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已艾》骨烛

4、粉红女郎

　　检讨书

　　——敬爱的孙老师

　　“今天我怀着十分愧疚和懊悔的心情，向您递交这份检讨书，以深刻反省我在今天9月1日开学当日，在七中所犯的违反校纪中仪容仪表不端。”

　　“对于我的过失给您带来的困扰，给班级带来的不良影响，我表示最真诚的歉意。”

　　一番抓耳挠腮后，又写下十几个字。

　　“我完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严重的，必须进行深刻的反思和检讨。”

　　脑子咚的一声砸在课桌上，不少人侧目。

　　他带着微弱的可能，希冀的看着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同桌。

　　好的，感受到视线了，但没理。

　　秉烛游认命从裤兜摸出手机，开机解锁，无视掉零星的几个消息和未接来电。

　　手指划拉着页面，打开百度。

　　盯着灰白的26键一会儿，才开始输入——

　　“高中生仪容仪表检讨书模板”

　　暗自点了点头，忽的又加上一行字，“男高开学没穿校服”

　　这才满意，搜索后，主页弹出来几个千字模板。

　　我只是借鉴借鉴，把他们的精华融合，也是美事一桩。

　　秉烛游莫名直了直腰，抬眼而去，讲台上，孙雪不在。

　　看了眼监控角度，把手机放在孙雪的视野盲区。

　　秉烛游主动出击，笑意盎然朝檐流道：“好同桌，下节什么课啊？”

　　出于同学之间的人道主义，檐流这次没有置若罔闻，“上午都是自学。”

　　秉烛游好奇，“全校都是吗？”

　　言简意赅，“A班。”

　　秉烛游也不再打扰这位爷学习，自顾自的抄着检讨。

　　自学这就好办了，两千字而已，想当年……哼，不想了。

　　等等，前桌把文具都给自己，他自己怎么办？

　　向前探了探脑袋，果然，这人旁边撂着几套题，现在没有笔，在背单词。

　　秉烛游在这些五花八门的笔中，将其中最不起眼的圆珠笔拿起来。

　　放下手中随意抓到的一支笔，声音不大不小，“前桌——”

　　前面的男孩子转过来，好像也没那么怕了，“怎么了，笔不好用吗？”

　　“没有。”秉烛游留下圆珠笔，将其他文具整理好，“你自己也要用啊。”

　　这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你……你在替我着想？”

　　“这不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吗？”秉烛游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实话实说，“我们加个微信。”

　　“嗯，啊，啊？”

　　“我把钱转你，不给你，我良心过不去。”

　　男同学小声，“有监控的。”

　　“我知道啊，算了你把你手机号码给我吧，我自己加。”

　　在秉烛游迫切的行为中，终究还是报出了一串数字。

　　“好，那这些文具你先拿回去吧，我用你一支笔。”秉烛游看到那张开又闭合的嘴，“谢谢。”

　　“嗯……其实不用。”

　　“别说其他的了，我还要写检讨呢，如果可怜我的话，就安心学你的习吧。”

　　秉烛游课桌上瞬间空旷了许多，他不经意低头，切屏，把刚刚记下的号码打在微信搜索人中。

　　出来了一个看不懂的动漫人物头像，发送添加好友申请。

　　又切换后台，秉烛游又开始在前桌施舍的白纸上书写。

　　不一会儿，好友申请通过，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你好，我是石锐。”

　　秉烛游抬头看见石锐鬼鬼祟祟在课桌下面打字的手。

　　“我好，你也好。”

　　“转账100元”

　　“今天还是谢谢你。”

　　把文字发完后，又开始了漫漫检讨路。

　　抄的脑子混沌，秉烛游放下笔，将手落在太阳穴揉了揉。

　　“靠。”轻微的声音，秉烛游手指酸软麻痹。

　　感觉到身旁的人改变了一下脖颈的弧度，秉烛游趴在桌上，偏头，笑了笑。

　　檐流轻微蹙眉，动作踌躇不前，秉烛游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伏在书桌上。

　　阳光穿透玻璃，直刺眼眸，眯起眼抵抗片刻，溃退，终于合上眼帘。

　　光并未止步，它穿透薄薄的眼睑，烧灼着紧闭的黑暗，眼皮下，细密的血管在强光中显现，睫毛边缘被镀亮，根根分明，光持续舔舐，瞳孔在闭合的黑暗里灼痛。

　　檐流短暂的停顿了手上的动作。

　　“唰——”

