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侧烟舟

9、启封 “今晨我的

　　天枢盘上，“乾象垂星图”四象分布，春秋四季，如水波般在星图上展开。
　　二十八星宿沿着外围排列，中心为北斗七星与天极，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已经归位的六宿牵引着石板，无风自动，顺着轨道微微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低语，诉说着命运的沉默。
　　赵镜辞站在天盘中央，盲眼紧紧盯着失位的天璇。
　　不久前，他曾将天璇硬生生推入天狼星域，意图借其混乱无序来削弱王权的延续。
　　那时，他曾以为只要天璇偏离轨道，命运之线便会崩裂。
　　可九天之上的神明并未沉默，让天璇倒悬成剑。
　　锐利的剑锋狠狠压下，逼迫赵镜辞停手。
　　那之后，他将天璇移至暗星带，想让其陷入无光之地，让王权慢慢衰败。
　　可就在他完成布阵的一刹那，一声虫鸣骤响，如天机乍破，打破了寂静，星线再次回归原位。
　　他再度将天璇移至北辰幽阙，试图让其与终结共舞，打破天命的枷锁。
　　紫电裂穹，雷师振鼓，星线再一次被无形的力量震回了原处。
　　每次偏移、每次尝试，周围的星辰都在黯淡无光中挣扎。可最终，天璇都会回到最初的位置。
　　可最初的位置，真的就是对的吗？赵镜辞不止一次地想。
　　那神明定下的秩序，难道便是唯一的真理？它所带来的，分明只是干涸的泉水，和腐臭的肉。
　　他滴血引线，天璇逆行，仅仅偏离一寸，便让山河震怒，神明降罚。
　　他的齿间沁出血腥气，十根手指满是血痕。可漫天的星辰依旧依照既定的轨迹，分毫不差。一切功夫都如水中捞月，终究徒劳。
　　不远处，钱怀谷走了过来，他已在一旁等候许久，目光在天色与赵镜辞之间徘徊，似乎欲言又止。终于，他忍不住小声问道：
　　“赵公子，现在如何了？”
　　赵镜辞仍盯着星辰的方向，淡淡地问：“您说什么？”
　　“当然是占星台。今日可是第十日，谁知道那陆大人何时过来……”
　　赵镜辞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陆大人，您说的是哪位陆大人？”
　　“赵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钱怀古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第四日，陆大人来过，占星台一事他要亲自过问，且说‘若占星台无法修复，便要将所有人灭口’……”
　　赵镜辞仍是看着星空，声音依旧平静：“虽说是第十日，却没说是日出，还是日落，亦或是深夜，星辰满布之时。”
　　“确实如此……”钱怀古不由得点了点头，“可若占星台已经修复完毕，无论陆大人什么时候前来核验，岂不都无关紧要？”
　　“日出时分，开端仓促；日落之时，阴阳失衡。”一旁的巫星垣开口。
　　钱怀古摸不着头脑，硬逼着自己理解：“二位的意思是……若是提前知晓准确时刻，日出便提前承接，日落则调和阴阳？”
　　“可如今，却并无时刻的线索，且天璇尚未归位……”巫星垣沉吟道。
　　“既然天璇失位，便不是我等能力所及。”赵镜辞笑着说，“不如等陆大人前来时，再与他共同合作，完成这场考验？”
　　巫星垣惊讶地抬起眼：“三公子当真胆大。”
　　赵镜辞的眼中笑意更胜：“自从您昨日给我喝下那碗水，我便焕然一新了。”
　　巫星垣蹙眉，赵镜辞的气质似乎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温文尔雅，依旧如故。但那层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伪装，却仿佛被什么撕开，露出难以掩饰的裂痕。
　　自昨日起，他的修星便再未成功。不知是因为天璇失位，还是符水的缘故。
　　钱怀古忍不住问：“什么水？”
　　赵镜辞笑而不语，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水桶。
　　“这不是我们用了十日的水桶吗？”钱怀古仍不明白，“这水……”
　　“让巫前辈加些祝福……”赵镜辞说，“饮下后，勇猛之人便如虎添翼，智慧之人则如脱胎换骨。”
　　巫星垣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青年的话语字字带刺，与先前稳重的模样截然不同。赵镜辞气息不稳，他的状态不佳，说话间似乎还晕了一下似乎有些晕眩，甚至伸手扶住额头。
　　如此看来，符水确实有效。
　　“感觉如何？”巫星垣轻声问道。
　　赵镜辞没来得及回答，天枢盘的石板上已洒下第一缕晨光。
　　不远处，脚步声传来。
　　有人来了。
　　听到脚步身，钱怀古浑身一颤：“一定是陆大人，前来查验占星台的修葺……”他低声说道，迅速整理衣襟，神情紧张。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站定。
　　来者衣袍深沉，其上并无多余装饰，唯有袖口淡淡地嵌着银色细线，纹路宛如流云，随风轻轻摆动。
　　钱怀古立刻跪下，声音恭敬而急切：“大人！这几日我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终于修复占星台，请大人亲自过目！”
　　可对方仿佛并未听见，保持沉默。
　　“大人，若您不嫌弃，不如先从‘帝载千秋图’开始察看？”钱怀古小心翼翼地建议。
　　那人依旧不动。身后的云纹织成星辰轨迹，随风轻轻晃动，静谧而深邃。
