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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星火 “陆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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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盘上,晨光彻底铺展开来。
陆知衡走在最前端,身后跟着巫星垣和赵镜辞。工匠们唯唯诺诺,不敢上前。
钱怀谷壮着胆,伸手触了一下赵镜辞的手臂。
“三公子。”他轻声地唤,眼角上抬,紧紧地注视着陆知衡。好在他并未回头。
“县吏大人何事?”赵镜辞放缓脚步,问道。
“当初我接到的命令,仅修复占星台一项……”钱怀谷犹豫着,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如今怎么连带祭祀,我们都要参与吗?”
赵镜辞明白钱怀谷的忧虑。审判之日突然延期,悬而未决的结果只会让人心惶惶。
他想张口安抚,却很难开口。既然众人已被卷入修复占星台的事件之中,事到如今怕是很难再脱身了。占星台若是修复,必然祭祀开启。何况无论何种祭祀,祭品都必不可少。
祭品……
赵镜辞伸出手,指尖还缠绕着几条微不可见的细线,顺着光延伸至不远处的一个人影身上。
是阿吉。
昨日自己从巫星垣手中接过的,恐怕不是简单的清水。而是符水。他曾在旧经书中读过,所谓“符水”,是以辰时泉眼之灵气为引,掺入巫者所炼之符,合制而成。饮之者将与祭坛共鸣,魂线可被牵引,星命受制。
看来那位前朝祭司要让自己做引祭的媒介。而阿吉……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着一股青紫煞气,比昨日更甚。
自古以来,祭品都没什么好下场。
赵镜辞沉默片刻,也未能说出一句承诺,只含糊地宽慰道:“大人莫要心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肯定希望大家都能活下来。”
钱怀谷仍是不安:“可那阿吉……他今晨看起来便不对劲。”
赵镜辞垂下眼眸,叹了口气,手伸进胸口前襟处。摸索片刻,他掏出一枚玉坠,放在钱怀谷手中:“钱大人……”
虽说是玉坠,可那块玉通体乌黑,浑浊不堪,似乎还有污气向外逸散。
钱怀谷没等他说完,先向后退了一步,摆摆手,似乎那玉坠是某种邪佞之物:“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受不起……赵公子自己留着吧……”
他像是笑了,但眉目间却无丝毫愉悦,将玉坠硬塞至钱怀谷手中:“这枚玉叫净尘,看着其貌不扬,却能驱邪避祸。我戴了几年,今日便交给您吧。”
“这、”钱怀谷进退两难,“这我如何能够收下?”
“自然不是大人您用。”赵镜辞抬起头,盲眼望向陆知衡的方向。一身乌袍的镇守使停下脚步,似乎要察觉到他们的私相授受。
“我不明白……”钱怀谷掩饰地向前走。
赵镜辞也迈出步伐:“是给阿吉。”
“那边在议论什么?”陆知衡冷声喝道,声音如裂石穿霜,瞬间击碎了窃窃私语,“耽误了时辰,你们可担不起这个责。”
钱怀谷如被猛然敲醒,脊背一僵,连忙将玉坠收进怀里,低头应是,声音都带着颤。
递出了玉坠,赵镜辞的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唇角毫无血色。他垂着眼,不知是因力竭,还是被气势所压,脚下一虚,整个人踉跄两步,竟顺势跪了下去。
“草民无意耽搁。”他低声道,言语间却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就前来。”
巫星垣已在天枢盘外围的一侧站定。她仰头望天,缓缓开口:“辰时已至。”
话音刚落,仿佛有一阵光风掠过。她伸出手,一枝苍翠从虚空垂落,枝叶层层曲卷,如孟雨露。她轻唤一声,那枝桠应声而断,稳稳落入她的掌中。
她口唇翕动,一段咒言溢出。空气震颤,一缕无形的气流自枝端升起。
那是一点微茫,起初不过萤火,如尘,旋即化作星火,萦绕在枝桠之上,跳跃升光。火焰不受风扰,澄澈如镜,却燃烧着令人难以直视的热意。
天枢盘静默片刻,随即嗡鸣相应。
她高举那束火焰,星盘震动。一缕火苗如同天命索引,飞向石板中央。
轰——
台下的岩层发出响动,星台纹路瞬息变化,裂缝如光纹般向外扩散。
那原本平整的台心,石板一块块隆起、重叠、旋转。像是从沉睡的地脉破土而出,又像是从时空与天土的夹缝被无形力量召回。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三阶七柱的祭坛赫然立于星台之巅。火把燃烧,气温骤升,宛若已至神域。
陆知衡睁大双眼。
