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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狂雨祭(四) 我会是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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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三边的近况吗?被围困了,一连许久都没有消息。”
柳术微微睁大眼。
“西北的战报总是来得又迟又慢,前一刻的救世英雄,下一瞬的砧上死肉,消息落到朝廷里,或许三边城里连一条狗都活不了了。”
柳术背脊一凉。
“崔家的、张家的、郑家的,多少嫡系去守城,说弃就弃,这一条贵人的命又和一条贱命有什么区别?便是你柳渊微,河东柳氏的继人,若舍了你这条命,柳家还能更上一层楼,你说,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盖上食盒,“你就算把命都给了谁,又如何呢?”
“嘭!”
楼元盎拍案,霍然站起,“我要和你一起去。”
“元娘,你要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她看向三人间还坐着的柳术,看着他那张漂亮得像是画出来的脸,还有他那让人一时间说不出好坏的脾气,还有他们两人之间这段勉强的夫妻恩义。但让她直白地将心里地不满这样发泄,她还是做不到。
只有她的眼泪做到了。
“总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楼初英终于露出了苦恼的神色,可他还要说:“元娘,这其实一点也不危险,你最近太紧绷了——”
“那你为何不带我去?”
楼初英攥住手。
“你知道的,我的主意从来不会变。”
“一起去吧,如果方便的话。”柳术起身,拱手朝楼初英一拜:“誓言空洞,承诺虚无,我只能一路陪在她身边了。”
楼元盎看着楼初英的防线步步败溃,低声道:“我不能再失去谁了。”
楼初英浑身一震。
**
楼初英走后,楼元盎又是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她一动不动,只在确认自己应该已经睡过去后,这才轻轻翻身。
柳术静静听着她的辗转反侧。
一直到天亮,屋外的雨渐渐淅沥,楼元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但廊下不合时宜响起的脚步声,又粗暴地搅扰碎了这一片的宁静祥和。
柳术蹑手蹑脚地起身,披了衣服,将门推开一条缝。
果然是阿六,湿漉漉的阿六,塞进来一封被捂热的家信。
柳术靠上门,就着灰蒙蒙的晨光将信展开。
柳衡上亲笔,言及悬水河急汛,朝局混乱,外边流民四起,为了他们的安全让他和楼元盎老老实实呆在高陵、哪里也不要去。
最后,他还似不情愿地添了一笔,说他的好友崔定求现下平安无事,但崔家摊上的官司很大,让他在局势明了前不要和崔定求往来。
柳术长舒出一口气。
崔定求跟着崔隆就是三边的守将,城池被困,作为主官当然要与百姓同进共退。现在悬水河汛情如此汹涌,朝廷必然腾不出手额外调配兵力物资驰援三边,三边城的困境,只能寄希望于西北,而西北全线都被义律拉扯,几乎是分身乏术。
崔隆战败,崔家是定有麻烦的;但前几日才听说有援军赶到挽救危局,如何眨眼间三边就成了座孤城?这一笔账,估计也要算到崔家头上的,哪怕不是全责,也得和援军一同担责。
但好在,崔定求现在平安无事。
便是朝廷要让崔家谢罪,如何责难,想来也为难不到崔定求这样一个小小千户身上。
柳术折起这封信,再度舒出一口浊气。
这就好。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崔隆如何他不管,他只关心他的至交好友,只要崔定求没事,那就没什么大事。
哪怕一座城,万万人性命。
一想到楼初英的话,柳术蓦地又沉了下去。
他抬头,隔着屏风去琢磨楼元盎的身影。
她说,“我不能再失去谁了。”
她和他也一样,眼里只有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哪怕赔上自己的命,也不及失去心中人的痛苦惨烈。
只可惜,他不是她不能失去的那种人。
柳术将信揣好,慢慢走回床边。
恰此时,楼元盎猛然惊醒。
“做噩梦了?”
楼元盎撑着坐起,木楞楞地发呆,过了许久这才擦擦自己额头的细汗,沙哑问:“他在的时候,我很像个疯子吧?”
柳术一愣,眼看着她掀开被褥下床。
“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跟在他身后当累赘……”
“楼元盎……”
楼元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别说了,我知道他不会带上我的,却还在等一句哄人的假话……其实悬水河边也没有那么危险,家里敢让他亲往,必然也会顾忌他的安危——你干什么!”
