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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狂雨祭(一) 这才是调情 ...

  •   “柳渊微!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

      被楼元盎一把推开,柳术笑盈盈撑起上身,看她坐起扭过身,怒冲冲向自己瞪眼,但披散的头发,还落在被子上,刚好够柳术牵起一缕送至鼻尖——

      轻嗅。

      柳术脑袋里忽然有根弦被拨动,他笑道:“楼元盎,我们这才是在调情。”

      楼元盎的眉头都拧了起来,但柳术硬是在她两颊看出了一片好像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的红云。

      他笑出了声,见好就收,“睡吧睡吧。”

      楼元盎一手拢过她所有的头发,揣宝贝般防备着柳术,全都握在手中,又躺下身重新背对柳术。

      才消停了不过一瞬,楼元盎像是只听见暗夜微响的猫,一溜从床上坐起,柳术也撑坐了起来,一把拨开帷帐,朝窗下喊:“出什么事了?阿六?”

      窗外细细簌簌人影晃动,不一会儿,裘妈妈点着盏小灯,推门走至了外间。

      柳术下床,抽下床头的外袍披上,这才走至屏风,“裘妈妈?这么晚了,府里出什么事情了?”

      裘妈妈颤抖着声音:“元娘……她还醒着吗?”

      “裘妈妈?”

      一听楼元盎的声音,裘妈妈越过柳术走至床边,刚好楼元盎整理了衣裳,刚坐到床沿准备下床。

      “元娘……这是长公子的急信。”

      一听是楼初英的消息,楼元盎连忙接过展开,对着裘妈妈手中那盏虚弱的灯光读了起来。

      柳术重新点了灯走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楼元盎一刹那苍白的脸色。他从来不知道,楼元盎的这双眼睛,居然也能呈满如此汹涌的悲伤。

      “外祖母大限将至。”

      柳术微一迟疑,接过楼元盎顺手递过来的信纸。他从未见过楼初英的字,这是他第一次见,纸上字迹潦草而锋芒毕露,匆忙的几行,一字一句都写满了担忧。这担忧或许有冲着他们年事已高的外祖母,但绝大多数都是在忧楼元盎。

      楼家是刚刚得到高陵来信,滕家人已经连夜收拾好行李,预备天一亮就出发返乡,楼夫人外嫁多年,已有许多时日不曾归家,此次滕老夫人危在旦夕,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的,就让楼初英传信问楼元盎的意思。

      毕竟,新婚一月不空房,这是旧俗。

      但楼初英似是早已知道妹妹的打算,是故特意在信的末尾嘱咐楼元盎,路途遥远艰难,今夜一定要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云云。

      柳术抬头。

      “我必须要回高陵。”

      “这是应该的。”柳术将信折好,预备归还,楼元盎却已经吩咐起了裘妈妈和被惊动的小荷等人收拾东西,等她想起来这封信,回到里间时柳术已经穿戴整齐,正叠着被褥。

      “路远,今夜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

      楼元盎只穿了单衣,柳术连忙将尚有余热的被子翻开,朝她张手,“快回来,夜里冷,别冻到了。”

      楼元盎走近几步,在柳术的手能碰到她一片衣袖前忽然停住,说道:“高陵事了,我们就去解县。”

      柳术不自主叹息,“河东没什么着急的——”他再一伸手,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若让高陵亲眷看见你病恹恹的样子,外祖母如何能够放下心?”

      楼元盎没有拂开他,只是说道:“你好好想想河东柳氏老宅里有哪些重要人物,早报给小荷,好将礼物一并准备齐全。我一直没腾出手准备这些,不想事发突然,你好好想,千万不要有遗漏……”

      “那些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养好精神,若今夜不睡上一觉,明天——”

      “那你为何已经穿好了衣裳?你不陪我吗?”

