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逢鱼》不知江

22、第 22 章

　　大洋彼岸，南半球某座奢华度假村的泳池边。温暖的阳光洒在碧蓝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宋昭夏惬意地躺在遮阳伞下，啜饮着冰凉的果汁，目光温柔地追随着泳池里嬉戏的女儿，小家伙在姥姥姥爷的护持下，正咯咯笑着拍打水花。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躺椅上的宋槐序。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眉头微蹙，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围轻松欢快的度假氛围格格不入。

　　宋昭夏眼眸微眯，放下果汁，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大过年的，什么工作值得你宋总看得这么认真投入啊？好不容易一家人出来玩，别扫兴啊！”

　　宋槐序被她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摁灭了手机屏幕，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没什么，随便看看新闻。”

　　他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精明的宋昭夏，她眼尖地捕捉到他摁灭屏幕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似乎是一张多人合影？

　　而且背景看起来很热闹，像是派对现场？

　　“是吗？新闻看得这么入神？”

　　宋昭夏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话音未落，趁宋槐序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他攥在手里的手机抽了过来。

　　“宋昭夏，你干什么！”宋槐序一惊，立刻伸手去夺。

　　宋昭夏灵活地转身避开，同时毫不犹豫地将手机屏幕对准了宋槐序的脸——面部解锁成功。

　　屏幕亮起，果然停留在微信朋友圈的界面。最新一条动态，来自一个备注为钱莉的联系人。

　　那是一张刚刚发布不久的新年派对合照，照片上男男女女十几个人，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笑容灿烂，背景装饰着中国结和灯笼，充满了节日气氛。

　　宋昭夏的目光，精准地越过那些热闹的笑脸，定格在照片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穿着简单米色针织衫的中国女孩，面容清秀沉静，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中的杯子，神情带着一丝游离于热闹之外的疏离。

　　而她的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笑容阳光的外国帅哥，正侧身对着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姿态颇为熟稔。

　　“哟！”

　　宋昭夏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晃了晃手机，“我说宋总怎么魂不守舍呢，原来是在这儿盯梢呢，这是你公司派去美国交流的其她员工的微信？”

　　宋槐序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随即化为无奈，他伸出手，没有否认，“好了，你看也看到了，手机该给我了吧？”

　　宋昭夏却没立刻还给他，反而把手机举高了些，仔细端详着照片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啧啧两声：“长得是挺有味道的，难怪让我哥念念不忘。”

　　她把手机扔回宋槐序怀里，抱着胳膊，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没出息！”

　　宋槐序接住手机，眉头微蹙。“什么没出息？”

　　“我说你，宋槐序，没出息。”宋昭夏翻了个白眼，语气犀利，“躲在这里偷偷摸摸看人家朋友圈有什么意思？喜欢就去把她追回来啊，隔着太平洋当望妻石，你演苦情戏呢！”

　　宋槐序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屏幕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他沉默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低沉的叹息：“她……应该并不爱我。”

　　“不爱你？”宋昭夏追问，眼神锐利。

　　宋槐序抬起头，望向无垠的海天交际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彷徨和无力，鱼凭跃那天的决绝和冷淡犹在眼前。

　　“她说以前喜欢我是假的，只是害怕丢工作才这么说的。而且她不愿意跟我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不愿意结婚，也没想过和我长久在一起。”

　　宋昭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爱？宋槐序，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宋槐序：“什么问题？”

　　“鱼凭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给了她很多钱吗？超出正常恋爱花销那种？”

　　宋槐序一怔，摇头：“没有，怎么这么问？她甚至很少让我给她买贵重礼物。”

　　“那她借你的身份地位，得到了任何工作上的便利或者职务上的晋升吗？”

　　“也没有。她的项目、她的成果，都是实打实凭自己能力拿到的。” 这一点，宋槐序非常清楚。

　　“那她是那种因为你长得帅，家世好，就愿意跟你谈恋爱的肤浅女人吗？”

　　“不是。”宋槐序回答得斩钉截铁。

　　如果是，高中时她就不会那么讨厌他了。

　　“那不就得了！”

　　宋昭夏双手一摊，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一个女人跟你在一起，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权和地位带来的便利，甚至不图你这张脸和家世光环带来的虚荣感。宋槐序，你告诉我，她不是喜欢你这个人，是什么？她图你脾气大？图你会吃醋？”

　　宋槐序被妹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她。是啊，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鱼凭跃在他身边，图过什么？

　　她似乎只是……接受了他的靠近，接受了他的好，然后给予了她所能给予的所有回应。

　　“是这样吗……”

