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侧烟舟

8、逆行 你高居云端

　　赵镜辞端坐在占星台的中央，双眼紧闭，眉间紧锁。
　　他突然动了，伸出手，从一片纷乱的丝线中寻到那根最亮的，发着光的线。他伸手一引，线段落在他的指尖。光华闪耀，波纹颤动。
　　他小心翼翼，将手中金粉倒在其上，手指转动，将那根线引到一块石板的缝隙中。
　　那是“天璇”星的位置。
　　“阿嚏！”不远处，阿吉的一个喷嚏掀起一阵风，将丝线上的金粉全部吹散。
　　赵镜辞颇为心疼地蹲下身，双手拢起未被吹散的金色粉末。
　　巫星垣拄着木杖向他走来。
　　“不必担心星辉粉。老身这里仍有许多。”
　　“多谢前辈。”
　　巫星垣俯下身，指尖掠过散落的金粉。她压低声音问：“仍是不成？”
　　赵镜辞轻声回应：“不知为何，天璇的位置始终拉不回来。”
　　“是因为方才那个小工匠……？”
　　赵镜辞摇头，“不止如此。此前晚辈也试过多次。不止是风动，虫鸣、雷响，甚至沉默无声之时，也都未能成功。”
　　巫星垣神色凝重。
　　已是第九日。
　　“天璇星仍偏离甚远，若不归位必定赶不上工期……”赵镜辞说道，双眼注视着手中的亮线。
　　他摸索着，指尖的这根线光滑平整，不像贪狼那一根，笨重而粗糙。
　　他稍一用力，先前被石板边缘划伤的手指，便渗出血来。
　　血珠滚落在天璇星的线图上，居然很快被吸收。
　　天璇似乎变亮了些。
　　赵镜辞恍如明悟。旧经书上写，以血布阵，原是如此。既然能将血滴入石缝之中，便也可以用血引线。
　　如同找到了诀窍，赵镜辞将血滴在石板上天璇的位置——鲜红浸润石缝，丝线竟真的偏移了一寸。
　　“此法可行……！”巫星垣同样注意到了。
　　她果然没看错人。
　　赵镜辞摩挲着手上的伤口，血珠滚上丝线，金光中染上血色。
　　他明白，自己的血或许不是唯一的选择，确实最好的选择。巫星垣既已相信，他便向他证明，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他要用鲜血，撼动冰冷的秩序。
　　就在此时，一片乌云遮住了阳光。
　　没有闪电划过长空，也没有风雷落地，但如同暴风骤雨的前兆，空气粘湿又令人窒息。
　　只是一瞬，这样的威压便已消失。
　　钱怀谷愣在原地，忘记前一刻他要做什么。孙大维毫无知觉，依旧继续打磨石板。
　　可赵镜辞却知道，那偏移的一寸，又回正到原本的位置。丝线移位，将他的手指生生割开一道口子，血汩汩地流。
　　他神色未变，像是察觉不到疼。他再次与烈阳对视，手中握住那根亮线。在其上撒下金粉，将流血的手指又一次放在上面。
　　丝线再度偏移一寸。
　　那阵窒息感如期而至，这次云层之中响起轰鸣的雷声，不远处的山林中有猛兽呼号。
　　赵镜辞深吸一口气，正要尝试第三次——
　　一根木杖拦住他的手腕。
　　“你这样做，是嫌命不够长吗？”
　　赵镜辞未动，手中星线微微颤抖，血从指尖滴落，染在金粉之上，浮现出一圈微不可察的光晕。
　　老妪神色冷峻，低声道：“这是天命，不是几滴血就能撼动的。”
　　赵镜辞垂下眼帘，唇边缓缓扬起一个轻笑：“前辈，您不要担心。我自有分寸。”
　　“分寸？”巫星垣目光森寒，“你是想让我们陪你一起死？”
　　“如今看来，前辈是不想要我的命。”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赵镜辞笑了起来，“至少是现在。”
　　巫星垣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不敢奢求前辈帮助。”赵镜辞说，手指依旧紧扣星线，“但他……不会降罪于无辜。只要您袖手旁观，此事，便与您无关。”
　　巫星垣沉默片刻，缓缓退开：“你若真死在这里，老身可不会替你收尸。”
　　赵镜辞轻声说道：“无妨，若他真的杀了我，您正好也做个见证。”
　　“你……”巫星垣张口想劝，可这个赵三公子语气淡泊，谈论自己的性命如同说起一块碎石般，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她蹙起眉，就此作罢。
　　赵镜辞转过身，立于烈阳与星图之间。明光映照下，他双眼空洞，满是碎裂的光与丝线交缠的残影。
　　——那是常人不可见的天道。
　　无数缠绕交错的光丝已在天象震荡中断裂、重组，只有“天璇”的位置被重重屏障包围，深埋其中。
　　他深吸一口气，屈指引线。这一次，他不再洒金粉，只将沾满血的掌心，死死攥住那根最亮的丝线，猛地往裂缝中按下。
　　天璇星线颤动，轨迹偏移。
　　巫星垣倒吸一口冷气，云层之上异变横生。
　　天地骤然昏暗。如絮的云被墨染开，瞬时翻滚如浪，宛若万兽伏匿。雷霆之怒尚未释放，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银白的雷痕撕裂天幕。
　　星图矩阵，北辰不稳，紫微微黯，太微之光骤垂。