柳术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挥舞着拳头要揍人前,成功贴上她的额头。
以手覆额。
他叹息一声:“知道吗,你的脸比铁还红,你的额头也——”
楼元盎猛推了他一把,挣开他的制刳,旋即抬手摸摸脸颊又探探额头,恶狠狠地冲他骂:“胡说!哪里烫了?”
柳术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捋了捋臂弯的皱褶,“你既不想让他费心,又说服不了自己,可巧这就是个台阶。”
楼元盎气咻咻瞪了他一眼。
柳术蓦然,听不懂人话也瞎了眼睛的傻子般笑了笑,伸手将人拉到怀里牢牢抱住。
楼元盎永远也想不到柳术会出其不意来这么一下,等他的手掌都在她的背上顺了好几下,这才回过神。
可她张口要喊要骂,喉咙里却沙沙的,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柳术不禁又要叹息,却感觉自己襟前湿漉漉的,楼元盎的呼吸也更加湿濡起来。
她哭了。
柳术的手,顿在半空。
“我梦见他死了。”
“梦都是反的。”
楼元盎抵着他的肩膀摇摇头,“你知道吗,有的人做事永远抱着必胜的决心,所以屡战屡胜,而他,从来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柳术懵在原地。
“所以,他常常与我告别……倒也没有那么经常,只是他一出门,一离开,我就要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所以楼初英,他年纪轻轻便能力冠群英,在山头林立的当下,自起一座山头——在楼氏的高峰之上,冠绝群山。
所以所有人,包括柳衡上,提起楼初英都不乏艳羡。
艳羡他的年轻,艳羡他的不要命。
惜命的贵公子如此舍生忘死,这是谁都猜想不到的秘诀——楼初英久立不败之地的秘诀。
“我的预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
柳术回神。
他摸摸楼元盎的脑袋。
“只是梦而已……”
“柳渊微,你是你们柳家的宝贝疙瘩,但楼家,从来不缺继人。”
柳术的手再度僵硬。
他像是突然学会了如何去呼吸,一呼一吸,极尽刻意地要去遵循一种正常的节奏,但刻意呼吸,本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就如同楼元盎说的这样,楼家从不缺继人。
怎么可能呢?
楼宗和现在也只有楼鹰腾一个爱子,楼鹰腾也只看重楼彭这一个嫡子,而楼彭就只有楼初英这一个儿子,楼初英虽然有楼艺胜,但他太小了,几十年内都难当大任,任谁去想,楼家的将来都是全要交到楼初英这一枝独秀的能人手上。
没了楼初英,楼元盎又出嫁了,除了个年幼易夭的楼艺胜,楼彭几近于绝嗣。
楼家不可能不重视楼初英的。
“楼元盎……”
“别说话,我想静静。”
柳术缄口。
**
送葬回来的那个下午,高陵重新下起了暴雨。
从头至尾,楼初英都没有出现过,便是楼夫人,对儿子的去向也不露忧心,所有人都像是统一了口径,又或者楼初英忽悠了所有人,他们都只道悬水河大难,楼家的长公子匆忙回京料理公务了。
连楼元盎也是这样,神情淡漠。
一种让人放心不下的淡漠神情。
如同高陵的天气。
“元姐姐!元姐姐!”
柳术随楼元盎一并转身。
脱下重孝的小姑娘爱美,却还不敢披上鲜艳的色彩,只暗暗在香膏香粉上下功夫,颊上一抹浅淡的色彩里包罗数十种学问。眼前这对孪生的小姐妹就是这样的典范,但她们两个互相扯着头花,那样一抹色彩里的玄机全被彼此的怒气冲散,只余一种刺眼的愤怒。
“元姐姐你来评评理!”
“元姐姐你来听听,云鸳可不讲理了!”
“我怎么不讲理了?明明是你说的让我选……”
“我分明说的是除了它!其他你随便选!”
“好了好了!被你们吵得头都疼了!”
小姑娘们齐齐闭嘴,忿忿不平地斜着对方。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举起手中抓着的一只镯子。
天色很黯淡,经她这么一强调,柳术这才看清这枚手镯的颜色,居然是晚霞般的青莲紫。
楼元盎看看镯子,“这镯子怎么了?磕着碰着了?”