　　钱怀古冷汗滴落，腰弯得更低：“那么，便从‘坤與九鼎图’开始？”
　　空气中的静默愈加浓烈，仿佛四周的一切都陷入死寂。
　　直到晨光撒遍占星台的每一寸石板，那位大人终于向前迈开一步。
　　“此为何处？”他沉声问道。
　　赵镜辞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转头对巫星垣说：“前辈，您方才问我感觉如何……实不相瞒，如今我一切皆如意，未曾有一丝烦忧，实在是欣喜至极。”
　　巫星垣眉头不自觉地紧蹙。
　　“大胆！”身着官袍的高阶官吏怒喝一声，“竟敢在本官面前哄笑！尔乃何人？”
　　赵镜辞笑意未减，却在瞬间跪得迅速：“草民名叫赵镜辞，奉命在此修复占星台。”
　　那人似是在疑惑，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迷茫，“占星台？”他迟疑道，“这就是即将要举办‘祭祀’的地方？”
　　周围的工匠无声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又疑惑的气氛。
　　这位陆大人的反应未免太过蹊跷。六日之前，他还曾一声令下，要将所有人“灭口”，如今不光连祭祀之事都不明白，甚至连占星台都认不出来？
　　赵镜辞仿佛早已预料，依旧镇定自若。他淡淡地答道：“大人所言极是。如今一切已备齐，只待您一点头，便可开始祭祀。”
　　陆知衡愣了片刻，神情犹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口中的，是三十三载后便要开启的祭祀？王朝兴替，尽数取决于此……”
　　“回大人的话，正是如此。”赵镜辞答得平静。
　　巫星垣也随即跪下，补充道：“老身巫星垣，深知祭祀之事。”
　　“你姓巫……你是巫者？”陆知衡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神情终于有些许松动。
　　“正是。”巫星垣点了点头。
　　陆知衡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仿佛找到了依靠：“那你便是最熟悉祭祀之人。”
　　他转向巫星垣，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既如此，便由你来主持这场祭祀。”
　　巫星垣点点头，答道：“蒙大人信重，老身定不负所托。只是……为开启祭祀，需些机缘。”
　　陆知衡眉头挑起，问：“何为机缘？”
　　巫星垣缓缓答道：“‘信使’会将‘机缘’传递给‘鼎命子’……”
　　陆知衡尚未来得及言语，一片青羽从他袖中飘落。他怔怔望着羽毛，仿佛在回忆什么：“今晨、我的榻前似有鸟鸣……一只青鸟衔着这片羽毛，将我从梦中惊醒……”
　　赵镜辞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此次的‘信使’便是青鸟……”
　　“三公子何必如此惊讶，”巫星垣说，“你手中握着的字条，不妨给大家都瞧瞧？”
　　赵镜辞温和一笑，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讽刺：“大人请见谅。草民初次见世面，未免紧张……”
　　他摊开手，指尖夹着一张用雪白宣纸书写的字条。其上的蝇头小楷秀丽而端庄：
　　今辰时，祭事启，祈神安福。
　　陆知衡手伸进前襟，似乎要寻什么。那字条分明是他贴身收着，宣纸上甚至还有他染上的一点墨迹，连香气都未散。
　　他盯着赵镜辞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双眼虽盲，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赵……”陆知衡低声开口。
　　“草民赵镜辞。”青年答得不卑不亢。
　　陆知衡动了动口，似乎欲言又止，最后他冷冷开口：“你可知私动朝廷密函，是何罪名？”
　　赵镜辞微微一笑，指尖松开字条，任其轻轻飘落。
　　他低头拾起，双手将字条呈到陆知衡的面前。
　　“大人误会了。草民不过替您拾起遗落之物。”
　　陆知衡眯起眼，本该雪白的纸上像是落上一道鲜红，可很快被白纸吸收。恍若错觉，却似朱砂渗入符纸的术法——异常诡异。
　　他的目光在赵镜辞和巫星垣之间来回扫视。
　　他新承父荫领此差遣。官阶只居正六品，却可在占星台修葺期间，权摄正四品祭器使。
　　他虽持“如朕亲临“的青铜令箭，可说到底，也不该轮到他，来组织王朝兴衰之事。
　　——青鸟传信、失而复得的字条、巫者的出现、占星台的异象，还有这个盲眼的青年……
　　这些事，单一件尚可称偶然，如今桩桩件件堆到眼前……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到这桩差事，只知若是办不好，恐怕不止是杀头的罪过。
　　“好，很好。”陆知衡心中一阵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语气冷漠，“既然祭祀之事已定，那便按巫者所言，即刻开始。”
　　他转向巫星垣，袖中指尖渐渐收紧：“‘鼎命子’何在？”
　　巫星垣垂首，恭敬答道：“已在候命。”
　　陆知衡点头，目光却仍锁在赵镜辞身上：“赵……”
　　“草民赵镜辞。”
　　陆知衡说：“既然你对祭祀如此了解，不如一同观礼？”
　　赵镜辞唇角微扬，躬身一礼：“承蒙大人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