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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狂雨祭(二) 我们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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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元盎不动声色,楼初英倒笑看向柳术,“能有什么别扭?菀娘还没有出阁,这么大一个表姐夫杵着,她好意思和元娘说话?”
几个人都笑了,楼初英催了两句,放下绑起来简便的袖子,亲自去领还在树边失魂落魄不知望着茫茫大路发什么呆的滕菀贞。
似是饿急了,楼元盎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半张饼,柳术将最后一口咬下,取了水壶来,只说一个“噎”字,楼元盎便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她坐在车辀上,还荡了荡腿,望着那大树下站着的两条人影。
柳术不敢多嘴问,接过楼元盎还来的水壶,却听楼元盎说:“聊了很久呢。”
“嗯……也许滕娘子身体不适——”
楼元盎轻笑。
楼初英终于带着滕菀贞回来了,那边楼夫人和滕家舅母身边的嬷嬷一看见滕菀贞红着眼睛,顿时热闹,楼夫人心绪不佳,却还一把揪住儿子:“你欺负菀娘了?”
楼初英笑着刚要解释,滕菀贞按着手帕擦着眼角抢先解释:“没有的姑母,是我有些不舒服,大表哥还担心我心里有事,宽慰我呢。”
一众长辈这才放下心来,楼夫人贴心问:“菀娘身子不适?我和你母亲就在边上,你竟也一声不吭……你这孩子也是,身体不舒服就要说,到时候病着回家,让你祖母看见又要忧心了……”
说着说着,楼夫人又落下泪来,边上的滕家舅母、连带着一众老仆也都伤感起来,检查完车马的滕舅父走回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刚要出声,就被楼初英挑过话头:“舅舅,阿劭年纪小,让他车里歇着吧。”
边上滕劭小不点顿时跳起,大嚷着向楼初英表示不满。
这时,楼元盎问道:“柳渊微,你去跟我哥他们骑马吧?”
“好。”
柳术一答应,楼元盎就跳下来,走到人群中,接她哥哥的话茬:“正好,我陪菀贞,他征用你的马。”
最后,她是弯下腰向滕劭笑的。
滕劭看看边上还是很陌生的表姐夫,再看看眼前笑着一肚子坏水的表姐,还想要最后挣扎一下,就被滕舅父一抓,扔到了滕家舅母和楼夫人那里,“也好也好。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赶紧上路。”
柳术朝滕舅父一礼,又朝气鼓鼓的滕劭笑笑,回头就看见,楼元盎居然挽上滕菀贞的胳膊,边往马车走,还不忘朝楼初英眨了下眼睛。
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楼初英敛了笑容,“走吧柳渊微,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马上功夫。”
这话才说完,滕舅父在马背上坐稳,“见识什么见识?到了高陵,随你怎么和他较量,现在麻溜地给我出发。”
楼初英笑两声,即刻上马,再不敢有一丝耽搁,但滕舅父那里的絮叨就像是拂面而来的冷风沙沙不绝:“真是的,不看在别人的面子上,好歹看在元娘的面子上,让她的夫婿难堪,你看看元娘给不给你脸子看,还挑事呢……”
见边上的两个扈从笑了,楼初英被训得脸上挂不住,便扭头以毒攻毒、以战止战,和柳术说起了楼元盎,“她们两个姑娘家,要说点私房话,把你撵出来,没有怨言吧?”
“怎会。”
“哈哈,对了,你这婚假还有几日?”
“二十五日,绰绰有余。”
“啊,这么久,真是有福气。”
“这福气是元娘给的。”
楼初英不禁笑了起来:“瞧着你们两个处得还不错?总算可以放心了。”
这一番敷衍的对话结束,楼初英便笑着,歪过头和滕舅父闲聊去了,柳术竖起耳朵听了,像是说到了西北。滕雄芝见柳术被恶劣的楼初英撂下,一个人孤零零的,便高声问他:“渊微啊,你家里可也有人在西北?”
“有的,不过很少。”
楼初英扭回脸,“你们和博陵崔氏是亲戚吧?”
“是我外祖家。”
“那这三边都督崔隆是你什么人?”
“舅公。”
“哦,我想起来了。”
滕雄芝差点白了他一眼,碍于柳术在前,他只能哼哼训斥:“你看看你看看,小事上糊涂,大事上也糊涂,始美啊,你得踏踏实实的啊!”