若是往常,此时他仍卧于锦塌之上。可今日清晨,他被一声青鸟的鸣叫惊醒,仓皇起身,一脚踏入这坐落云端的占星台。如今,他亲眼所见,不止三块无风自动的石板,更有一整座从虚无中诞生的神坛,以及……那一束澄明的火焰。
“陆大人。”盲眼的老妪仍位于原处,手中的火把愈燃愈烈,宛若可通天命,“请您点燃神火。”
“我?”陆知衡心中猛地一震。
“正是。”巫星垣说得像风一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天’、‘地’、‘人’三位,协力以推祭祀。老身司‘地位’不可擅自逾越。还请大人前来取火。”
陆知衡下意识地摆手:“本官只是奉命前来观礼,并无……参与之责。”
他的手僵在半空,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仿佛能窥见人的魂魄。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陆大人。”赵镜辞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温和。宛如一根细线,在神火的跃动间,将陆知衡拉回祭坛之前。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一阶之下,盲眼空空,却仿佛能看见似的:“如今星台既启,天地皆感。这束火并非凡火。
“青鸟既送信给您……若非大人亲手点燃,祭事便无从开始。”他语气谦恭,可字句清晰,“您身佩天符,持诏令而至。占星台上,唯您,可执神意。”
陆知衡眉间紧锁,眼神飘忽不定。他压低嗓音:“我从不信神怪之事。此番机关动静,多半是幻术所至。怎可随意胡来?”
赵镜辞低笑一声,既无讥讽,也无调侃,如同宽慰一般:“大人不必担忧。若真是虚妄之象,您点燃此火,不过走个过场;若真有神明降世,大人……正可亲受神恩。”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得像清晨薄雾,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王朝三十三年一祭,盛事不容延误。若因大人一念而误——那便是抗命。”
这话说得重,却不狠,落到陆知衡耳中,如惊雷般让他警醒。
赵镜辞又朝他的方向走进一步,语气放柔:“我知大人一心谨慎。但如今天枢震动、星火自燃,祭坛凭空而起……这便是‘信’。”
巫星垣也欠下身,恭敬道:“请大人亲受神恩。”
陆知衡一咬牙,从巫星垣手中结果神火枝。王权,天命,神火,他双腿发软,只能勉强抬着颤抖的双手,将神火灌入祭坛中央。
赵镜辞垂眸不语,像是不忍,又像是不舍。可他很快抬起头,眼底便什么都不剩。
祭坛中央,火舌缓缓升腾。赤炎如花,盛然绽放。
一阵风吹过,祭坛上四方石台的边缘渐渐浮现出赤金色的符文,仿若星辰遗落的轨迹。
“怎么回事……?”
阿吉突然大叫起来。一阵风将他卷到半空。他大惊失色,蒙眼的黑布也随之掉落。十日未能使用的眼,此时不适应天光乍亮,却也看见,自己被风刮落到祭坛之前。
他的左侧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祭牛,跪伏不动,双角已涂朱红;右侧则是两只安静的羔羊,四蹄沾着细盐,洁净如新雪。
它们也似从天而降,又像是被神明亲手提笔,添绘进这座祭坛之中。
四下工匠面露惊恐,不知何时也已被怪风席卷,分别立于祭坛的七道白柱之前。
巫星垣神色如常,口中仍旧低声吟唱,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切。
赵镜辞缓缓站起身,走到天枢盘中央。他的指尖按住旧伤,狠狠一捏,血珠便顺着指节落下,在火光中竟化作一道金线,破空而行,悄然滑入星图之心。
血线入图的那一刻,赵镜辞仿佛听见远处星海传来低沉的回响,一如命运深渊中翻身的巨兽。风在他耳畔微响,灼热的星光烙在他掌心,旧伤之下隐隐生出灼痛。
手中的星线微微震颤,这一拽下去,天地之间,他便再无回头之路。可若不拽,又有谁来解这死局?
他不再犹豫,天璇一寸寸地偏移,沉落至幽极星域。
星台轰然响动。
一股无形的风穿过天枢盘,火焰并未摇曳,却有星沙从高空无声坠落,仿佛整座星台已与人间剥离,悬入另一重天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擅移一步,唯有赵镜辞站在阵心,衣袂翻飞,纹丝不动。
这一移,正是先前赵镜辞从未成功改动的死局之位。
巫星垣的吟咒声骤然一顿,再开口时,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缓缓仰头,望向逐渐昏沉的苍穹。
——星轨错位,他要来了。
神坛之上,风停了,火也静了。
天地都在屏息,等一缕声音,一个降临,一场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