　　“可是……”宋槐序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她不想跟我结婚，也没考虑过跟我的以后。”

　　这是他心中最深的刺。

　　宋昭夏的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她直视着哥哥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宋槐序，我问你，你是一定要结婚、一定要生孩子吗？如果，我是说如果，鱼凭跃愿意跟你在一起，但条件是你们不结婚，不生孩子，就这样两个人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宋槐序心中长久以来被世俗观念和社会期待所笼罩的迷雾。

　　他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宋昭夏：“我没结婚但是有孩子，我愿意生孩子是因为我想要孩子，我不愿意结婚是因为婚姻不是我设想中幸福的必要条件。那有没有可能，对鱼凭跃来说，不结婚、不生孩子，才是她想要的、真正幸福的样子？”

　　“你爱她，那你愿意给她这样的幸福吗？”

　　结婚，生子，组建家庭，这些似乎是每一个人人生规划里理所当然的步骤，是社会文化灌输的幸福结局模板。

　　但宋槐序从未想过，这是鱼凭跃想要的幸福吗？他也从未真正问过自己，剥离开这些形式，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泳池的水声，外甥女的笑声，远处父母低低的交谈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宋槐序的内心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地震。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坚定地重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我……愿意。”

　　重要的不是那张纸，不是那个形式，重要的是他想和她在一起，是鱼凭跃这个人本身。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以她感到舒适和自由的方式，放弃那些强加于幸福之上的标准答案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宋昭夏看着哥哥眼中那骤然亮起的光，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这不就结了！”

　　“现在进入下一个问题，告诉她。”

　　“你吵架的时候，只顾着指责她隐瞒、指责她不信任你、指责她不肯跟你规划未来，然后你又没告诉她，她怎么知道你会愿意？她就只能按照她自己的理解和逻辑，选择跟你分手了。”

　　海风带着暖意拂过棕榈树梢，泳池的水波荡漾着细碎的金光。

　　宋槐序久久地沉默着，他紧握着手机，屏幕早已暗了下去。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翻涌着剧烈的风暴，震惊、顿悟、挣扎，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逐渐清晰的决心。

　　宋昭夏的话像惊雷，炸开了他固守的堡垒，露出了底下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勇气去面对那个被他伤害过，也伤害过他的女人。去赌一个，或许渺茫，但值得他倾尽一切去争取的未来。

　　……

　　高档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身后，宋槐序独自站在门口廊柱的阴影里，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过。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指尖明灭，烟雾缭绕中，英俊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

　　橙花调的香水尾调混着烟草气息，非但没能舒缓神经，反而像一根引线，瞬间将宋槐序拉回那个遥远的海市之夜——咸湿的海风，迷离的灯光，还有那个带着清冷疏离气息、却让他一眼万年的身影。

　　某人离开以后，他烟抽得越来越凶了。

　　每一次吞吐，都像是一次刻意的自虐。一边贪婪地汲取着那点能麻痹神经的烟雾，一边任由回忆的毒刺反复扎进心底。

　　明明每一次想起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他却像上了瘾，忍不住去怀念她残留的温度、她偶尔露出的浅笑、她专注工作时微蹙的眉头……那些曾经甜蜜的点滴，如今都成了会刺痛他的刀。

　　“宋总。”司机将黑色的宾利缓缓滑到他面前，低声提醒。

　　宋槐序回过神，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燃尽。

　　他将烟蒂摁灭在门廊下是黄铜烟灰缸里，动作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只觉得心底有一大片的空洞。

　　车子平稳地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如流光般划过宋槐序沉静的侧脸，他抬手用力掐了掐紧锁的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随着他动作间，华美的宝格丽手镯在夜色下闪着璀璨的光，灵蛇缠绕，如他心底的万般念头，紧锁腕间，丝丝噬咬。

　　去找鱼凭跃的计划早已在心头盘旋了无数次，机票甚至都已经预定，然而集团最近正处在关键的战略转型期，数个重要项目压得他喘不过气，分身乏术。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有着难以言喻的踌躇和犹疑。

　　宋槐序自嘲一笑，他一向自诩果断干脆，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如此前瞻后顾、举步维艰。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话想问，也有太多思念想倾诉，太多歉意想表达。

　　那她呢？她还会给他开口的机会吗，万一她……已经放下了他呢？

　　宋槐序睁开眼，目光落在腕间细闪着夺目火彩的手镯。

　　这只手镯是鱼凭跃送他的情人节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