楼初英甩甩头笑:“唉,这不是一夜没睡,脑子里一团浆糊么?”
滕雄芝撂下外甥,捡起柳术这个外甥女婿聊道:“唉,义律也真是的,言而无信,居然趁着我大楚换将的当口发难。”
“晚辈听说长风关的仗又拖了起来,竟是这个缘故?”
楼初英道:“是啊,靖臣郑将军五年任期将满,关外安生许久了,便检点行装打算先返京师,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郑将军前脚刚走,义律后脚便攻打三边,你这舅公崔将军吃了败仗,幸亏有人驰援,不然这些义律人就要破关南下了。”
柳术一时沉默。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消息了,最新的消息是,郑将军接到战报,立即掉头回了长风关,不料路上遇袭,索性没有大伤亡。”
像是一瓢凉水当头浇下,楼初英不再说话,迎面风一吹,柳术身上心里便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遇袭。
边关戒严,义律人是不太可能在关内动作的,那现在的长风关,就不仅仅是义律外患了,还有大楚内忧。事情的严重性已经不亚于有人胆敢在化隆皇城内行刺圣驾,靖臣将军郑珩坐镇西北多年,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就将尽丧西北门户。
那崔定求要完蛋,他,还有化隆的所有人都要完蛋。
而这样生死攸关的消息,他居然不知道。
柳术的心彻底冰凉。
**
晚间队伍驻扎,恰好走近一处民驿,店家认得楼、滕两家常年往来于此的车马,早准备好了人的热水、马的粮饲,甚至连上好的厢房都收拾妥当。但归心似箭,滕雄芝与楼夫人早就商量好了要昼夜兼行,便婉言谢绝了店家的美意。
赶在这个时候,柳术才能再看见楼元盎。
她和滕菀贞经过了一整个下午的促膝长谈,似是重归旧好,滕菀贞的脸颊逐渐红润,楼元盎的嘴唇却有些苍白。
柳术不由得担心,但楼元盎只是摆手说着没事。
夜路难走,尤其是过了这处民驿,更是几十里见不到一处人烟,滕雄芝本要赶柳术上马车陪女眷,却还是被楼初英留了下来。柳术也觉得自己休息了一个早上,若论谁最该回车休整,那必然是上了年纪的滕雄芝,但滕雄芝并不上车,楼初英也不休息。
他还要押尾。
观察随行家丁神色,柳术也知道了,这一段夜路,可能有点凶险。滕雄芝认路带队,楼初英押尾殿后,这是谁也不能置喙的结果,便是楼元盎抱着一天没见着父亲正闹腾的楼艺胜,楼初英也只是宽慰一句,多说几声绝对安全,这便勒了马,跑过她的窗下。
柳术最后还是跟上了楼初英。
一见自己,楼初英轻轻笑:“有点胆色,嗯,不是元娘逼你来的吧?”
“自愿的。”
“那就好,照看住你自己,别拖后腿。”
“嗯。”
过了会儿,柳术问:“为什么不在驿站休息一夜再走呢?”
“怎么,你累了?”
柳术摇头:“夜路终究难走,而且这一整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元娘她们还是担心的。”
楼初英道:“但最让人担心的,还是高陵。”
柳术看向他。
“元娘和外祖的感情很好,母亲也很多年没能侍奉汤药了,如果赶不上最后一面,这会是她们一辈子的心结。能早些回去,能见到外祖最后一面,怎样都是值得的。”
柳术听着。
“况且我年轻啊,便是三天不睡,也不会有事,何况夜路虽险……”
楼初英没声音了,柳术看他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嗐,能有这么一趟出来透气,我精神着呢,倒是你——”
“我无事。”
“嗯,你的确应该无事。”
柳术一愣。
楼初英的声音如夜色冰凉,但迎着风,柳术感觉到了一丝温暖意。
“柳渊微,你就应该要无事,全须全尾地,平平安安地,一辈子忠贞地陪着她,直到死,也不背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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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高陵的那个晚上,楼初英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阖眼了,但就如他说的,他年轻,柳术从他脸上除了短暂浅薄的疲惫,几乎看不出其他的颓丧。
但楼元盎不一样,她的疲乏和沉闷肉眼可见。
柳术自觉地站到她的身旁。
到高陵的第一件事,不是安顿休整。
整座滕宅都沉没在暗夜的寂静里,预备起来的后事,在这一片沉郁之中显得分外刺眼吵闹。
柳术略一整衣袂,便跟着楼元盎一道穿越诸多门洞,一直被滕家人领至后院。
那棺材似的屋房里,传来阵阵低泣。
“母亲!”
