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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符水 一股清冽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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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丑时。
天幕深沉,月光稀薄地铺撒开来。星辰遍布,在无声的夜中守护命轨秩序。
观星者望向夜空的深处,眼底的黑暗透着冷光。他的目光仍锁定星幕深处,却逐渐涣散,几欲闭目……
“我们今夜修地盘,你醒着也是无用。”巫星垣突然开口。
赵镜辞猛地清醒。背脊挺直,仿佛从深潭中被拽回水面,心口剧烈跳动。
他正欲反驳,一阵晕眩袭来,数日彻夜未眠,他胃中翻腾,隐隐作呕欲吐。他缓缓道:“没事。”
“都要对着老婆子吐了还说没事……”巫星垣笑声柔和,却不容置疑。
赵镜辞一时语塞。
“喝口水润润。”巫星垣递给他一碗清水,水面映着淡淡月光,泛着晶莹光泽。
赵镜辞轻轻颔首,指尖触及碗沿,唇瓣微抿。
一股清冽香气缓缓蔓延,既非花草芬芳,亦非草药苦涩,却令人莫名熟悉。
他的心头微颤。这不是寻常的水。
巫星垣见他停顿,低声安抚:“这次不会再加‘凝砂’,安心吧。”
“晚辈修为浅薄,虽已受‘凝砂’影响,但不知是否在梦中,心神是否还会受到……?”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掺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试探。
巫星垣淡笑,似早有预料,“三公子毋须多虑,只盼多歇息片刻。”
赵镜辞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他不敢入眠,特意坐于两块坚硬石板之间,腰背紧绷。
近星辰之地,睁眼见天道轨迹,闭眼则是混沌黑暗。稍有不慎,便要陷入法则间隙。
如今北斗七曜中六宿归位,剩余天璇影响愈甚。
天璇主变,是天枢盘之心骨。
不然,为何天上那位只在他修天璇时降神罚?
赵镜辞思绪飘散,似乎和周围的世界渐行渐远。
风突然冷了起来,疲惫不堪的身躯和无法抑制的倦意,渐渐侵蚀了他的意志。他知道自己不该失去清明,但意识却开始渐渐模糊。眼皮沉重,他不受控制地向那片黑暗坠去……
“咚!”
他的一侧脑袋磕在石板上,他猛地睁开双眼。
两块石板挨得极近,实际疼痛并不剧烈。可赵镜辞仍觉得脑袋流了血。
他半睁着眼,漫天星辰组成的金银丝线都变得闪烁夺目。
他浑浑噩噩,觉得喝下那碗水后,胃里不知为何总翻涌着一阵难受。
困倦很快战胜疼痛。
连工匠敲石的声音都入了梦,沉睡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无力抵抗,身心彻底沉入了那片黑暗深渊。
“赵公子睡着了?”钱怀谷轻身问。
“睡了。”阿吉应声,“昨夜他困极,似乎还听他在磨石……”
“他几日未合眼。”巫星垣说,“卯时一刻,再向左偏。”
“明白,保证给您雕得服服帖帖。”孙大维动作利索,山河上的龙脉便向左偏了一寸。
他颇为得意地抚摸着自己的雕刻,话锋一转:“这身子是铁打的啊?或许两日后,我们就一同下地长眠了……”
“孙哥,快别说不吉利的话。”阿吉的锤子动得飞快,像是要把不吉敲掉一般,“今夜修地盘,明日修人盘,最后天盘归位,工期恰好。”
“就你小子乐观。”孙大维笑着。
钱怀谷也捡起碎石,帮着一同打磨。间隙,他瞥了一眼赵镜辞,低声说道:“这赵家公子,明明是富贵人家,却直着腰睡,真怪。”
“确实如此。”巫星垣轻声说,“不若你帮帮他?”
“如何帮?”孙大维停下手中刻刀。
“他不舒服,你便让他……”巫星垣说得很慢,像是仍在犹豫。
阿吉心领神会,抢着说道:“是啊,该帮他换个舒服的姿势。”
他说到做到,转身去扶赵镜辞的头。他年纪不大,却很会照顾人,动作轻柔。
赵镜辞似觉身边有人,眼睫微颤。
他不知做了什么梦,挣扎着,却始终醒不来。他蹙起眉,伸出手——
竟狠狠地掐上阿吉的脖颈。
”赵、公、子,放……“阿吉勉强发出几个音节,赵镜辞不松,反而愈发用力。
阿吉无法呼吸,面色铁青。他用力掰赵镜辞的手,可那双手青筋暴起,用的是十成十的力道,是下了死手。
“赵公子快醒醒!”钱怀谷焦急呼喊。
孙大维抹黑疾步上前,正欲出——。
一根木杖挥动止住了他的动作,随即一转方向,敲在赵镜辞的背上。
那一击非常迅速,钱怀古根本没能看清。只听风声一过,阿吉已经跌落在地。
赵镜辞在梦中松开了手,竟又沉沉睡去。
巫星垣伸手拉起阿吉,慈祥地问:“小儿,可还好?”
阿吉喘息未定,惊魂未定:“他、赵、赵公子……究竟如何?”
