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夏逢鱼》不知江

16、第 16 章

　　年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忙碌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天下午，难得休假的白藏终于将她从泰国带回的大包小包礼物拿给了鱼凭跃，临走前还给了她几张某五星酒店的豪华下午茶券。

　　白藏：“同行过年给我的，分你几张，自己去吧，我最近得上班没空陪你。”

　　鱼凭跃看着卡片上印着的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点图片，心想，也好，正好拉上燕双双，换个环境放松一下最近因为工作紧绷的神经。

　　酒店的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柔和的钢琴曲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甜香。鱼凭跃和燕双双在侍者的引导下往餐厅走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人群簇拥着，从餐厅另一侧走廊里快步走出。那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妆容精致，步伐带风，正是赵缘。

　　赵缘显然也看到了鱼凭跃，脚步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鱼凭跃？”她调整方向，径直走了过来。

　　“赵总。”鱼凭跃起身，礼貌地打招呼，“这位是我的同事。”

　　“你怎么在这儿？”赵缘问道。

　　鱼凭跃指指旁边的餐厅入口，“和朋友过来吃下午茶。”她无意寒暄，“那我们就不打扰赵总了。”

　　“等等。”赵缘却把她拦了下来，“方便说两句话吗？”

　　鱼凭跃心头有些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对燕双双使了个眼色，燕双双会意地点点头：“我先去点单。”说着便走进了餐厅。

　　鱼凭跃转向赵缘，“赵总想说什么？”

　　赵缘没说话，下巴微抬，示意旁边不远处的咖啡厅。“去那边坐吧。”

　　两杯香气馥郁的现磨咖啡很快端上，赵缘用小银勺缓缓搅动着深褐色的液体，寒暄了两句才切入了主题，“我听说，你在跟宋槐序谈恋爱。”

　　鱼凭跃一怔，点点头。

　　赵缘：“你是认真跟他在一起的还是随便谈谈？”

　　鱼凭跃：“？”

　　“你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赵缘补充一句。

　　鱼凭跃忽然意识到，这位赵大小姐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喜欢宋槐序，现在不会是要发生什么情敌劝退戏码吧？但宋槐序不是说她有男朋友吗？

　　她实话实说，“认真的。”

　　赵缘点点头，又貌似随意地提起：“前段时间，在一个挺重要的晚宴上，我见到宋槐序了。当时有个实力不错的合作伙伴，想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不过宋槐序当场就拒绝了，说他有女朋友，感情很好。”

　　鱼凭跃静静地听着，这事宋槐序没跟她提过。

　　赵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看起来对你也挺认真的。”

　　“但你知道那位合作伙伴怎么说吗？”她放下杯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他说，‘宋总年轻有为，选择多的是，只要没结婚，大家都有机会。’而且，对方表示，他妹妹对宋家这样的门第，可是抱着‘非常有诚意’的相亲意向来的。”

　　鱼凭跃端起咖啡，也喝了一口，她没说话，等着赵缘的下文，铺垫了这么多，重点是什么？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赵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虽然高中那会儿我对你态度不太好，但我其实……一直挺欣赏你的。”

　　“？”

　　鱼凭跃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情敌劝退戏码还没开始，先被夸了？这剧本不对啊。

　　她只能有些莫名地回了句：“谢谢？”

　　“不用谢，”赵缘声音格外冷静，“我欣赏你最大的优点就是清醒。你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想要什么，应该做什么。目标明确，行动力强，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啊？

　　什么意思？

　　鱼凭跃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铺垫的方向……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不高兴，觉得我多管闲事。但同为女性，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她顿了顿，语气种重了些，“阶级，是很难跨越的鸿沟。宋槐序这个人虽然很好，但你们之间，很难有结果，沉溺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悲观。

　　鱼凭跃懂了。

　　原来情敌是假，劝退却是真的。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一种……高高在上的、基于阶级壁垒认知的“善意”提醒。

　　赵缘是真心觉得，她和宋槐序之间地位不匹配，这段感情注定无疾而终，怕她这个“清醒人”一时糊涂，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一丝荒谬和好笑。鱼凭跃放下咖啡杯，杯底与骨瓷碟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抬起眼，迎上赵缘带着规劝和一丝怜悯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

　　“首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响起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谢谢赵总。我知道，以你的立场，说这番话，确实是出于为我考虑的好意。”

　　赵缘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不客气。”

　　“不过，”鱼凭跃话锋一转，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探究，“我倒是想问赵总一个问题。”

　　赵缘挑眉：“你说。”

　　鱼凭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怎么你只担心我跟他没有结果，却不问问我到底想不想跟他有结果呢？”

　　赵缘明显一怔，脸上那点欣慰瞬间凝固，眉头蹙起：“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想有结果’？”

