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苍舟元

46、南征北战 陪我跨越这

　　暑假，程禔韫和温敬延回了趟清林去看爷爷奶奶。

　　在一起之后的寒暑假，温敬延的课业都很忙，所以这次，算是温敬延第一次正式拜访程爷爷和程奶奶。

　　老早就听说孙女要带男朋友回来，老两口都激动坏了，从大早起就守着盼着，程禔韫跟温敬延是中午前到的。

　　温敬延见面礼一向准备得很足，整个后备箱都堆满了。

　　程爷爷热情地招呼：“敬延你别拿了，开车累了吧进屋吃饭。”

　　“爷爷您好，本来应该早些见您的，只是专业课忙，一直等到了今天。”

　　“早见晚见都是见，快进屋，我跟臻臻奶奶老早就想见见你了。”

　　老人家属于思想开放那类的，不像传统人家那样供着儿孙苦了自己，老两口年轻时都是教师，虽然是从城里下来的，但生活质量一点儿也不差，招待未来孙女婿的饭菜也一点儿没含糊。

　　饭桌上，爷爷笑着问：“敬延，你和臻臻一起去英国，什么时候回来啊？”

　　温敬延放下筷子：“我们预计在明年年初回来，臻臻会比我晚一些，到时候我会等她一起回来。”

　　爷爷点点头，说道：“臻臻啊，性子不像他哥，从小就是个跳脱的，记得她小时候生病要扎针，怕疼，哭了闹了好久医生才给她扎进去，那次哭的特别厉害，扎了一次针就哭了好几天，一家子怎么哄都哄不好，打那之后，臻臻我们就得精心养着，一点病也不敢让她有。”

　　温敬延垂下眼睛，听程爷爷继续讲着。

　　“我还记得臻臻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特别爱美，还倔，有天穿着粉裙子去的，放了学就哭丧着脸，他爸问他怎么了，她说啊，班上有个小朋友穿的红裙子比她好看，她爸吓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立马带着她去商场买了好几条红色的小裙子，第二天就穿着去学校显摆了，这傲娇的性子都是我们全家人惯出来的，可能她现在也是个倔脾气，敬延，你就多担待了。”

　　“爷爷，您能说我些好的吗？我脾气哪里倔了……”程禔韫撅着嘴回道。

　　温敬延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程爷爷是对程禔韫如掌上明珠般捧着爱着，明面上是在说程禔韫儿时的趣事，实则就是在委婉地告诉他：程禔韫是家里人从小宠到大的孩子，容不得受一点亏待。

　　“爷爷，您放心，不管臻臻什么样，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爷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来，敬延，接着吃饭。”

　　如果换做以前，温敬延可能会自卑地觉得自己照顾不好她，保护不好她，可现在，每当看到她的盈盈笑眼，他心里就不自觉地涌起一股力量——护她一生，爱她一世的力量。

　　甚至还有她的下辈子。

　　听程爷爷这么一说，程禔韫也突发奇想地想让温敬延看看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于是从小房的檀木柜里找出那已经落了灰的相框。

　　相框的样式是千禧年的中式风格，里面拼接了许多不同时代的照片，程禔韫拿湿纸巾擦了擦相框，从后面拿掉了拿掉了隔板，拿出照片来一张一张给温敬延看。

　　程禔韫拿了张程义董晶的照片给温敬延看：“这是我爸妈结婚那时候拍的，我爸说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你看他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这张照片应该三十多年了吧。”

　　温敬延接过来看了一眼：“你和叔叔年轻的时候还挺像的。”

　　“小时候我确实像我爸，但现在可不像，我笑的时候可不露牙龈。”

　　温敬延笑了笑，伸手把遮挡住她视线的头发撩到耳后，继续看她翻照片。

　　程禔韫又翻到一张程礼韫的照片：“我哥高中的学生证件照怎么也有，奶奶到底背着我们收藏了多少照片？”

　　“我在校史馆见过，你和程律长得也很像。”

　　“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别人说我和我哥长得像。”程禔韫脸上又浮现出儿时那般骄傲的神情，“我从小就觉得我哥很帅，我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让他来接我，我还总是让他站在显眼的位置等我，你猜为什么？”

　　温敬延顺着她的话说：“为了一眼就能看见他？”

　　“算猜对一半吧，不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别人，当时我同学每次看见我哥来接我都说特别羡慕我，说我哥特别帅，说我俩长得特别像，我心里就很开心，我就到处跟别人炫耀我哥。”

　　温敬延不自觉去捏她脸：“现在不炫耀了？”

　　“现在我都和别人炫耀你，”程禔韫亲了下他手心，“前几天我和顾晓伊见了面，她说我和你长得像了。”

　　温敬延盯着她看了几秒：“是有一些。”

　　“都怪你每天都亲我。”

　　“臻臻，我也不难看吧？”

　　程禔韫没理他，扭过头继续翻看照片：“你看，这就是我爷爷刚说的我穿红裙子的照片，小时候最喜欢穿这条裙子了。”

　　“小臻臻这么可爱啊。”温敬延搂住她，视线被另一张程禔韫在游乐园的照片吸引过去，相貌和他第一次见她时差不多，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来端详。

　　程禔韫向他说着这个照片的由来：“这是我初一暑假在迪士尼乐园拍的，当时迷上了看迪士尼电影，就让我爸带我去了迪士尼乐园，结果一直在排队，我爸懒得等，还买了速通票，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太好玩儿的。”

