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在京城住了有将近两个月了,风平浪静。
今天是养母周氏到京城的日子。
秋风卷着黄叶扫过青石台阶,李清徐站在荔春院的大门前,望眼欲穿,
青鸾一同候着。
那辆熟悉的灰布马车碾过碎石,发出“吱喳”的声响,打断了李清徐的愣神。
"徐哥儿,快让母亲瞧瞧你。"
周氏扶着车辕下来,梳着妇人髻,头上只有鸦青色发簪,青色襦裙洗得颜色泛青。
她仍是那副模样,发髻梳得精神,眼角细纹里藏着宽厚柔和。
"母亲舟车劳顿,不如先......"
李清徐站着不动任由周氏细细打量。
"可是瘦了,不过也高了些许。"
周氏用手抚过李清徐的发髻,又捏了捏他的脸。
李清徐无奈的任由她动作,他也想周氏了,三月未见,周氏又多了些白发。
周氏是晨起梳妆时,会让侍女拔掉一些白发的,现在梳妆后还有这么多,李清徐难免哽咽。
按照原身的记忆,前世的周氏是终生未嫁,一心一意为原身操劳着。
然而,现在的周氏其实就比现代的李清徐大个三四岁。
李清徐无论是站在哪个视角,都发自内心的敬佩她。
周氏携着李清徐跨过门槛,缓步前往西厢房。
——
屋内飘着药娘调配后的艾草味。
据说是镇定安神用的。
周氏命人关上房门,又亲手前去合上窗子后,拉着李清徐在圆桌前坐下。
李清徐自觉地给周氏倒了杯热茶。
周氏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周氏在抿了一口茶后,拿手帕擦了擦嘴。
“徐哥儿,你且听好。”她握住李清徐的手。
“指不定哪日,会有人来唤你去见贵人。莫要害怕,不懂的就说不懂,懂也要说不懂,你可是记住了?”
周氏一只手轻拍着李清徐,仔细叮嘱道。
"贵人…?”李清徐心里一咯噔,假装不解。
"噤声!"
周氏用手捂住李清徐的嘴,“我说的东西,你记好了便是…缘由……你今后自会知晓。”
说着她将手放了下去。
周氏偏头低声跟随行的侍女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就从身后的侍女那儿接过一个匣子。
李清徐瞥见匣子开阖的瞬间,一抹明黄缎角在层层素绢间闪过,像是......像是幼儿襁褓里那方绣着蟠龙纹的肚兜。
“这个你拿好,见了贵人后再打开,然后什么也别说。”周氏将匣子递给李清徐。
李清徐伸手接过。
又聊了几句后,周氏准备回厢房歇息时,院墙外惊起马蹄声。
周氏微愣一瞬,快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棂,向外看去。
“这么快…”看着正翻身下马的宦官,周氏呢喃道。
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李清徐望着那点颤巍巍的秋色,突然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终究是来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李清徐不知道自己会拥有怎样的未来,但他不能逃避。
周氏让青鸾去叫其他人去主厅,领旨需要所有人在场。
接着她给李清徐理了衣服,又从一旁拿起了一枚玉佩,给他戴上了。
李清徐自幼就被自己养在身边,本就是再好不过的孩子。
一想到接下来要李清徐孤身一人进宫面圣,周氏心里发颤。
她不想让李清徐领旨,更不想让他进宫。
这个想法是当然是大不敬,但她不忍心看着李清徐走向覆灭一般的命运。
“徐哥儿,后院的东南边有个小门…”周氏俯下身子在李清徐耳边说。
“母亲…”李清徐一瞬间就意会到了周氏想干什么,心里涌出一丝暖意。
“这万万不可,今日不去、明日会来。拖久了引起圣怒就再糟糕不过了。”李清徐安抚着说。
“我一定会好好的,母亲我向您保证。”李清徐盯着周氏的眼睛缓缓道。“您只需要在这儿等我。”
周氏心中一片酸涩,开口欲言却难免哽咽。
只能轻轻应下。
—
“奉天承命,皇帝诏谕。朕闻天下之事久矣,忧愁忧思难解,今闻周养子貌似故友,幼然才过众人,心悦甚……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尖锐的嗓音在李清徐的头顶上响起。
“草民接旨。”李清徐双手上抬,佝偻着身子,眼睛紧闭。
感受到冰凉的手柄,止不住的肌肉蜷缩。
真不想面对,但是不行。
“快起来吧,十一皇子。咱家可是伺候过熙美人的,这些年没见。快让咱家看看。”
秦公公笑着伸手将李清徐扶起。
“公公,千里迢迢,真是辛苦了。”
周氏笑着开口道,她眉头微蹙,却强撑着嘴角勾起。
“来,给公公讨个彩头。”
周氏拿出几锭碎银递给秦公公。
“都是一家人。”
秦公公没接,笑着将周氏的手推回去了。
周氏心下一惊,完了。
这秦公公是十里八乡闻名的善人,若是喜事,他收下赏钱。
此番怕是若是凶多吉少。
还想拉着秦公公说些什么时,只见他摆摆手,“咱家要回去复命了,皇子也准备准备动身吧。”
李清徐在一旁轻声道“还请公公多多关照了。”
秦公公越看李清徐越喜欢,拍了拍他的手“安心。”
头也不回就走了。
李清徐愣了一会儿神,反应过来忙去安抚周氏。
“母亲莫要担心了,清去去就回。”
周氏已经泪眼婆娑,声音哽咽道“你可知!这皇宫进去容易出来难,就连伶人私下面圣都得掉一层皮!”
