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已艾》骨烛

3、当众处刑 操场跑

　　操场跑道水渍半干，几汪亮水映着流云。

　　草叶饱水，绿得发沉，尖上水珠被日头照得透亮，风过，碎光滚过草坪。

　　老槐树叶筛下金斑，蝉鸣裹着热气漫开。

　　大屏幕亮着，“全体学生集会”六字嵌在晴蓝里，边角泛着光。

　　广播声随着气温的上升响起，“请全体师生前往操场，参加集会。”

　　连续播报三遍，秉烛游跟着A班大部队离开教室。

　　一路上试图和自己不爱说话的小同桌搭话，不出意外，檐流一个字没搭理。

　　懊恼中带着怀疑，秉烛游看向前方带队的周云。

　　嘈杂声中，秉烛游的声音再次响起，“檐流，你和周云关系很好吗？”

　　檐流虽然步伐没停，但是还是毫不留情的出了声，“我说了，和你无关。”

　　“不是。”秉烛游自我内耗中，我很烦吗？为什么不想和我交朋友？

　　好难啊……

　　运动场上四面八方涌来人潮，秉烛游站在队伍末端，只要和自己间隔太近的人都默不作声的挪动步子。

　　都是什么事儿啊。

　　秉烛游把垂在后颈过长的发丝整理了一下，收回手，在方队中抬起头。

　　周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主席台旁，细看，还有个人样。

　　秉烛游眼光绕过背对自己的男生，望向那个拽拽的同桌。

　　昨夜翘起的一小撮黑发今天依旧屹立不倒。

　　手又痒了。

　　秉烛游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得不说，昨天檐流拍的那一下还是挺有分量的。

　　不知何时，孙雪上了主席台，“安静！”麦克风猝然爆发出刺耳的啸叫，像钝刀刮过神经末梢，瞬间扼杀了操场上所有的低语。

　　数千道目光“唰”地钉在主席台。

　　“新学年伊始，万象更新！”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冰冷、清晰、带着金属的质感，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七中的基石，是严明的纪律！它要求每一位学子，不仅学业精进，更要品行端方，遵规守纪！这是立身之本！”

　　不少人都悄悄看向A班，谁不知道开学来了个刺头，还把向来温和友善的会长惹恼了。

　　他人视角下，秉烛游额前碎发被他随意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锋利的眉骨，那根淡粉色的皮筋勉强束着一缕不驯的发尾。

　　余光敏感察觉到些许频频的朝这里的侧身的人。

　　秉烛游唇角遏制不住的上扬，一脸狂傲，一一和那些看自己的人对视上。

　　结果都迅速回头，没再有一个看过来。

　　秉烛游没有发现周云朝自己疯狂使眼色，自顾自的散发“魅力”。

　　“然而！”孙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审判的威严，“就在这开学的第一天！就在我们强调纪律、强调规范的重要时刻！就有人，公然藐视校规，挑战底线！”

　　秉烛游这才又看向主席台，周云碍于众人都在，不好传递口型。

　　秉烛游看着周云自己默默把手抬起来，把头转向一边，用拇指食指掐着下颚又把头掰正。

　　周云双眼放光，自己这他人眼里不经意的动作，秉烛游应该理解不要再东张西望了吧。

　　显然高估这位叫秉烛游的人了。

　　A班的位置刚好位于孙雪眼皮子底下，秉烛游向周云口型对道，你丫脖子扭了？

　　孙雪气压飙升，秉烛游的动作被尽收眼底。

　　台上她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A班方阵末尾那抹刺眼的黑。

　　“高二A班！” 冰冷的声音宣判。

　　A班队伍里瞬间涌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秉烛游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那些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

　　哇塞，不是集会吗？现在这么明目张胆就可以转头了？

　　孙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响彻云霄：“秉烛游同学！”

　　“嗯？”秉烛游仰首和孙雪目光相撞。

　　巨大的哗然如同海啸般席卷操场！

　　低语、惊呼、压抑的笑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

　　秉烛游倒是无所谓，如果想对他意志摧残的话，是不可能的。

　　他清晰地听到旁边一个女生压低却清晰的嗤笑，“看吧，就是他，穿得就不像好人……”

　　不是，我他妈……

　　秉烛游抱拳看着那个不怀好意的女生，“喂，你谁？叫什么？”

　　不是说像混混吗？看我吓不死你们！

　　秉烛游歪头，笑得一脸邪恶。

　　女孩脸色煞白，没在说一句，其他人看见这个形式，也都闭上嘴。

　　孙雪看着刚刚还异常骚乱的人群噤了声，罪魁祸首秉烛游却笑得一脸荡漾。

　　“开学首日！”声音盖过平静如水的寂静，字字如冰锥，“拒不穿着校服！公然违反《规范》第一条！影响极其恶劣！”

　　明天我也不穿，至于周云那里，我自有妙计。

　　“这是对纪律的严重挑衅！是对校园秩序的严重破坏！”孙雪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此，对高二A班秉烛游同学，予以全校通报批评！并责令其立即改正！深刻检讨！”

　　这下是彻底出名了，混混形象也是深入人心了。

　　“望全体同学以此为戒！”孙雪的声音如同最终裁决，“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麦克风的啸叫再次响起，刺耳地结束了这场公开处刑。