　　温敬延忽然手松，照片掉在了地上，反面朝上，温敬延发现上面有几行字，看着像程禔韫写的，于是捡起来细看。

　　她初中时期的字还有点稚气，却不失力量感——

　　我不需要王冠或者是魔法，
　　我只想要有个人，
　　能够信任我，支持我，爱着我，
　　陪我跨越这万水千山，
　　陪我南征北战。

　　程禔韫也看见了那几行字，她当年最爱看的迪士尼电影是《冰雪奇缘》，这段话也是她的有感而发，又最喜欢那张在迪士尼的照片，便直接写在了照片上。

　　“随手写的，我都快忘了。”

　　她的眼神在照片和温敬延身上流转，最后目光还是聚焦到了温敬延身上。

　　温敬延虚抚过照片上的字，轻声说：“这个人……”

　　“我遇到了。”程禔韫靠到他身上，“他从一早就在我身边了。”

　　她没想到，当年只是一时兴起写下的感言，竟也一语成谶，甚至在她写下这段话前，他就已经默默守在了她的身边。

　　“臻臻。”温敬延将那张照片翻到正面，“可以把这张照片给我吗？”

　　“好。”

　　从清林回去后，温敬延把程禔韫送回了家，自己回了禾荣苑庭。

　　温敬延进门时，玄关处多出一双男士的鞋。

　　是温志铭回来了。

　　温敬延把车钥匙放到玄关柜上，换上拖鞋往里走。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时，温敬延不免还是会一愣：“爸。”

　　二人上次见面时还是过年，温敬延喊他时听不出情绪。

　　“嗯，回来了。”温志铭声音里带着疲惫，“要去英国了？”

　　“嗯，和我女朋友一起。”

　　“我这几年忙着公司的生意，一直没抽出时间回来看禔韫，现在公司运营稳定，手下的人也得力，我也没以前忙了，你挑个禔韫有空的日子，带回来吃饭。”

　　“好，知道了。”

　　父子俩不常见面，到底还是有些生疏的。

　　温敬延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盼着温志铭能多陪陪他，只是认为他是他的孩子，他理应回来看看。

　　温敬延想回卧室，温志铭叫住了他：“儿子，过来坐，和爸爸聊聊天。”

　　温敬延已经迈进卧室的脚步顿住，这是温志铭第一次想和他聊天。

　　温敬延坐到沙发上，和温志铭隔着些距离，垂着头，手肘搭在膝盖上。

　　“敬延，爸爸这些年，亏待你了。”

　　温敬延抬了抬眼皮：“没有。”

　　温志铭长叹一声：“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身子就不太好了，我为了给你妈治病，家里的大半积蓄都没了，她也没撑住，丢下咱爷儿俩就走了，我接受不了你妈的离世，甚至想过和她一起去了，可是当我听见了你的哭声时，我知道我不能离开，她拼了命给我留下一个念想，所以我不能辜负她。

　　“我知道你怪我让你一个人成长，也怪我缺少对你的陪伴，我也没办法瞻前顾后，一边想给你好的生活，又一边想陪你长大，可是当时家里的钱都拿去给你妈治病了，我不可能用剩下的那点积蓄养你成人，所以我只能选择前者，不能让你过得好，也是对不住你妈。”

　　温敬延心一沉，这些年来，温志铭在物质上从来没委屈过他，当年的生意刚有了起色，就买了全市最贵的房子把他接过来住。

　　温敬延此刻觉得，也许温志铭从那时起就想陪在他身边了。

　　只是他当时从华阳转走得突然，温志铭的生意又没稳定下来，没几天又开始来回奔波，明明他才感知到幸福，可为什么永远都是晴天霹雳？

　　他曾把错归咎于温志铭，随着时间流逝，自己逐渐独立，这个念头便渐渐消失了，他不再执念于母亲的死亡和父亲的忽视，他更注重和身边人的每分每秒，他想能够独当一面。

　　可听到温志铭这么说，他藏进内心最深处的弦也难免被触动。

　　“我很舍不得你，你当时又那么小，我只能把你托付给你姑姑照顾，他们没有孩子，对你一定会视如己出，有亲近的人照顾你我才能放心。”

　　“爸……”温敬延的声音有了情绪，是他对温志铭父爱的透彻。

　　“你还记得你高二那年我们从墓园回来后吵了一架吗？”

　　温敬延点头：“记得。”

　　“这是我做父亲最失败，也是最亏欠你的地方，这么多年，从来没和我的孩子说过一句‘生日快乐’。”温志铭自嘲地笑了声，“我真的很爱你妈妈，爱到现在我都不愿意去接受她的死亡，也不愿意去面对她的忌日，所以每次我扫完墓，我都会尽快离开，好像我只有在忙工作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忘掉这件事，对不起，敬延，是爸爸自私了。”

　　温敬延没说话，鼻子却酸了起来。

　　“敬延，爸爸真的对不住你，为了工作忽视了你的情绪和对你的陪伴，也是爸爸无能，一直到现在才把生意稳定下来，当我终于有了时间想陪陪你的时候，才发现你已经长大了，变得很优秀，很有能力，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温志铭眼眶也湿润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是我和你妈妈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长大，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好孩子。”

　　他也有爱到骨子里的人，所以他明白了温志铭的苦衷，在他心底残存的那些埋怨与痛苦，在此刻全部幻化成泡影。

　　“爸，我快要二十一岁了，我也要对别人的一生负责了。”

　　我也有很爱的人，十几岁留给我的痛，已经困不住二十岁的我了。”

　　温敬延坐到温志铭身边，用力握住他的手：“明天去看看我妈吧，我去了伦敦大学，她一定会开心的。”

　　父子之间无需多言，只需要会心一笑，一切都被和解。

　　温志铭点头，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好，若是你妈知道你完成了她的愿望，她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