　　草木低伏，鸟兽噤声。
　　所有工匠手中的动作齐齐顿住，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惊慌失措。他们不知为何，但从天而降的威压让他们本能地俯首求饶。
　　神明未发怒，也未现身。
　　可天地已然俯首。
　　雷光顺着星线降下，重重地击中赵镜辞的手臂。他吐出一口鲜血，身形颤抖，却仍死死攥住星线不放。
　　“就算你降下神罚……”他低声说道，“我也要……改这一线。”
　　他缓缓抬起头，盲眼仿佛透过天穹，与云层之上的那双审判之眼对视：
　　“你若不满……那便下来。”
　　这一声极轻，连近旁的巫星垣都没能听清，便消逝在狂风之中。
　　可天幕深处的一层光壁，却碎裂开来。九天之上，银雷翻滚，金线如网，一双眼缓缓睁开，凝视人间。
　　赵镜辞浑身颤抖，嘴角沾血，雷光如同烙铁般划过他的手臂，皮肉仿佛被撕碎，痛楚深入骨髓。
　　沉默的窒息感，仿佛每一寸都在压迫他的身体，他喘不过气来，可未退半步：“你高居云端，只降风雷……这，便是神明的手段？”
　　天道震怒，地脉惊颤。
　　远山之巅，有众鸟齐飞，猛兽呼啸。
　　云层涌如涛击岸，雷声轰鸣震山河。
　　下一瞬，一阵狂风席卷星台，将金粉吹散，将星线震碎。所有偏移的轨迹再度归位，神力如潮退下。
　　异象消失，神却并未降临。
　　只有天璇星线缓缓归位，仿佛这天地间，从未有人尝试过撼动命轨。
　　星图如常，天地无恙。
　　赵镜辞的手垂在身侧，血滴顺着指尖落下，染红星图底座的石缝。他站在原地，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只能靠着执念撑住身体。
　　巫星垣看着他，终于缓缓开口：
　　“你输了。”
　　风声微止，四野俱寂。
　　赵镜辞闭上眼，唇边却慢慢扬起一个淡得几不可察的笑：
　　“可他，动了怒。”
　　那一瞬，星图上方的天幕仿佛轻轻颤了一下。
　　远在九天之上的神明，未曾应声，却也未曾真正离去。
　　“疯了……”巫星垣的神情中多了些惊愕和不安，自从给赵镜辞喝下那碗符水，便有一股力量，在冥冥之中牵引众人。
　　赵镜辞的举动，早已超过她能够理解的范畴。那一滴滴鲜血，与那闪烁的星光，不仅要改变天命，仿佛连整个世界的秩序都要变样了。
　　……
　　工匠聚集在人盘周围，手中做着最后的打磨工作。
　　他们的动作迟缓僵硬，不似先前灵活流畅。工具在石面上划过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熟悉的清脆，而是带着几分沉闷与生硬。
　　“神罚”的余威仍笼罩在他们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绷而压抑的气息。
　　“今日便是第十日了。”钱怀古缓缓走近，蹲下身，叹息式地说。
　　“是啊，能做的都做了。”孙大维手中的雕刻刀在石板上轻轻敲击，“希望这一刻之后，星图完好无损，我们能活着回家。”
　　“如果能活命，我一定要告诉媳妇——地盘上那三十三条河，三十三座山，都是我亲手雕的！”旁边的工匠笑了笑，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原来如此，那河山竟如此壮阔？”另一个工匠接话，“我在刻石的时候只觉得刀架在脖颈上，根本没心情欣赏自己雕的东西。”
　　“哈哈，”孙大维调侃道，“那我说说，‘帝灾千愁图’上的长剑与王座是我雕的。”
　　“孙哥，慎言。”工匠低声提醒，“是‘帝载千秋图’，你忘了？”
　　“我一时口误，陛下应该会原谅我的……”孙大维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沉重，反而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其他工匠们也纷纷笑了起来。
　　阿吉也咧了嘴，手指不经意地摸到脖颈上的红痕，他顿了顿，笑容消失在空中。
　　“县吏大人，”他问，“您说我们这算是修好了吗？”
　　钱怀古凝视着焕然一新的星盘，沉默片刻。
　　地脉盘中的“坤與九鼎图”上的九鼎赫然屹立在大地之上，巨大的鼎身周围环绕着云气与藤蔓，纹路错综复杂，铭文古老。大地之上，山河纵横交错，生生不息。
　　而在人极盘上则雕刻着“帝载千秋图”。皇帝端坐王座之上，目光远远投向苍穹，背后的星轨图如命运般流转。王座四周，凤凰翱翔，鸟兽汇聚，生命树上硕果累累。
　　钱怀古的视线在这两张图之间游走，沉默片刻，低声道：“地盘和人盘确实都已修复完成，剩下天枢盘上的‘乾象垂星图’也只剩下‘天璇’并未归位……”
　　“钱大人，您说，还会是那位陆大人前来核验吗？”
　　钱怀古点点头：“不错。接下来，便要看……是陆大人先来，还是赵公子先归位‘天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