　　秉烛游打量着周围有没有什么书记，校长，副校长之类的。

　　失败！

　　他又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滑向左前方。

　　他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站得笔直。

　　晨光勾勒着他略显单薄的肩线，后颈处的发尾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脚下的塑胶颗粒上，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方寸之地。

　　秉烛游刚准备再和周云讨论一下扭脖子的话题。

　　檐流微微侧过了一点点脸。他的目光，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淡淡地扫了过来。

　　没有鄙夷，没有好奇，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极致的、纯粹的、彻底的漠然。

　　彻头彻尾的，冰冷刺骨的无视。

　　这人也太冷血无情了，他可怜的同桌被这样对待了，还是连嘲笑都不想吗？

　　檐流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台上已然换了人。

　　周云对上学期各年级的班级荣誉，成绩排名依次颁奖。

　　秉烛游不感兴趣，毕竟里面也没有自己。

　　“高二期末测试考核第一名——檐流。”莫名其妙就进了耳。

　　秉烛游又看向低头凝视塑胶跑道那个高冷的第一。

　　还是淡淡的，檐流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周云念完了各个年纪的第一。

　　“请念到名字的各位上台领奖合影。”

　　周云终于有了行动，转身离队，拐弯上台，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秉烛游感觉把他眼睛蒙住，檐流也能准确无误上台。

　　又响起议论声，不过这次是对檐流。

　　秉烛游好奇，竖起耳朵听。

　　“又是檐流啊，他怎么次次第一啊。”

　　“你去论坛看，他们有个楼是专门讨论这个的。”

　　“啊——我看过，是不是所有照片都在写题，有些题我们学校都没见过，而且他还重复写同一本习题。”

　　“……”

　　檐流站在正中央，目光不变，闪光灯也没有眨眼。

　　这还是人类吗？秉烛游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有人永远保持第一？

　　待檐流回到方队，“下面，优秀班级……”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沉闷而持续的震动。

　　“嗡…嗡…嗡…”

　　操！这么快？

　　秉烛游知道七中不允许带手机，不过其他人听见这个声音，也没有过大反应。

　　消息真是灵通得令人作呕，是来欣赏他此刻的模样，还是准备新一轮关于“禀青集团脸面”的训斥？

　　秉烛游攥紧了裤兜里的手机，指骨凸起，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嵌入掌心。

　　去他妈的颜面，单手关机。

　　集会终于在嗡嗡的议论声中结束，人群如同退潮般向教学楼涌去。

　　“秉烛游。”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孙雪不知何时已走下主席台，站在他身后。

　　“跟我来。”强硬的口吻，不容置疑。

　　秉烛游缓缓转过身，“孙老师，我不和他们一起回吗？”

　　“你和我走。”

　　无可奈何，跟她穿过走廊，刚从操场回来的学生们看到跟在教导主任身后的他，纷纷避让。

　　高二A班的教室门口，周云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复杂的担忧和一丝欲言又止。

　　秉烛游朝他抛了个媚眼，拍拍胸脯，脸上表情诉说着兄弟你放心！

　　随即看向周云脖颈，看起来没事啊——

　　周云佩服他不要脸的强大内核，侧身让开。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声音瞬间消失，几十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门口走进来的两人身上。

　　秉烛游的笑容焊在脸上，这次小小事故压根没有打击到他。

　　檐流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习题册。

　　从秉烛游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低垂的，浓密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彻底隔绝。

　　孙雪停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空间。

　　“秉烛游同学因严重违反校纪，今日全校通报批评，现责令：第一，今天放学前，将不少于两千字的深刻检讨书交到我办公室！第二，背诵并默写《七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全文，明天早自习检查！”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铁砧，重重压在秉烛游身上：“如有再犯，或未能完成要求，通知家长，严肃处理！你好自为之！”

　　请家长，这好啊，让秉席过来体会一下被批评的感觉。

　　说完，她不再看秉烛游一眼，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冷酷，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看似沉默的黑色身影上。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檐流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瞬。

　　檐流依旧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习题册上流畅地书写着，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太冷酷了！

　　秉烛游沉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什么陈年清朝老椅子，不是新的吗！

　　随后拿出前桌塞给他的纸笔，盯着空白的纸页。

　　检讨？深刻检讨？检讨什么？检讨自己没穿那身代表“规矩”的蓝白布？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秉烛游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过去。

　　檐流不知何时从习题册里抽出了一张小小的、干净的便利贴。

　　他低着头，握着笔，在那小小的纸片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落笔无声。

　　这位年纪第一是要给自己一些关于检讨的意见吗？

　　他的视线紧紧黏在檐流的手上，看着他写完，然后……那张小小的便利贴被轻轻推了过来，滑到了两张桌子接缝的中间位置。

　　拿过后，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有力，却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你椅子很吵”

　　这么冰冷的话是这位活人同桌能说出来的话吗？

　　期待瞬间被冻裂，然后碎成齑粉。

　　“靠！”声音有些大。

　　秉烛游想撕，可这是无情道同桌第一次主动给的东西。

　　内心天人交战。

　　想清后，把便签摊平，一点一点折好，将它塞进了自己裤兜最深的角落。

　　自虐般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的题目。

　　“检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