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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狂雨祭(五) 好像在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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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姑娘!元姑娘!您瞧见长公子了吗?”
楼元盎驻足,“怎么了?这么着急找他?”
那小厮勉强地给他们两个打了个礼,掏出一只竹制信筒来,略擦了擦上头的雨水、泥水便捧到楼元盎眼前,“这是那边的信,找长公子,递到化隆又传过来的,问遍了说长公子回去了,小的怕几经辗转误了事情,这便来交给您。”
听见“那边”两个字时,柳术注意到楼元盎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等小厮说这是要楼初英的,又怕耽误要事,她的脸上这才浮起一丝怪异来。
楼元盎接过信筒,“回去了,那他现在到哪里了?你们是他的手下,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吗?”
小厮睃了柳术一眼,讨好笑道:“元姑娘您说笑了,长公子的行踪我们这些下人怎好探听呢?不过幸亏元姑娘在,这信催得很急,若找不到您,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跟长公子交待……”
楼元盎扯下唇角,将信筒和镯子一并收到袖子中,“你去休息吧,有回信我自会找你。”
烫手山芋脱了手,小厮笑得很高兴,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楼元盎笼着袖子里的东西,左右看看空荡荡的走廊,又看看密不透风的雨幕,“柳渊微,帮我去拿盏灯吧。”
知道楼元盎要支开他,柳术更直接地建议:“回去看吧,我还想在外头吹吹风。”
楼元盎轻轻笑了,“以为我要防着你?”
被点破,柳术也不尴尬,只看她靠上了栏杆,又摸出那只信筒晃了晃,“没什么机密好防着你的,只是屋里闷,我不想回去。”
柳术一笑。
“怎么,我还不能使唤你做个事情了?”
柳术不禁轻笑,“当然可以。”他指指她身后,“当心淋湿后背。”
楼元盎回头侧身,廊外的雨果然有侵袭进来的迹象,她重新靠上了廊柱,回头时,柳术已经走远。
她逐渐收敛了笑意,将那枚信筒粗暴地掰开。
掰得她手疼。
拇指指甲都划劈了一枚,楼元盎疼得差点拿不住,就见一枚精巧的小锁掉在了地上,“叮铃”一声,在沉闷的雨声里格外清脆。
楼元盎将筒中的信纸攥到手心,这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锁。
很漂亮的一枚长命锁,缀着三颗死鱼眼睛般的小铃铛。
楼元盎特意又掂了掂它的分量,不重,正适合给楼艺胜这么大的小孩子佩戴。
正此刻,柳术护着灯笼回来了,灰暗的廊下顿时明亮起来。
“真快,这就回来了。”
柳术不去琢磨她话中别含的意味,甚至来不及再看看她的脸色,视线就被她手上的这把小锁吸引了。
她还特意将这长命锁缠到手指上给他展示,“怎么样,好看吧。”
柳术刚要应声,就看见了她折断了的拇指指甲。
但楼元盎一把握住了小锁,同样也遮住了指甲,就这他手上的光亮,把信纸展开来。
她专注读信,柳术避开视线,专注地看她。
她的脸色很快就冷肃下来。
柳术不敢乱问。
过了会儿,她一把将信揉乱攥入手心里,“柳渊微,我能信任你吗?”
柳术是安静了几个瞬间,这才点的头。
楼元盎本该对他的犹疑保持沉默的,但她还是直白道:“你要替我保密,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的崔定求。”
“你的崔定求”一出口,柳术顿时有了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点头:“好,谁也不说,就烂在肚子里。”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柳术微微怔愣。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两个人要到天涯海角私奔一样。
楼元盎解释一句:“跟我去办一件事情。”
“好。”
得了结果,楼元盎这才继续道:“那你立刻回去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你让小荷收拾,我晚上回来后你就出门,找谁聊天、做什么事情都好,只说没有见过我。”
“你要做什么?”
