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侧烟舟

6、修盘 那高处的意

　　阳光炽烈，寻常人早已承受不住这样的高温。
　　孙大维将未完成打磨的碎石搬至阴处，阿吉也背过身去，不让烈阳晒到自己的脸。
　　赵镜辞却像是对酷热毫无知觉。
　　他正立于阳光之下，汗水浸湿薄衫。可他纹丝不动，直直地和火焰般的太阳对视。
　　他看不见炽光，看不见云雾。在他的盲眼中，青空白日如同黑色的幕布，太阳则是一团模糊的白轮。一根根丝线环绕交错，有的灿若金丝，直通九霄；有的晦暗如灰，沉入地脉。
　　那是一片无头无尾、纷乱复杂的星图。
　　寻常人不可见，唯独倒映在赵镜辞的盲眼之中。
　　他闭上眼，黑暗随之而来。并非虚无，反而像是某种真实的底色，是一切尚未显形之前的混沌。
　　空气开始轻颤，他的耳中无声，却似有千万细流在脑海中响起。
　　他听不真切，只在片刻之间感受到一阵律动——
　　像山泉奔涌入海，又像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那声音太轻，又太响。他听不真切，也无法握住，只知其中有生，有灭，藏着数不尽的命理和术数。
　　他不敢听得太多，唯恐心力耗尽。
　　汗水从他的额角滴落。
　　他睁开眼，单手握住一根肉眼不可见的金线。
　　那是“天枢”之线。
　　巫星垣神色变化，惊讶道：“你……竟能看见？”
　　赵镜辞扬起眉，指尖微微转动金丝：“您是说这个？”
　　巫星垣身为星官三十年，从未见到有人能够这样“感知”天枢。即便是巫者，也都需要借助些外力，方可窥见星线。
　　赵镜辞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惊讶。
　　“您……”他压低声音，“看不见吗？”
　　他的神情七分困惑，三分诧异，像是真的不清楚，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掂量手中的筹码。
　　巫星垣未答，走上前撒下一把粉末。顿时星光璀璨，如同天上星辰洒落人间。金色丝线开始在空气中凝结，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钱怀谷闻声而至，打量着金丝，啧啧称奇：“这便是星盘中的命线？主宰生死的……我这小小县吏，竟也有幸一见。”
　　赵镜辞神色温和：“若非星辉显形，我也难以分辨丝线走势。这一步，前辈功不可没。”
　　巫星垣越发看不透身侧这个青年。他知道与天道共鸣必须要有星辉粉，却不知道自己那副盲眼的作用……？
　　她退后半步，手掌在袖中微动，一缕星辉粉随风落下——比方才更轻、更稀，若无其事。
　　她再次撒下的星辉粉中，混入了极微量的凝砂。星线会因此短暂模糊迟滞，正好试试他的底细。
　　赵镜辞神色并无异常，只是握住“天枢”线段。
　　那根金线原本轻盈，离位之后，却像忽然灌了铅。
　　起点不明，尽头亦无。它纠缠于他线之间，一触即乱，一松即回。哪怕分离片刻，也似有某种执念，将其拖拽回混乱之中。
　　赵镜辞凝神屏息，双目开阖之间，仿佛有风自他眼中涌出。
　　他试了许多次。每一次拉动，金线便猛地回弹，像挣脱，又像抗拒。
　　汗水从他的额角滴落，顺着下颌滑入衣领。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也像在听。
　　周围一片寂静。唯有他掌心的那根丝线，仍在指尖微颤，如心跳，如低语。
　　他再次出手——缓慢、克制，动作如绣线穿针，不容一丝错乱。
　　他手指一顿，一式翻指、二式落钩，瞬间牵引法则转向，将原本模糊之线从混乱中“抽丝剥茧”般剥离而出。
　　金线脱离阻碍，开始顺势旋转。
　　巫星垣心中惊讶。她混入的“凝砂”虽然微量，却足以产生影响。即便高手也需耗费心神才能排解。赵镜辞却只用“势”化解“质”的阻碍，像是感应到整片星图的呼吸。
　　这是技巧，更是悟性。
　　赵镜辞垂眸一笑，像是心有所感，又像只是随口一句：“这粉……当真精良。”
　　巫星垣笑容不变：“三公子见笑了。星辉粉不过助缘，若无人引线归位，终究只是浮尘一缕”
　　赵镜辞语气平静，轻声道：“前辈肯出手，晚辈自是感激。”
　　他站定，再度闭起眼。