楼元盎扶都来不及,楼夫人就已经跑了过去,又扑通跪到了地上,等到柳术跟着楼元盎进屋,楼夫人已经伏在滕老夫人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母。”
看见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的滕老夫人还能冲着楼元盎笑,柳术方才的震动紧张微微平息。
“收收泪,哭成这样像话吗?”
楼夫人一边揩泪一边哭得更凶,滕雄芝和滕舅母扶着她略微让开了些距离,这才让楼元盎跪在床边。
柳术随她跪下,无言三个响头磕下。
“我们家元娘终于有归宿了。”
滕老夫人叹息,冰凉的手抚着楼元盎发丝凌乱的脸颊,“要好好过。”
楼元盎握着她的手,随着她指尖滑过,眼泪便淌了下来。
“阿胜,叫曾祖。”
听见楼初英的声音,楼元盎恋恋不舍地放开滕老夫人和干尸没什么两样的手,侧身捏起袖口擦去眼泪。柳术挪过几步,楼初英抱着儿子在床边蹲下,哄着怀里睁着大大眼睛、还迷迷瞪瞪不清醒的小孩子。
楼艺胜依着父亲的要求,胆怯地探头去看床上那个老人。
“阿胜?”
滕老夫人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浑浊的眼珠迸射出难以言喻的光,从楼艺胜稚嫩的脸庞,一路划过柳术俊毅的脸、楼元盎哭花了的脸,最后落在楼夫人泪痕满满的脸上。
楼艺胜突然大哭起来。
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可以轻易地贯穿任何一种悲伤,更能直接挑破才悬起的白练和墓室里的永夜。
最近的滕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吵闹。
楼初英的眉头一拢,楼元盎便探身越过搁在中间的柳术,将差点把心肝都哭出来的楼艺胜抢到怀里。
说来也怪,往常一沾到楼元盎怀里的楼艺胜不论哭成什么样子,都会吃错药般地好转平息,独独现在,便是楼元盎也平复不了他的心绪,他只是在那里,叫破嗓子也要这样汹涌地将眼泪挤出。
“我带他出去。”
滕老夫人一直躺着没力气多说,楼夫人早已经没有心思去理睬女儿和孙子,旁人也都盼着她快快地将这头小怪兽带走,而楼初英,盯着滕老夫人眉间的淤塞,便也没有阻拦楼元盎。
一出屋,高陵粗糙的夜风便打着廊下的灯笼,呼啦啦地卷起楼元盎的碎发。
吃到了冷风,楼艺胜的哭声渐渐虚弱,只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响嗝。这下他感觉到嗓子的痛了,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也扎针般刺痛无比。楼艺胜埋到楼元盎颈间,一会儿呜咽一会儿打嗝,在这一派的鬼哭狼嚎中,居然进入了一种平静。
柳术抖开披风,围到楼元盎肩上,这才听见楼元盎轻轻问着楼艺胜:“刚刚是怎么了?为什么那样哭?”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反反复复将这两句话念了不知多少遍,而楼艺胜,就像是精疲力竭后昏睡过去了一声不吭。
楼元盎抱着他,来来回回在廊下走。
忽然,柳术和楼元盎都听见,楼艺胜轻轻哼了的一声:“怕。”
“怕什么?”楼元盎摸摸他的脑袋。
楼艺胜不回答。
“那么多人都在呢,爹爹,祖母,舅公,还有我,还有你姑父,我们都在呢,没什么怕的……”
“姑父”身份的柳术,心间最脆弱处被狠狠一击。
他细细看楼元盎,清瘦了一点,眉眼间添上了悲和愁,又还多了一点温柔。这是一种,他常常在母亲崔氏神色中看见的温柔,是一种让游子不愿漂泊、孤儿痛彻心扉的温柔。
是一种,他从未在楼元盎身上想象到的温柔。
是他想要藏到怀里不露半点的温柔。
柳术顺着风走近楼元盎,将她肩上披风那本就杂乱的褶子一条条地抚下,“小孩子身子弱,容易被侵扰。”
他本来还想劝楼元盎避避风,昼夜奔波早颠去了半条命,楼艺胜是小孩子身子弱,她的身体也十分虚弱,他着实不希望她也受到寒意侵扰。
但他们都听见了屋中的怮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