巫星垣歉意地笑:“观星者靠近星盘,行径多违常理。”
“但也不能……这样啊?”孙大维一把揽过阿吉,焦急地问。
“因人而异,三公子天赋异禀,便受星台影响更深。”巫星垣悠悠地说,长者的声音在幽静的夜空中格外有说服力。
“是老身考虑不周。劳烦大家看在老身的面子上,切勿将此事泄露。”
“您说的‘不能泄露’,难不成还包括赵公子本人?”孙大伟脱口而出。
“正是。”巫星垣说得恳切,却并未再作出其他解释。
“可若非您出手,阿吉岂非……”孙大维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老身已用‘滞砂’减弱他的灵脉,弱化占星台的影响。三公子也是辛劳,便让他暂且休息吧。”
无人反对,但气氛微妙起来。
夜风呼啸,修石枯燥,白日修复天枢的兴奋早已消散,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占星台上,工匠忙碌声渐远。空旷的夜色中,仿佛连这片苍穹都因这一刻的安静而变得冰冷。
赵镜辞站在祭坛中央,四周血色的光芒渐渐浮现,星盘在空中闪烁着飘渺的光辉。低沉的咒语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仿佛无形的铁链束缚着他的灵魂。
周围的旁观者面无表情,身影模糊不清,但那种注视的目光却如实质般压迫着他。
赵镜辞挣扎着,却感觉到身上的锁链猛地一拉,将他强行拉回原处。
星盘上骤闪起一道刺眼光芒。
不知为何,赵镜辞觉得那束光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本能地伸出手——
却见天上的星辰骤然破碎,碎片化作流光洒落,四周的光景瞬间支离破碎。
他的指尖触及光芒,像灼热的焰,又像是冰冷的刃。疼痛袭来,他猛然缩回手指……
赵镜辞从乱梦中醒来。
他一睁眼便意识到不对劲。头脑一片混沌,眼前的丝线也模糊不清,如同透过一片大雨,外面的世界尽是朦胧的灰。
他一动,钱怀谷就睁开眼。
小小县吏不会观星,不通祝术,不懂修石,为了自己的生计,主动担负“监视”赵镜辞之责。
“三公子,喝水。”钱怀古的眼角无意撇过阿吉脖颈上那五个鲜红的指引,心中一阵后怕。
“多谢。”赵镜辞得体地接过,却没有喝一口。
他径直走向坐在一旁的巫星垣,将那碗水递给她:“前辈,请用。”
巫星垣不急不徐地接过,深陷的眼窝对上赵镜辞灰白的瞳孔。她仰首,将碗中水一饮而尽。
“天气炎热,三公子也该多喝些。”她说。
赵镜辞的眼底似有碎冰流淌:“前辈对晚辈当真信任。”
“那是自然。”巫星垣微笑,“我们如今在同一条船上,需得共度风雨——这可是三公子你说的。”
“晚辈连睡了三个半时辰,没有耽误工期吧。”赵镜辞大声问道,钱怀谷都瞄了过来。
“没有。”她答得干脆,毫不迟疑,“地盘都快修完了,你醒得正是时候。”
仿佛注意到钱怀谷的视线,赵镜辞微微颔首。一等前者移开视线,他便沉声问道:“我没说些……奇怪的话吧。”
巫星垣摇了摇头,否认道:“没有。三公子连梦中都沉默寡言。”
“真是稀奇,我一向睡不沉,偏偏近日睡得如此安稳……”赵镜辞话锋一转,“前辈,到底是何种灵药能达到此种奇效?”
巫星垣轻笑一声:“三公子天赋非凡,劳苦不休,怕是天地也不舍得扰你清梦。”
赵镜辞指尖轻轻摩挲碗沿,眼神渐渐暗淡下来:“……我醒来时,阿吉的颈侧有煞气缠绕,不像是自然受伤。”
巫星垣面色不改,手中碎石轻轻敲击:“那孩子太顽皮,也许是不小心……如今工期紧,大家都急着干活。”
赵镜辞沉默片刻,低声重复:“工期紧……”他的眼神微微一凝,藏起话语中的锋芒,“先朝时期,也是如此吗?”
巫星垣淡淡一笑:“老身年纪已高,往事记不清了。如今只顾着这占星台的修葺,别的事情倒也不曾多想”
赵镜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凉意,可他很快笑起来,温声说道:“您说得不错。总要先将星盘修好。”
“三公子说得不错,”钱怀谷突然插话,“占星台修好了,我们才能活命。”
赵镜辞见钱怀谷:“几日前,钱大人提及,修复占星台是为了开启某种仪式……”
“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钱怀谷有些含糊地回答。
赵镜辞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古籍记载,有种符水,专门用于催动律息,调和气场……”
他虽接的是钱怀谷的话,可身体却面朝巫星垣。
后者神情自然,坦然承认:“不错。符水可以清心宁神、镇压煞气,亦用于某些仪式的催动。”
赵镜辞的盲眼抬起,凝视着她,声音缓而慢:“那么……祭祀也是?”
“那得是特定之人喝下,寻常之人只会心神微动。”巫星垣答得干脆。
赵镜辞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接下来……”赵镜辞低声说道,“便是让天璇归位了。”
“没错,只要众人齐心……”钱怀古声音忽然提高,惊醒了几个正在瞌睡的工匠,“必能断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