一诞世就决定了,我们也和楼家这样的人不一样。”

      他忍不住叹气:“终究是不一样的,柳家的根基早就决定了,无论结盟与否,无论你娶不娶楼家女,柳家,必然要挨首辅的板子。他们要大刀阔斧地改,便从世家里分划势力,分解力量,想借我们的力量去对付我们的姻亲好友。”

      “难啊——楼宗和年事已高,他死了,楼家还能剩下多少、还能不能赢,全得看楼鹰腾这帮人;而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他们急功近利,必然招致失败,柳家不能跟他们一起死。所以难呐,既不去与世家同流,又不能和首辅合污,要找到一种平衡,一种足以在翻覆中保护自己不受牵连的平衡。”

      柳术承受不住这种殷切又沉重的目光,闭上眼。

      “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所以我没有着急地把你升上来,就是想让你再等等,等柳家熬过这个风口,等局势再明朗些……毕竟将来的这一切,全部的指望都在你的身上。”

      柳术咽下那口带着血腥味和酸涩眼泪的气。

      他有话想说的,可触及柳衡上的目光,那承载着眼前一整面墙的牌位的期望的目光,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柳衡上看他这样,也不禁摇摇头,就此回答他心里即将沉默爆炸的问题:“柳家不是叛徒,柳家也不会站在谁的背后。阿术,你要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也要担起这个家,挑起你作为宗嗣的担子,为你的子女撑一片天,让他们不必走你的老路。”

      **

      阿六知道柳术心情不好。

      大晚上地从柳宅回来,柳术什么也没说,就把自己关进了净房,等到三更的梆子响了又落,阿六这才等到柳术出来。

      阴沉沉地出来。

      径直去了空荡荡的正房,把所有人轰了出来。

      阿六蹲在窗下,知道柳术一时半会儿睡不过去,便大声地唉声叹气,又犯贱地笑,终于引得柳术一声喊:“阿六?”

      “公子公子?”阿六探头,刚好被窗板弹到了脑门。他捂着脑袋蹲下,眯眼偷看柳术脸上一闪而过的好笑,做作地嚎了一声:“哎呦疼死了。”

      柳术哼了一声,一身中衣雪白,靠在窗边。

      “知道疼了?下次还蹲不蹲墙角?”

      阿六连连哀叫:“绝不绝不了!不过小的不是高兴嘛,一时间忘记了这不是在老宅您自己的小院里。”

      柳术挑眉:“高兴什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您还没看崔公子的来信?连我都知道了呢,他五月份就要回京了……”

      “崔定求要回来了?”

      “骗您作甚。”

      柳术赶忙冲回屋里要找早不知被他塞到那里的信,处处都找不到,又即刻推门而出,穿着中衣、连件外袍都不记得披,就这么跑了出来。

      阿六在后面追着叫:“啊呀公子!夫人不在家您也不能这样啊!”

      **

      阿六将此事添油加醋说给崔定求听时,崔定求忍不住大笑,不小心把手中杯中的酒都震翻了。

      柳术只是在走廊里遇见同僚,稍微一应酬的功夫,一回来就看见崔定求拍着桌子,桌上杯盏狼藉,到处都是酒是水。

      “阿术啊阿术,夫人不在家,你就这么放浪形骸的?满院子不知还有多少侍女呢!要不要脸!”

      柳术狠狠剜了阿六一眼,阿六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马上闪出了他的视野,还将门一并带上。

      “你这不拘小节的,到时候闹出几颗春心,你夫人回来了怎么交代?”

      柳术也横了崔定求一眼,“有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崔定求贱兮兮地凑到他耳畔,“哈哈哈哈!不是婚前没见过嘛,不是不中意楼家姑娘吗,怎么,婚后领略到了人家姑娘的好、人家的妙,中意起来了?”

      柳术斟满了杯中酒,一把将酒杯怼到他嘴边,“喝你的,玩笑开到我身上了,出息!”

