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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狂雨祭(三) 今天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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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艺胜不允许任何人近身,包括往日照看他的奶娘,只有楼元盎。
他只愿意睡在楼元盎的怀里,几次惊醒,看见楼元盎还陪在他身边,这才惴惴不安地拽着她的衣袖继续入睡。
柳术一直陪着她。
他一直能看着她,却不知她是如何度过停灵这几日的。楼艺胜的情况平稳后,她的话便少得可怜,常常在灵前一跪就是一整个时辰。
她在缅怀故人。
柳术谢过滕家人请来的热茶,正要去找楼元盎,突然听堂外,轰隆隆几声巨响,阴恻恻的天盘桓着几只聒噪的老鸹,枯枝碎叶、尘土泥埃簌簌腾跃飞起,像是有谁挥舞起了一对深藏地下的锁链,整片大地都在隐隐撼动。
然后电闪雷鸣,雨暴滂沱。
一只纸灯笼砸在了脚边,很快就被地上的泥水浸润失去了洁白的颜色。
柳术被雨点子砸得连连后退。
边上滕家人对着天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柳术只能间接听见几声“时岁不佳”之类的词句,更多的,都是对滕老夫人三日后下葬事宜的担忧。
天地间,很快就失去了光彩,只有重新点上的风灯,在风吹雨打中虚弱的吞吐。
身后的灵堂,更幽幽然如同炼狱无底。
柳术重新要了一杯茶,迈过槛要端给楼元盎,忽然听见长廊的檐柱都一阵大动,如同被头上的天雷击中。柳术转身,看向这摧枯拉朽的风势源头,但他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容,就听见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带着雨气的声音当头砸来:“元娘呢!”
像是心有所感。
不待柳术回应,灵堂内跪着的楼元盎倏忽转头,而楼初英听见了楼元盎的一声“哥哥”,推开挡路的柳术便冲了进去。
见只有楼初英一个人携风带雨的身影,楼元盎的声音里瞬间溢出恐惧:“父亲呢!”
楼初英把住楼元盎的肩膀,不至于让猛然站起的姑娘因为眩晕而栽倒在地。
他平复了呼吸,这才借着灵堂里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楼元盎清瘦的脸。
楼元盎自然也看清了他的脸,那像是玉石雕刻出来的容颜,他挂着雨水、还沾着泥点子的脸。
“他……来不了了。”
柳术也被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吓得呼吸一窒。
楼初英攥出自己的手帕擦了一遍手,这才去捋楼元盎被风吹得零散张扬的碎发,他一咽干涩的喉咙,声音低沉沙哑:“悬水河决堤,汛情紧急,他不能来了。”
“那你呢?”
楼初英微笑:“会提前走。”
“什么时候?回化隆还是到哪里去?”
楼初英转身朝堂外的雨幕看去,手,被楼元盎握住。他又转了回来,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孝子贤孙一堆,不缺我一个,但至少要为外祖送完葬。”
楼元盎并不松口,反而将他握得更紧,紧得不知是谁的手心都开始冒汗,“等雨停了吧?那时候再走,不然这么大的雨,母亲会担心得吃不下饭的……”
楼初英端详她。
她眼睛里的恳求,就是作壁上观的柳术都一清二楚,楼初英不是瞎子,他更知道那个会担心自己担心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其实就是她。
但他轻笑,语气多有无奈:“元娘,听话,好好去陪母亲……还有阿胜。”
一提到楼艺胜,楼元盎的神色一连变了好几次。
柳术知道,她接连看了自己好几眼,是碍于自己这个外人在场,所以有些私密的话不能和楼初英说。但楼初英是懂她的,更加宽慰地笑了,抽出自己的手,最后别起她的鬓发,“都没事的元娘,乖,等我带好消息回来。”
悬水河决堤,对于首辅楼宗和的家族来说,虽不是灭顶之灾,也绝对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柳术猜不出楼初英能带什么好消息回来,再看楼初英的神色,他越发觉得这只是对楼元盎的安慰。
但她什么安慰也不需要。
她只需要他平平安安地呆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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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时候,楼初英也没有出现。离滕老夫人下葬还有三天,可他就像是特意回来与满宅上下最在乎的那人告别,随后就又离开了一样,滕宅上下根本寻不见他半片影子。
楼夫人还沉溺于母丧,楼艺胜从不粘父亲,滕宅上下都对楼初英来无影去无踪的作风毫不奇怪,只有楼元盎。
确定楼艺胜安睡过后,楼元盎这才能阖上眼。彻夜的转辗难眠侵蚀着她的骨肉,柳术只是在昏暗中,粗略的摹写过她的轮廓,便知道守灵的这几个日夜究竟熬尽了她多少的心血。
是为了滕老夫人悼念,是为了所谓前来奔丧杳无音讯的父亲担忧,是为了四处奔波踪影不定的楼初英不安。
也是为了她自己,费尽心思也难以入睡而感到烦躁。
“姑娘?姑爷?”