楼元盎却不理睬他,继续嘱咐道:“如果没有意外,你很快就会出门来‘投奔’我,如果有意外,你就一概推说不知。”
“楼元盎,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笑笑:“家丑,不宜外扬,但你不是外人,很快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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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术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楼元盎一句“你不是外人”给魇住了,行思坐卧,翻来覆去耳朵里都是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响,这才失智地、盲目地信任起了楼元盎,答应帮她一同唱完这一出“瞒天过海”。
对着泪如雨下的楼夫人,他竟然连“河东老家有直系长辈危在旦夕”这样大逆不道的诅咒都能搬出来当借口,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无可救药地被楼元盎牵着鼻子走了。
“元娘这孩子,真是被她爹、被她哥哥惯坏了!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外面雨这么大,天这么黑,路又这么远,如果她也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不活了!”
“良妹,你先别着急,元娘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懂事的,这不外院也说了嘛,她带了人,各个都是始美养出来的好手,定然不会让她出事的。”
“聪明懂事?最不听话不懂事的就是她啊!”
滕雄芝拉住捶胸顿足的楼夫人,“良妹良妹,你别这么伤心生气,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元娘!渊微说的这个借口就很好了,他们两个新婚,理当去柳氏老家祭拜,高陵有什么议论我都能压下,只是元娘一个人在外头,谁也放不下心啊!”
一提起女儿一个人在外,楼夫人哭得更厉害了,“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了这么两个魔星!一个自说自话,一个恣意妄为,他们兄妹两个还团结一致!真是造孽啊!如果元娘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儿子我也不要了!”
“良妹!”滕雄芝安抚着情绪激动的楼夫人,又赶忙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柳术拜托道:“渊微啊,元娘那里就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找到她啊。”
“舅舅、母亲放心,小婿一定会把元娘平平安安带回来的。”
楼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一把拉住柳术恳求道:“好女婿,元娘从小就很任性,如今自说自话,惹了这种麻烦,还要让你冒着雨去找她……”
“母亲,你放心,元娘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会护她周全的。”
滕雄芝满面愁容:“唉,渊微,此事就拜托你了,我这就挑上十几号好手,你带着,一定要多加小心,栾平之地惨遭水祸,必然是动乱不堪的,你们千万要保重,性命为要,其他什么的,都不必在意,平平安安回来才是!”
“小婿明白。”
楼夫人得了柳术百般的许诺,这才勉强能一个人冷静冷静,滕雄芝抽出空,拉住柳术走至门边低声嘱咐:“元娘这次出走,别有缘故,和始美有很大关系,不过没什么大危险,都是一些家务事,我这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你若找到她,好好问问,与她好好聊聊。”
柳术点头:“好,小婿记住了,外面雨大,路又难走,她或许还没走远,我立即去追……”
他还没说完,滕雄芝连道三个“好”,推着柳术就往外走。
柳术也不知道自己是带着怎样的一头浆糊出的高陵,又是怎么耍猴似的被守株待兔的楼元盎叫住的。被叫住时,雨势正慢慢地减小,她坐在山道上一处破茶棚里,就着一块硕石煞有介事地磨刀。
“哦?你来了,带了不少人啊,不错。”
柳术黑着脸,摘下雨帽,“他们都快急死了。”
楼元盎赏玩着被她磨得锃亮的匕首,“这个‘他们’应该只有我母亲和我舅舅。”
“他们是真的担心你。”