另一小姑娘大声道:“兰鸳出尔反尔!说了我挑中哪个就送给我,我看中了这个,她却反悔!”
滕云鸳大叫:“我明明说了除了它!其他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我说得很清楚了!”
滕兰鸳:“这些都是祖母留下的,是留给我们两个的!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凭什么你全霸占了,还让我只挑一个,挑中了还不给,显得这些全是你一个人的一样!”
滕云鸳:“你以后是要外嫁的!这些都是祖传的宝贝,难不成全让你当嫁妆带到别家去!”
滕兰鸳:“外嫁的怎么了?招赘的怎么了?我难道就不是父亲母亲的女儿了吗!就你一个是滕家女儿,我就是外人了吗!”
说着,兰鸳小姑娘大哭了起来,余光瞥见楼元盎站在一边,一扭头扑到她的怀里,哑着嗓音朝她喊:“元姐姐你给我评评理!我难道就是外人了吗!凭什么母亲把东西全给姐姐,只让我选一件!云鸳她还说话不算数!凭什么要我外嫁她招赘!凭什么呀……”
楼元盎被小姑娘勒着腰,一双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对面的云鸳小姑娘涨红了脸,被妹妹委屈巴巴的模样也逼出了眼泪:“从小到大你就会这样装可怜!每次都哭!哭哭哭!就知道哭!哭了我就得让你!这又是凭什么!我凭什么要让着你!凭什么你一哭就能得到所有东西!”
“她们总是偏心你!凭什么你什么都可以有!凭什么偏心你!”
“她们偏心我怎么了!我在你那里受的委屈还不够的吗!这些东西原本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你总是冒冒失失的,东西在你那里都呆不满一旬就要丢的!母亲可没有说过要分给你呢!是我!可怜你,这才拿出来和你分,你却恩将仇报!以后有好东西,我再也不会留给你了!”
“哇啊啊啊!元姐姐!她们都欺负我!你帮我评评理!”
滕云鸳一抹眼泪,扭头就要走。
“站住!回来。”
被楼元盎这么一凶,云鸳小姑娘再生气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了回来。随即,楼元盎又拎开了还抱在自己腰上的兰鸳小姑娘,冷哼道:“出息,为了一枚破镯子闹成这样?”
姐妹两个顿时一齐噤声。
楼元盎从滕云鸳手中掰过镯子,“你们祖母刚走,你们就为了她留下的东西争锋相对?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一直在算计她老人家的东西,爹娘就是这么教你们唯利是图的?”
一说到这个,姐妹两个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只蓄着满眶的眼泪,抽抽噎噎地望着楼元盎。
“既然你们都来找我做主,你们又都想要它,那就谁也别想拿了。”
柳术微微讶异。
“它是价值连城,却让你们姐妹反目,这么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就拿过去交给你们母亲,毕竟它现在就是你们母亲的东西,要如何处置全由她说了算,你们也不用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了。”
说完,楼元盎转身拂袖而去。
柳术连忙追上,身后姐妹两个的哀嚎即刻淹没在这轰鸣的雨声里。
“楼元盎……”
楼元盎放慢步子,“你别说了,我知道。”
她举起那枚镯子。
真是极其漂亮的镯子,潋滟的色彩就如同包蓄了一整片暌违已久的晚霞。
“东西从来都是好东西……但这样的局你真的能破吗?”
她边端详镯子,边悠悠说道:“她们是我三舅舅的女儿,我三舅舅早年死在了战场上,三舅母独自一人抚养她们长大。没有儿子,他们这一房相当于绝嗣了,所以他们就想将来把姐姐云鸳留下招赘,续个香火。”
“为何不过继?”
楼元盎嗤笑:“亲生的闺女和过继的儿子,你觉得谁更亲?再说,滕家族中有那么多适合过继的小男孩?肥水不流外人田,外祖留的那么多好东西,她们可不愿意便宜了别人血本无归。”
柳术沉默。
“不过两个闺女教成这样,我三舅母也真是不容易。天下哪里都是内斗的兄弟姐妹?全是一碗水端不平的父母,但人心就是偏的,这水又怎能端得平?死局啊,哪怕我是她们,可能也破不了这个局。”
她将镯子收好,“一会儿我去三舅母那里一趟,你就别跟来了。”
说着,她刚要和柳术分道,远处走廊尽头边冲来湿漉漉的一人,大喊着要她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