楼元盎即刻从床上坐起,“小荷?出什么事情了?”
柳术也坐起,将床头那盏灯点燃。豆大的光亮刚刚诞世,楼元盎便如泥鳅般下了床,胡乱裹着衣裳,匆匆去开门。
柳术端起灯,回头就看见她的鞋子翻倒在地,如同他的心情,一正一歪,颠三倒四。
“姑娘还没睡?”
“出什么事了?是哥哥吗?”
听楼元盎光脚踩着地板回来,柳术抬头,朝外间走去。
这间屋子比他们在化隆的新居小得多,一架小巧的山水屏风便做了内外两间的隔断。柳术身量高,几乎不需走得太近,便能越过屏风看见楼元盎和小荷。
“他在哪里?!”
“姑娘!”
见楼元盎重推开才掩上的房门,只在屋外一个闪电照彻寰宇的瞬间,她便消失在眼前。
柳术追都来不及追,刚绕过屏风,那扇房门就被弹上了。
“姑爷……她……”
柳术刚要奔直门边,就闻见了一丝不当出现在夜半的气味,回头一看,一碗素净的汤面刚被小荷从食盒中端出。
柳术一怔。
子夜已过,现在是三月初一。
是楼元盎的生辰日。
白日里楼夫人和滕舅母商量过,今年滕老夫人新丧,就不给楼元盎摆酒庆生了,楼元盎也是这么想的,连带着一应做生日的礼、乐统统推拒绝。柳术早备好了给她的礼,但此事一出,着实不知道如何送出手。
而今。
柳术一个失神的瞬间,便听房门又是一声响,楼元盎居然去而复返,只是单薄的衣裳早就被夜雨浇透。
“楼元盎!”
柳术立即走上去要去搂她,忽然看见门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像是暗夜里匍匐的鬼一样。
楼元盎死死抓着楼初英的手,声音格外严肃尖锐:“进来说!你难道想我在今天高烧至死?”
“不准说这种话元娘。”
楼元盎仰着头,死死盯住他的脸。
黑色的夜行斗篷、黑色的雨、黑色的光、黑色的门板、黑色的头发,都衬得楼元盎拽他的、淌着雨水的一段手腕,白得像是一柄剑,压在他命门上不过毫厘的剑。
楼元盎最后命令道:“进来。”
柳术看向楼初英,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他没有看出任何特殊的感情。
楼初英抬脚,跨入门来。
楼元盎还不放手,只偏过头让柳术关门。
“元娘……”
“你究竟要到哪里去?”
柳术阖上门,转身时又装上了楼初英的视线。
像是一道冷电。
楼初英摇头,又晃晃自己被楼元盎束缚的手,“先放开我吧,你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回答我。”
“元娘,我就在这等你,等你换完衣服。”
一瞬。
两瞬。
三瞬。
楼元盎当即撒手,风似地卷进了里间,小荷见局势不对,刚要扎进里间帮楼元盎换衣,就被楼初英叫住:“你去帮我看看阿胜怎样。”
小荷只能应下,小心地推门退出屋内。
人才走,楼元盎便裹着外袍跑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披在肩上,如同背了一块玄铁。
楼初英有些无奈:“答应你不会跑的,不用这么急。”他顺手拉开一张凳子,自己捡了边上一张坐下,静等楼元盎胡乱系好腰带。
“坐吧。”楼初英示意柳术。
“今天是你的生辰呢元娘,我下的面,向繁娘学的,你尝尝。”
楼元盎一扫桌上的汤面,咬着嘴唇、攥着手指,最后还是坐到了楼初英为她拉开的凳子上。
接过柳术递来的筷子,楼元盎挑着龙须一样的素面,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些委屈般的沙哑:“清汤寡水,繁娘才不会这么小气——”
正说到这,盖在面下的鸡丝和煎蛋便被筷子翻了上来。
柳术见她抬头,看向笑吟吟的楼初英,一双眼睛里霎时间蒙上一层水雾。
“唉呀怎么又哭了……”
楼元盎梗着脖子嘴硬:“谁说的?这是水汽!”