      柳术一噎。

      楼元盎握上他的手。

      他的手温暖,是个合格的捂手炉。

      “快想吧,早些准备好,我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兀自取了隔夜就备好的衣裙要去换上,柳术无奈,只能看着她一件件地穿好。

      那个晚上,楼元盎终究没有躺下休息。

      一直忙到不知什么时辰,她只是支着脑袋坐了会儿,便一个盹打了过去,等柳术张罗好出行的一切重回里间,就见她胳膊底下还压着草草拟就的礼单,其上,礼无巨细,一一到位。

      柳术只是看着她眉间愁绪,便有些不知所措。

      他走过去,要伸手轻轻拍醒楼元盎,然后就在快要吹灯拔蜡的一息光晕下看见,楼元盎的字极肖其兄,头尾出锋毫无收敛,中间笔画劲道利落;而楼初英作为长兄,他的字如此嚣张却别有一种秤砣般的稳重,但楼元盎则全无沉稳之意,若非礼单勉强也算正经文书,柳术有理由猜测,她写字,直要把字写到天上去。

      就这么一个愣神,楼元盎往旁边一栽,霍然清醒。

      “嗯?什么时候了?”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

      楼元盎揉了一下眼睛,“但也快了。”

      柳术虚扶一把,等楼元盎稳当地站起,这才撤了手,“吃些东西吧,小荷她们已经准备好了东西,正在最后查验,没有问题的话就该装车了。”

      楼元盎没吭声,跟着柳术走出里间。

      柳术头一次见楼元盎如此认真地应付一顿早饭,“没胃口”三个字是明摆着写在她脸上的,但她还是在吃,最后居然吃完了一整碗的热粥,两蝶小菜也很快见底,她还说:“粥不抵饿,待会儿还是要让厨房多备些干粮,再多些,多多益善。”

      柳术点点头。

      楼元盎这种疲惫的亢奋一直持续着,直到马车停在了楼家街口,她亢奋得直接从车上跳下去。

      “哥!”

      巷口停了不知多少辆马车,来往装箱之人不绝,楼元盎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楼初英所在。楼初英正指挥着家丁再度巡检车马,听见了妹妹的声音,严肃的表情也不禁松动,“哦元娘?嗳,你跑什么!”

      “阿胜也去?”

      奶娘怀中的楼艺胜还迷迷糊糊的,怒气咻咻的,一看见楼元盎,拳打脚踢地要她抱。

      楼初英慢了一步没拦住,只能朝将将清醒的楼艺胜瞪眼,又粗略打量过楼元盎的脸色,语气为难:“外祖……还是要见见他的。”

      楼元盎捋捋楼艺胜的脑袋,正看见楼夫人和滕家舅母搀扶着从楼家走出,滕菀贞陪在一旁,看见了自己,连忙心虚地别过目光。

      “父亲呢?”

      楼初英抱回儿子,将扑棱棱的小孩子塞给奶娘,“宫里有点事,假还没批下来,父亲他随后就赶来。”

      “那你呢?”

      楼初英下意识地要摸摸妹妹的脑袋,又见柳术下了车,手一偏,压下她肩上一道轻微的褶皱,他笑道:“不用担心我,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

      楼元盎只能点点头,握上楼夫人朝她伸出的手,“元娘呀,你怎么……”

      柳术与楼初英颔首示意,连忙走至楼元盎身边。

      “母亲,你别太伤心了。”

      楼夫人鲜见地没有心思与柳术多话,由滕舅母扶着上了车。队头滕家舅父高声喊道:“行了,可以走了,人都到齐了吗?”

      楼初英催促:“快上车吧,好好休息,得到庞县才能下车呢。”

      说完,他跨上仆人牵来的马,一夹马腹,跃到队伍前方,早坐在马上等得不耐烦的滕劭这才安定下来,满眼崇拜地望着楼初英指点人手。楼初英等楼元盎和柳术也坐进了他们的车里,这才下令出发。

      行马声,是催眠曲。

      楼元盎倚着柳术沉沉睡去。柳术听着她的呼吸声,随着马车的一个颠簸,忽然延宕了一下,她便睁开眼。

      他以为楼元盎不会说话的,但楼元盎却沙哑着声音问:“柳渊微,你有很要好的朋友吗?”

      “有。”

      “那你有很喜欢的人吗?”

      柳术略微想了想,又听楼元盎干脆刁难:“如果你很好的朋友与你很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柳术扬了扬唇角,“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叫崔定求,算是我的表亲。只可惜我和他相交多年,还没有过两男争一女的戏码,不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想要到边关去当将军,或者游走天涯行侠仗义……”

      “不一样。”

      柳术别起她脸颊上拂过的碎发,“这是我和他共同的愿望,毕生的愿望,如果我有喜欢过谁,如果这种愿望也能拟人,那就是它了,不会有人比它更能打动我了。我和崔定求都是这样,每天都在暗暗较劲,比比谁更有实力,比比将来谁更能出息。”