“我原是想试探,谁曾想这秦风却不愿承情!”她用手擦去半边脸上的泪。
“凶多吉少,凶多吉少!”她近乎哀嚎。
青鸾也在一旁泣不成声,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沉寂。
“我知晓的,母亲心系我,不愿我遇险。”
李清徐环抱住周氏,用脸蹭着她的脸。
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周氏的后背,又贴着她的脸说。
“等我回来,我就同母亲回江南。”
周氏说不出话,她怕,她不敢开口,她怕一语成谶。
李清徐又陪了她一小会儿就离开了,抱着周氏给她的匣子。
目送李清徐离开后,周氏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泪痕,情绪平复了些后,轻声吩咐道:
“去通知在宫里的人,保护好徐哥儿,若他有任何闪失,我要你们全陪葬!”
“是。”青鸾应声。
重生归来,太多的轨迹不同,不过这一世,周氏定要李清徐平安。
而此时此刻,一行人走在内城的官道上,李清徐就在马车后面的轿子里。
四个轿夫抬着,秦公公在前面的马车里坐着。
街两旁都是吆喝着卖东西的小商贩。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李清徐跪坐在轿子里,身影随着轿夫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眼眸垂下。
他听到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指着轿子议论纷纷。
又是哪位大人物要进宫?
有人猜测是镇北侯。
因为正值太后生辰,击退了外敌的镇北候一定是来求封赏的。
有人说一定是伶人。
因为昨日在西街青楼,他把西郊世子给打得皮开肉绽,是去请罪的。
有人说是财政大臣,有人说是礼部侍郎……众说纷纭。
没人想到轿子里的是遗失多年的十一皇子。
其实老百姓甚至不知道皇帝到底有几个孩子,他们也不在乎。
其实再远些的地方,他们连皇帝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不识字,也不是不想识字,只是这一字千金,岂是他们这小百姓能识得了的。
他的右手边是周氏给他的匣子,里面是些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其实有没有这些东西都无所谓,皇帝说他是,他就是。
说他不是,就算是长得再相像,他也不是。
这个匣子,从周氏那里离开后就没再打开看过。
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总觉得,不去看事情就会往好的方向去发展。
但其实因为看不到,反而更紧张了。
百无聊赖。
“也不知道林簕如何了”李清徐托着腮想。
他有几日没见林簕了。
到了京城后,不知怎的,林簕的身体开始不适。
食欲不振得厉害,连半碗小米粥的吃不下。
而且这小孩怎么着都不愿意睡,一定要到处询问李清徐在哪儿,摸清楚了才愿意睡。
但睡着了就开始梦魇。
药娘看过了,说是心疾难医,只得卧床休息是好。
李清徐不知道林簕小小年纪哪来的心疾,但这不妨碍他心疼。
于是之后李清徐时不时就去他床边,陪着说说话。
林簕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像植物一样迅速枯萎。
只有李清徐陪着聊天的时候他的精神才能好些。
原以为安顿好周氏后就能空下时间,没曾想。
——
林簕自从进了京城就开始惶惶不安。
他对京城太熟悉了,每一寸土地都能看到他前世的影子。
这条大道,他十几岁送表叔家的姊妹出嫁时走过。
那个小摊贩买的馄饨很难吃。
他曾经还专门从国子监逃课去吃,结果大失所望。还被夫子臭骂了一顿,罚了几页大字,抄的是老子的《道德经》。
坐在庙前树下正在啃馒头的那个穿着补丁的乞儿,在很久之后的一天,吃过一碗羊肉汤后,被在京城纵马的世家子踏伤了,没多久就去了。
乞儿没了后,莫名其妙又多了很多亲人,还将世家给乞儿的安葬费都拿了。
这里落雪的时候有麻雀会在上面踩脚印,那里落叶飘落的时候会沾上很多淤泥,一片泥泞……
他看着眼前这些景象,就会想起那些他愿意或不愿意想起的过往。
可越是想逃避,越是记得清晰。
前世李清徐是在他面前死的。
他实在是受不了曾经无比向往的挚友是这样的死法,于是他疯了。
林簕到京城后的每次入睡都会梦到那一天,一直反复。
哪怕他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梦,他现在有机会重来,一切都来得及。
但效果微乎其微。
假如,那场大火其实并没有将自己烧死,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昏迷时的一场梦,怎么办?