柳术也不禁笑了,撑着下巴,看着她拍下筷子,拿袖子一把擦了脸。
“就算你有心了,但功不抵过……”
“晚上就吃了几口粥,你现在定然饿坏了,把面吃了才有力气审我。”
“楼初英!”她才拿起筷子就又想重重拍下,但在楼初英的笑声里,那样气吞山河的气焰打到桌上也变成了雪落无声。
“我就坐着等你。”
楼元盎又看了一眼楼初英。
柳术也没有在楼初英这里见过这样的真诚。
谁能不为之心情撼动呢?
像是吃了哑药一样,楼元盎不发一言,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没有任何形象可言,就像是半辈子没见荤腥的饿死鬼。
“慢点,急什么?我现在又不走。”楼初英下意识地要掏帕子,就见柳术的手帕已经整整齐齐叠在了楼元盎手边。
听见了这句话,楼元盎饿虎抢食般的速度终于放慢。
楼初英终究会走的,他要做的事情永远都会完成的,柳术从不相信楼初英这个人会为谁永远绊住脚步。但楼元盎这才意识到,这样的离别至少要在吃完这碗长寿面后。
一碗面的时间,是楼初英为她的驻足。
她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楼初英还笑她:“眼泪滴进去,咸不咸?”
仿佛这就是楼初英的陷阱,就等她被气得抬头大吼“吃完了”,方便他甩手而去。
但楼元盎不理他。
他支着下巴,桌上留下了方才落手时的一片浅浅的水渍。
“元娘,别噎着了,你夫婿还看着呢,吃得这么不文雅。”
楼元盎这才有了反应,恶狠狠瞪了楼初英一眼,又同样恶狠狠瞪了柳术一眼。
“哈哈,还跟小时候一样。今天之后,你可就又长大一岁了,夫婿都有了,孩子嘛也快有了,怎么还能跟个孩子一样……”
楼初英不停地笑话她,但柳术听着他不乏宠爱和无奈的话,更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一种浓稠的哀伤。柳术觉得一定是他看错了,可楼初英越说,楼元盎的眼泪便涌得越多。
那豆大的眼泪,珍珠般不要钱地往外蹦。
到最后,她再也吃不下剩下的面了,只满脸是泪的拽过柳术的手帕蒙到脸上。
“好吃吗,繁娘的秘方,应当不会有错……”
“楼初英,我长大了。”
楼初英噤声,缓了几瞬才看向柳术,轻轻笑道:“是啊,元娘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带我一起去。”
楼初英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桌上灯花连爆了两下。
“你怕我给你添乱?怕我拖累你?”
“元娘最聪明激灵了,那时候有马匪劫道,最后居然还被你狠狠敲了笔。”
“那因为我是女子?不方便跟着你?”
“你和菀娘那时候化装出门,谁不说你就像是她年轻的小官人呢?”
“那你带我一起。”
楼初英摇头。
楼元盎朝沉默不言的柳术一扬头,“把他也带上。”
柳术一愣,看向楼初英。
他们两个从没有这么久地对视过,什么阴谋算计都在这样的瞬间里博弈,他的心思和他的心思,都这样涌动,直到楼元盎冷冰冰道:“看来和他们有关了。”
柳术当即听出了这个“他们”之后的含义。
悬水河决堤,这是天灾,而楼宗和宰割世家,便会酿造人祸。寻常风平浪静,楼家上下铁板一块,楼宗和的门生又忠心争气,世家要向楼家寻仇也找不到机会;但悬水河这样的要案,便如同送给苍蝇的臭蛋,这是世家向首辅下手的最好时机,没有人会甘心错过。
楼初英收回视线,“和他无关。”
“和他有关。”
柳术看向斩钉截铁的楼元盎,“柳渊微,娶了我,你也上了楼家的船。”
“正是如此,河东柳氏绝无龌龊之心,我也绝不会伤害她。”
“誓言,从来是最不值钱的。”楼初英起身,将面碗和筷子依次放回食盒,“最值钱的,是命。”
“啪——”
他撒手,筷子从他手中摔落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