“嗯,我知道,所以只有唱这么一出,我才能出来,不然他们绝对不会放我走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外头这么乱,如果你真的出了事——”
她将匕首插了回去,“家丑,连母亲和舅舅都算不上了解的丑事,瞒着阖府上下,除了我再没别人会插手的丑事。”
见她起身,柳术重新戴上了雨帽,却被制止:“休整一下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急着这一时了。”
是故,柳术再放下雨帽,又解下蓑衣。
滕雄芝送来的打手全都就地休整,茶棚颤巍巍,却也勉强将所有人纳下,只余一架车和拴着的马沐浴在夜雨之中。
柳术在她对面坐下,端详了她片刻,这才从这张脸上找到了更多朝夕相对的那个楼元盎的影子,又掏出捂在怀里的一包糕饼,“听人说你晚上和母亲吵了一顿,没吃什么东西。”他将糕饼小心放到她手边,“垫垫吧。”
楼元盎看着这只包裹,又看着包裹旁自己的那把匕首,笑了一下,手抬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将油纸包打了开,在一片凄凉的月光里,捡出一块圆饼来。
吃到嘴里,她这才尝出,是梅子馅的。
梅子是既酸又涩的,调了味包了饼的馅料添了很多蜂蜜的醇甜,吃起来有些齁,应当配上一口苦茶压压味,这才勉强协调。但荒郊野岭,没有茶任人风雅享受,只有幽幽的土腥和草木味,倒引出了梅子原来的滋味。
楼元盎只咬了一口,就将油纸包好。
“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梅子饼。”
在叠纸声里,柳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顺理成章地要接过包裹又要揣到怀里,却在手指碰到包裹之前,碰到了楼元盎的手。
被火燎了一样,他迅疾弹开手。
却被楼元盎按住了手背。
在他来得及回味她手心的温度前,楼元盎说道:“柳渊微,与我交换一个秘密吧。”
先是问“信任”,又提到“交换”,最后落脚到“秘密”,还有他捂在怀里的梅子饼,和她一句“也没那么喜欢”,柳渊微知道,她必然是有一番挣扎,挣扎到最后,她还是不甘又不敢那么轻易地相信自己,而他们两个又夜奔似的逃到了一处,她再无法将自己踢出局去。
她只能剖白了,像一条涸辙之鲋,垂死挣扎一下。
不想做一笔折本买卖,亏得太多。
毕竟,谁让他们两个做了夫妻,没得选。
“好。”柳术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其实挺喜欢这样的,算不上按部就班,却别有一种秩序,引导着他们两个人越走越近。
楼元盎松手,“其实阿胜不是我嫂嫂生的。”
不需要过多思考,柳术便能理解她的尺度,便道:“除了我,我父亲再没有亲生的孩子。”
楼元盎的话好理解,楼艺胜不是楼初英原配妻子生的,那就是别的女人生的,但改天换地,楼家对外声称这就是他们夫妻两个伉俪情深的结晶。
但柳术的话,就很需要一番推敲。
柳老爷只有柳术这一个儿子,柳术还不是他母亲崔夫人的亲儿子,而柳术曾经提过,柳老爷在外头招惹过一位姬妾,还有了身孕,后来的母子两个人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他所说,这位姬妾怀的孩子,不该姓柳。
楼元盎继续道:“其实阿胜他四岁了,对外谎报的三岁,毕竟我嫂嫂是三年前去世的,是病故,她一直体弱多病,难以受孕,所以就顺便对外说,她是难产而亡的,阿胜也就成了她的骨肉。”
这番操作可以理解。
柳术听说过楼初英的结发妻子沈夫人,和大楚皇室沾亲带故,上数楼初英的丈人,还是“宗室”,曾经有恩于建武皇帝,于是大楚朝廷新立,建武皇帝就赐了他们一家国姓,封了侯,认作一脉亲戚。
不过风水流转,建武皇帝和本朝晏平帝父子之间多有龃龉,沈夫人家便在诸多动乱中丢了爵位和前途,如今他们家早用不上“风雨飘摇”四个字,是已经被皇帝陛下的唾沫星子打得头也抬不起。但这一脉沈家祖上对楼宗和有知遇之恩,楼初英涌泉相报,便是晏平帝再不喜欢这家人,也对楼家的恩义举动赞不绝口。
所以哪怕沈家只有一个“病秧子”女儿堪嫁,楼初英也就娶了。
沈家本已不报什么借机东山再起的希望,更兼女儿死了,更是和蒸蒸日上的首辅家族再无瓜葛,早就心灰意冷地认命了,这个时候楼初英忽然抱来一个男婴,认他是沈夫人拼死生下来的孩子,楼初英还就此不再续娶、只一心一意教养儿子,他们沈家上下哪一个会去唱楼家的反调?他们沈家上下哪一个不把楼艺胜视作眼珠子精心呵护?
这可是他们和首辅之间的联系,是帮扶他们一把的希望,没有傻子会拒绝这样绝对安全的馅饼。
所以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楼艺胜的身世。
所有人守口如瓶。
但是今夜,楼元盎将这样陈旧的往事,掀起了一页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