　　秉烛游听到声音后，刺目的光感消失，回归暗影。

　　眼皮的沉重感还在，但是，目光所落，秉烛游看见了——

　　檐流扯着浅蓝窗帘，遮挡了两人的影子。

　　秉烛游没出声，檐流平淡开口，“我热。”

　　闷闷的“嗯”了一下，秉烛游含着笑意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面前这人。

　　檐流整理桌上大堆的试卷，不知道分了什么类，察觉到秉烛游始终没有移开过眼。

　　“你有检讨。”又想到了什么，“孙老师很……严厉。”

　　秉烛游撑起身躯，“谢谢提醒——”

　　教室充斥着纸张摩擦声，落笔敲击声，树叶摇曳声。

　　铃声突兀响起，秉烛游不知道怎么了，从檐流对他说了话后，统共写了两三百字，都歪斜不堪。

　　时间到了十二点整，起身出教室的同学不少，在教室留下的更为多。

　　秉烛游迷迷糊糊想，去了还要排队，不如让他们打完饭再去。

　　周云踏步过来的时候，教室又走了七七八八。

　　“你检讨怎么样了，孙雪让我给你看看班规。”周云推了推秉烛游的肩膀。

　　“还好，班规晚上发我。”秉烛游差点被推翻，还是檐流搭把手，才不至于二次摔倒。

　　除却后排这几个，教室还剩两三人，不约而同看向这个声音来源地。

　　周云看向檐流，“他不对劲。”

　　“嗯。”檐流触上秉烛游的脸颊，外看和平常别无二致，只是温度烫的吓人。

　　秉烛游感受到冰凉的触感，下意识想要贴近，抬起一只手，把檐流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喂，大哥。”秉烛游没理，周云道：“傻了？”

　　檐流看了眼周云，“医务室。”

　　走廊外空空荡荡，只有周云和檐流架着这位不愿意让人背的大爷。

　　当事人秉烛游在极其缓慢的移速中，终于花费二十三分钟到达医务室。

　　时钟指向十二点半，秉烛游躺到了病床上。

　　开学第一天，冷清的医务室迎来了第一位病人。

　　檐流看把人送到，朝周云示意，“我去请假。”转身离去。

　　校医量完体温，“38.5℃。”

　　“还烧不傻。”周云脱口而出。

　　校医瞪了他一眼，“去给你们班主任请假了吗？”

　　“有人去了。”

　　另一位男校医拿着输液袋过来，挽起秉烛游手臂上的衣服，目光不由得怔了怔。

　　周云见他停下动作，顺着视线看去，小臂上错综复杂的疤痕，看得出来，不是主观意识下的自我伤害。

　　秉烛游丝毫不知不穿校服的原因被暴露了，更何况，自己还不知道。

　　校医还是拥有职业操守，没多久就扎好针。

　　周云目光复杂，校医对他嘱托几句，最后，看了病床上烧的迷迷糊糊的人一眼，“关心一下他的心里状况。”

　　秉烛游睁眼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的袖口被拉开。

　　不是，谁扒我衣服！

　　又看到一旁的输液架，还有旁边死死盯着自己的周大主席。

　　尴尬一笑，早知道，昨天淋雨后回去洗完头就吹头发了，今早还被暴晒一顿，不发烧，谁发烧。

　　两厢沉默，秉烛游手上的针管已经拔出，偷偷摸摸把袖子拉下来，遮住触目惊心的伤痕。

　　周云没有过多询问，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自己弄的？”

　　“怎么可能。”秉烛游搓搓鼻尖，“你想多了。”

　　“好。”周云道，“我和檐流一起送你过来的，他去给咱俩请假了。”

　　秉烛游烧已经退了，翻身下床，“你们都没吃饭？”