　　“什么叫有结果？赵总指的是婚姻吗？”她直视着赵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抱歉，我是不结婚的。我不认可现有的婚姻制度，在我看来，它对女性，弊大于利，甚至毫无益处。”

　　“什么？不结婚？”

　　赵缘倒是知道现在有不少年轻人有这样的思想，她没想到鱼凭跃竟然也是，“那……孩子呢？你也不要孩子吗？”

　　鱼凭跃的表情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淡然：“如果真的想要孩子就自己生呗？孩子又不是结婚证生出来的。”

　　她差点想举宋槐序妹妹宋昭夏的例子，但想到那是她人隐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媛若有所思。

　　她缓缓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在手里转了转，“这个戒指……是我男朋友给我的。”

　　鱼凭跃：“他向你求婚了？”

　　赵缘皱了皱眉：“是，但我打算拒绝他。他家世不好，我爸不同意，我也……我挺喜欢他的，我以为自己不在乎家世这些，但提到结婚，我又不太愿意……所以我想，我和宋槐序这样的人，处在这个位置，即便有感情，大概最终还是会屈服给现实……”

　　她语气有些茫然，话有些乱。

　　鱼凭跃忽然笑了，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悲悯，轻轻摇了摇头。

　　“不，赵总，”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把小锤敲在赵缘固守的认知壁垒上，“你和宋槐序，从来就不是一类人。”

　　赵缘愕然：“什么？”

　　鱼凭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关注财经新闻吗？国内有位非常知名的女企业家，姓周，大概两年前，她父亲去世，她正式接手了庞大的家族集团。”

　　赵缘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这位周总她当然知道，是她们这个圈子里少有的、真正手握实权的女性掌舵人。

　　鱼凭跃继续说道：“自从她掌权，关于她的新闻下就常年有各种形色的男人讨论她的婚姻，这些人话里话外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能和周总结婚，就有资格、甚至理所应当地参与管理乃至接管她父亲留下的庞大家业，还有人会忧心忡忡地提起‘托孤’的问题，仿佛这位四十多岁在商海沉浮多年的企业家是个需要被托付的四岁孩童。”

　　她顿了顿看向赵缘，“那么请问赵总，这世界上，有谁会担心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继承人需要被‘托孤’吗？又有哪个三四十岁、继承了家业的男性，会担心自己找的配偶，个个都处心积虑地想通过婚姻关系，来接管他家的产业呢？”

　　赵缘脸色微微发白。

　　“宋槐序这样人，人们会默认他的配偶是帮他打理后勤、照顾家庭、生儿育女，稳固他的大后方的贤内助，他和那位周总，面临的可不是一样的婚恋处境。”

　　“我和你因为阶级不同，或许不是一类人，但你和宋槐序，又真的是一样的人吗？你对婚姻的犹豫，真的只是出于对家世和阶级的考虑吗？”

　　鱼凭跃站起身，微微颔首，“谢谢赵总的咖啡和提醒。我先失陪了，朋友还在等我。”

　　说完，她不再看沉思的赵缘，转身离开了。

　　鱼凭跃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里，因为新的一年公司业务扩张的原因，宋槐序格外地忙，省外新成立的分公司需要他频繁飞去坐镇安抚人心，原本就珍贵的见面时间被无情地压缩了一半。

　　电话里宋大总裁的抱怨指数直线上升，从最初的“小鱼，我想你想到无心工作”逐渐升级为“这个破班一天都不想上了”。

　　鱼凭跃对他的撒娇一般都是笑笑，安抚几句“快了快了”、“忙完这阵就好了”。

　　这天晚上，宋槐序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带着一身疲惫和显而易见的低气压走出书房，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长臂一伸，将正在喂猫的鱼凭跃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闷闷地、带着浓浓幽怨地开口：“小鱼……”

　　鱼凭跃：“嗯？”

　　“五月份……”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棉花，“我得去英国分公司驻扎两个月。”

　　鱼凭跃正在撸猫的手指一顿，她侧过头，对上宋槐序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工作时杀伐决断的锐利，满满的都是不舍和歉疚。

　　“英国那群吃干饭的，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还得我亲自去处理。” 宋槐序怨气颇重，“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和半个地球，不能抱你，不能亲你，不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不能随时随地看到你……”

　　鱼凭跃被他这一连串“不能”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头发，试图安抚他，“好了好了，知道了，又不是失联，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可以微信视频啊，每天都能看到。”

　　“视频能一样吗？” 宋槐序不满地瞪着她。

　　鱼凭跃想到什么，语气满怀深意，“视频也有很多好玩的。”

　　宋槐序眸色顿深，一把将人抱起往卧室走去，“什么好玩的？不如你现在就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