如果这一切都是自己疯了后的妄想,怎么办?
因为前世的时光里,有将近十年都是他与李清徐相伴,他从没想过李清徐会早于他这么多去世。
他不能接受,也无法面对。
所以那日趁着难得的清醒,他划了一根柴火,将自己葬送在大火中。
所以只有现在年仅六岁的李清徐在他面前时,他才能得到一丝喘息,又有了活着的实感。
—
西厢房,几个侍女在打扫,厨娘刘氏在一旁帮忙。
“今早徐哥儿就被那秦公公带入宫了,我前世可不曾见过他。”青鸾边忙活着边说。
“不是花鸟使?那太好了,这样以来徐哥儿或许就能早些回来了。”药娘终于想通了似的,还拍了下手。
“何出此言?”一旁的青鸾不解。
前世青鸾去李清徐身边伺候已是李清徐十岁左右时。
“前世,是那花鸟使领着徐哥儿进的宫。”药娘说道。
“不知为何,皇上勃然大怒,下令将那花鸟使杖责十五,将徐哥儿软禁在宫中。且徐哥儿这一待,就是两年。”
刘氏补充道。
“先前看那柳袔还没认出他就是上辈子那个人,现在细想来,就是了。”
“我们徐哥儿这样好的一个人儿,怎么可能会引起圣怒,想必是另有原因。”
药娘在一旁撇撇嘴,倚在窗边的柜子旁说道。
“这柳袔…”青鸾听着她们闲谈,刚想问。
她边拿着帕子擦拭着西厢房的琉璃窗,透过窗子她看到了墨色长袍的衣角。
院里的人都没有墨色的布,常穿墨色的只有柳袔。
「糟了。」青鸾暗道。
“快别说了,忙活去吧。”她忙打断那几个小姑娘的。
遣散了她们后,青鸾不放心,想了想还是去找了周氏。
—
另一边,柳袔在窗边偷听到她们谈话后,心下焦急万分。
他知道他来晚了一步。
前世是他带着李清徐进的宫没错,李清徐也的确被困在宫中两年没错。
的确也是他从中作梗,有意而为之。
但这都是因为他无意间得知镇北候要联合伶人一起,在李清徐出宫之前将他害死。
将小小的十一皇子害死在出宫的路上。
再给皇子冠上大逆不道,竟在宫中自刎的罪名,不让死后入皇陵。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在坊间营造皇帝残暴的舆论。
柳袔当时还不认识李清徐,但他曾经有个跟李清徐同龄人的妹妹。
他只觉得这孩子投胎得太不好了。
原是不愿意管的,但在亲眼看到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后,他不忍李清徐的命就此断送。
于是。
在皇帝的御书房,他假意禀告皇上,说李清徐的表字犯了避讳,跟先后的闺名撞了,应罚李清徐,将他放在宫中,潜心为先后祈福才是。
皇帝勃然大怒,先是将李清徐软禁了,后又以管得太宽得由头把柳袔罚了一顿。
柳袔松了口气,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总归是安全些许。
但是现在,变了。
「怎么办」柳袔感到绝望,事情的发展,渐渐脱离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