　　“他本来就不这么吃午饭。”

　　“为什么？”

　　周云从椅子上起身，“他……不爱吃，走吧。”

　　秉烛游看出他的刻意隐瞒，别人的私事，还是本人愿意才行。

　　回去的路上，周云裤兜嗡嗡嗡响个不停，秉烛游疑惑抬头。

　　周云拿出手机，解锁。

　　校园论坛上，赫然写着几个加粗加大的标题。

　　——惊！粉红女郎被围殴至需就医！！

　　周云手指下滑，三四张檐流和自己扶着秉烛游在走廊上的照片。

　　由于角度问题，看起来就像檐流给两人拉架。

　　最后一张照片，就是三人进医务室的画面。

　　虽然看不见正脸，但是头发上粉色的小啾啾显示了这就是刚被通报批评的转校生——秉烛游。

　　楼一：我看他就凶神恶煞的，居然打我们会长大人。

　　同学甲：楼上的，我看他挺帅的，凶神恶煞这词不妥吧。

　　同学乙：秉烛游吗？

　　同学丙：不要说名字啊，粉红女郎不是说了吗。。。。

　　……

　　楼二：他是不是没打过？居然还这么狂。

　　同学丁：回楼上，应该是，粉红女郎又菜又爱玩啊。

　　……

　　这两条热度飙升，已经盖了几百楼了。

　　“怎么了？”

　　周云没有再看下去，“我把校园论坛分享给你，你自己看吧。”

　　说完，就切换自己大号，发布澄清。

　　楼主“yun”发布：没有打架，图片是假的，秉烛游同学生病了，不要盲目相信没有亲眼所见的事，谢谢大家。

　　秉烛游刚打开手机，就冒出来一个电话。

　　秉席来电话了，秉烛游挂断，迅速改备注，生煎包。

　　神经病！

　　点开周云说的论坛，一眼就看见那个硕大的标题。

　　粉红女郎什么玩意？性别都对不上。

　　注册好自己的账号。

　　楼主“造谣秉烛游的傻逼自己出来”发布：造谣我的傻逼们脑子不行，眼睛也不行吗？这么喜欢说我打架，要不要来找我，我们面对面说啊。

　　发布后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同学A：能不能来个人去打他啊！

　　楼主回复同学A：你自己来啊。

　　同学B：脏话连篇，没有家教

　　楼主回复同学B：这个我认同，我确实没有家教，我也不介意更坏一点

　　同学S：秉烛游，刚来第一天就这么多事，不能想想自己的问题吗？

　　楼主回复同学S：不好意思，不像你，我生下来就不喜欢内耗呢。

　　秉烛游和别人激情对战的时候，看见一条帖子又迅速上窜。

　　纯黑头像，本名上网。

　　楼主“檐流”发布：费尽心思说别人的时候，不如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什么都比别人差劲，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更遑论造谣。

　　秉烛游嘴唇上扬，看到没有，我的同桌，年级第一，超级大学霸，站我这边的！

　　手上立刻回复：对对对，小傻子们，追不上我同桌超前的思维吧。

　　不想再舌战群儒，点赞了几个支持自己的帖子，就把手机收回裤兜。

　　粉红女郎而已，我还暗黑战士呢！

　　秉烛游和周云一前一后进教室，班上的人也都看见了那个造谣帖。

　　两人脸上都没有伤，高二A班齐刷刷的长舒一口气。

　　秉烛游不明所以，回到位置上，就开始骚扰帮自己讲话的同桌。

　　“同桌，你帮我讲话唉。”

　　“……”

　　“同桌，你也送我去医务室啦，谢谢你啊。”

　　“……”

　　“同桌……”

　　檐流抿唇，转头，认真道：“第一，我不是为了帮你，我也身处舆论风波，所以才会表明立场，第二，我害怕你死我旁边，到时候我就成了见死不救的人，最后，不要烦我，你检讨写完了？”

　　“没关系啊，你愿意给我说话了，这又是一个超大的进步！”

　　秉烛游自言自语，“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改变你对我的标签的。”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