      楼元盎应一声。

      “然后你就知道了,就如你说的这样,崔定求得到了这个机会,跟着去了长风关,而我,永失‘所爱’,你知道的,我永远也不能去的。所以,我很羡慕他,有时候被这些经史子集逼得发疯,要嫉妒他。但边关从来不是什么仙境天堂,等我再长大些,这些负面的感情倒没有这么强烈了,每次见他回来带一身的伤,人好像都有些变了……”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肩头,“那时候能不能去边关早就不重要了,什么建功立业也不重要,立了战功固然可喜,但我希望他能活着回来,我也能好好活着,与他一起好好活着。”

      对他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与崔定求一决高下,重要的从来都只是他最好的朋友崔定求。

      柳术轻轻笑:“如果她过得好,你也会为她高兴的对吧?”

      楼元盎扶着窗台离开柳术的怀抱,“她毁了我的玫瑰,她根本不是我的‘崔定求’。”

      柳术看着自己手掌中,她的长袖。

      在楼元盎抽走她的袖子前,他握住手,“对不起,是我胡说了。”

      但楼元盎没有再靠回他的肩膀,而是叠着手,伏在窗台上。

      窗外的景五光十色,飞掠过她的眼睫,等日光定格在正午,车马暂驻,柳术再轻轻放下她那节被自己捂了一路的袖子,这才能看见她被日光晒得洁白刺眼的皮肤上,那一圈蝴蝶翅膀般的阴影,原来从不是她的睫影。

      “楼元盎?醒醒……”

      楼元盎只是偏了下身子,压红了的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绯色。

      柳术心惊,刚要将人摇醒,就见她悠悠睁开眼,“嗯?到庞县了?”

      窗外响过楼初英命令就地整顿的声音。

      “你……”柳术伸手要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她轻轻打开,“下车,我要透透气。”

      柳术只能追上她,她褰着裙子,在荒草地上一步步走得轻快,平日里要让人刻意放慢步幅等待的姑娘,此刻却如同回水的游鱼,一眨眼就走到了野地里那两棵缠绕着漫天生长的大树前。

      柳术见过很多种楼元盎,便是在人群中、天光下发亮的也见过许许多多次,独独此刻,眼前的楼元盎与往日里任何一种都不同,她就像眼前这两棵早融为一体的树,带着耄耋时的病气,却还有种不屈的生机。

      她仰着脑袋,望着树干半身,系在树枝上的破布带。

      这树半身都是布带,但凭着楼元盎的视线,柳术居然分辨出了她的目光所在。

      那条带子,应该本是红色的,一端还未完全褪色的尾巴上还串着一枚早就哑了声的铃铛,而另一端,早被暴力扯坏,只有荆棘似的纤维,被风吹得凌乱。

      柳术止住要继续靠近楼元盎的脚步。

      树干后,滕菀贞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跑到了这里,眼含伤心地还望着她。

      “柳渊微?”

      听见楼元盎喊他,柳术连忙走过去,“我在,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这才稳住身形,“太阳晒得有点晕。”

      柳术抬手,为她遮阳,“那我们回去。”

      便趁着这个瞬间,柳术探上她的额头,“发烧了?”

      楼元盎警觉地避开他,“没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

      柳术紧紧包住她的手,“去吃些东西吧,待会儿还要赶路。唔,岔道两条,路况都挺像的,也不知道是往哪里去的……”

      楼元盎被他转移了注意,“哦,那是往荥阳去的。”

      道上,滕菀贞已经不再看楼元盎了,柳术侧过脸瞥了一眼,她对着荥阳道竟无声地抹了眼角。柳术心中微讶,耳畔还能听楼元盎平淡道:“是啊,路很像,走错也是难免。为了防止南辕北辙,便会有人在这树上做记号。”

      “那些丝绦就是人为绑上去标记方向的吧?”

      “嗯,是啊。”

      “元娘!你们两个来吃点东西,一会儿就上路。”

      柳术牵着楼元盎小跑来,接过楼初英递来的干粮,“晚上再好好歇一歇、吃些热乎的,现在只能委屈了……”

      楼初英正说着,一边活动腿脚的裘妈妈指着远处滕菀贞问:“菀娘还在那儿呢,该叫一声一起来的。”

      楼元盎没有回头,柳术就见,楼初英抬首略看了眼,便转手将另一张饼塞到自己手中,身后又有另一位老嬷嬷笑道:“元娘和菀娘一句话都没说上呢,该不会又像以前闹了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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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