      崔定求就着他的手,叼走杯子。

      柳术故作嫌弃地弹弹手指上沾着的酒水,脸上却还是笑着的,“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崔定求一擦自己左脸下颌处的那道疤,“嗨,勇猛的勋章,男人的荣耀。”

      柳术自端了杯酒,嘲笑他:“还荣耀呢,当时血糊一脸,都能见骨头了吧?还勇猛呢,把命都勇没了。”

      崔定求讪笑:“干嘛说破呢?我这不也只能事后诸葛了,当时那情况,能顾得了命,谁还在乎张脸破不破相呢?况且啊,娶夫人这件事又不靠我这张脸,他们早张罗好了,我就算割了个刀疤脸破大相了,这婚也没得退。”

      “听起来,你倒有怨呢?”

      崔定求咂摸酒的滋味,“不跟你当时一样吗?娶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

      “那就去见她。”

      崔定求嗤笑:“喂喂喂,当时死不出门的那个人是谁啊?是你不是我吧?我这一回来就和你叙旧了,哪来的功夫去爬墙偷窥当登徒子?况且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么说不过夸张而已,谁像你啊,真正的盲婚哑嫁,这个年头还有这种事,真真好笑。”

      柳术轻笑,饮下杯中余酒。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顿时激起一串辛辣的火花。

      柳术咽尽,问道:“那婚期定下来了?”

      崔定求给自己倒酒,“定了,赶在十一月,是说什么也不放我走了。”

      柳术看着他袖口翻起时,手背上一串新添的火燎疤,“你想走?”

      崔定求按着酒杯酒壶,仔细想了想,“说句实话,不想。”

      柳术绽颜笑:“那不就好了,这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令尊令堂终于可以放心了。”

      听了这个话,崔定求只不住地摇头,“不想出关这是实话,但让我留在化隆,不不不,我也不想。”

      柳术一掌拍他肩上,“你小子,那你还想去哪儿?既想要自在,又要偷安,天下哪能只听你一人打算盘打得噼哩啪啦响?”

      崔定求往身后的绒毯里一靠,“倒不是为的这个。”

      柳术斜他一眼,“那为的哪个?”

      崔定求仰头想了想,忽然打岔问:“阿术,你知道关上太平的日子里,我们都怎么消遣吗?”

      柳术端着酒,“打架,喝酒,还有女人。”

      “不错,有时候与义律人打累了,窝里比武斗狠也就没这个乐趣了。所以更多时候,我跟着他们一起喝酒,也嫖女人。”

      柳术只是将酒一饮而尽,并未在崔定求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下,露出什么反对的神情。

      崔定求这才继续说道:“酒没什么可说的。长风关的酒难喝,但没得挑。但女人,军营里从不缺和她们有关的荤话。而关上有两种女人,军妓和私妓,大同小异,若是有点癖好,喜欢关外面孔的,就去军妓营,若是想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找些小菜佐酒听曲,就找私娼……”

      柳术放下杯子,“你是在教我如何嫖妓?”

      “别生气。”崔定求坐起身,用自己毫无保留的笑来掩饰柳术冷脸时的尴尬,“这不是铺垫嘛,你作诗还得起个兴呢,我正要说到关键。”

      “关键?你想偷懒还能编出这么多铺垫?”

      崔定求知道柳术是有些生气了,连忙坐得笔直,严肃道:“那我长话短说,这长风关真不是我这等闲人能混的地方,我该有自知之明,赶紧收拾收拾位子滚蛋让人。”

      柳术这才重新倒酒,“其实也没什么。”

      崔定求觑着他的脸色,“我知道,见我这么不争气……唉,见了这种人,我再怎么争气也是无用的。”

      “哪种人?”

      “郑弥。”

      柳术喝了酒,脑子里晕乎乎的,就这么晕乎乎地一想,怎么也想不出化隆城里什么时候有过这号人物,故而问:“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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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