　　银白星辉粉如尘雨洒落，那根金线微颤，在无声中亮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光。
　　他乘势握紧星线，空出的手迅速梳理天枢旁位的丝线。
　　梳理完毕，他双手牵引线段，拉至星盘上天枢所在的凹槽。
　　巫星垣神色复杂。
　　星辉粉能让法则显形，可她只能靠祝祷吟唱使星线归位。那是依托天地灵气的方式，虽稳，却耗时。
　　可赵镜辞，却能直接“牵针引线”——不借灵物，不唱咒言，只凭肉体凡胎，与天道抗衡。
　　巫星垣从未见过谁这样做过。
　　“此间星脉微弱……”赵镜辞开口问道，语气谦恭，“晚辈素闻巫者祝术精深，不知可否一试？”
　　巫星垣很好奇，却不敢再冒险。比起窥得奇才的极限，她更愿保全自身与大局。
　　她沉默片刻，低声启咒——
　　“天枢光耀，地脉呈祥……”
　　祝词金声玉韵，如钟磬余音回荡石台。
　　山间传来清越的鸟鸣，寺庙的钟声穿越雾霭。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清风拂过，暴烈的阳光也变得柔和。
　　赵镜辞依旧沉浸在某种沉思之中，全神贯注，对外界无知无觉，他的手指微颤，可全身却紧绷如弓弦。
　　忽然，他睁开眼。
　　猛地抡臂，一挥——
　　那金色的丝线，与其他缠绕的丝线一同转动，在星盘之上划出一圈轨迹。
　　四方的风骤然停止，天上的云不再流动，连山间的鸟雀都安静了。仿佛有无形的禁制，从天而降，斩断万物的律动。
　　赵镜辞手中金线颤动，星盘轻晃。
　　一缕热浪逆流而上。
　　阳光没有更亮，却像是忽然贴近半寸。
　　巫星垣偏头聆听，握着木杖的手霎时颤抖起来。
　　赵镜辞再一用力——
　　淡金星芒亮起，石板的一侧随之转动，发出低微而悠长的嗡鸣声。
　　天枢，归位。
　　远山传来低沉的兽鸣，天顶的飞鸟坠入林间。风动日敛，像是躲避某种天空之上的威压。
　　赵镜辞站在星盘中央，浑身是汗，不知是热还是冷。
　　众人只知光影变化，很快恢复如常。
　　“神了！”钱怀谷惊叫出声。
　　“这也太稀奇了。我刻了二十年的石，从没见过哪块石能自己翻身……“
　　“若早知这石头能跳舞，招工那天我不用听旁的，光冲这也得来！”
　　工匠们虽仍被黑布绑着双眼，却纷纷凑近石盘，议论不停，兴奋非常。
　　嗡鸣不大，可稳而有序。
　　他们见过高马拉车，也看过泉水落崖，却从未见到无风而动的石板。
　　这是第五日傍晚，北斗七曜之中，只有天枢归位。但众人士气大振，几日疲惫一扫而空。剩下五日，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赵公子当真年少有为！”
　　“巫前辈也让人由衷佩服！”
　　赵镜辞却仿佛没听见。他仰头望着那轮白色的光影。
　　那一刻，有什么从九天之上俯瞰，无声无形，却极沉极冷。
　　他感受到一股“抗拒”的力量。
　　不是来自天地，也不是来自星盘，而是来自更高处的意志。
　　赵镜辞敛下神色，手指再次抚上石板。
　　天枢虽然归位，可天璇却偏离更远。
　　那高处的意志似是早已知晓他的意图，先他一步布下阻力。
　　赵镜辞当然知道，这道阻力并非想将星盘毁去，而是在逼他……按另一种方式重铸天盘。
　　可他不愿信命，一身反骨。
　　云层之上的神明要他顺从将星盘归位，可他偏要逆命而行。
　　他的手指越过天璇，停在天玑的位置。此处腐朽的石纹已经被重新雕刻，天莲的位置也调整完毕。他抬起头，面向众人，说道：
　　“天枢归位，全靠大家齐心……”他说得诚恳，又转头问巫星垣，“接着修天玑，您看如何，前辈？”
　　“天枢之后本是天璇……为何跳过天璇？”巫星垣问。
　　赵镜辞答：“天璇腐朽太重，方才轨迹已然断裂，连带周边星宿隐黯……不若先修其余星线，再做调整。”
　　巫星垣面有疑虑，可不再反驳。她悄然掸落“凝砂”，将星辉粉递去。
　　他们花费两日，让北斗四宿归位。
　　第七日清晨，工匠们正睡得东倒西歪。只有赵镜辞一人，仍站在石板前。他临风而立，仰头望天，盲眼盯着云层之上的某一处，迟迟没有移开。
　　那高处的意志既未撤回，也未强压，像是在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这两日，他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改动，只顺着天象复原星象。
　　异象便没有再降临。
　　“进展如何？”
　　巫星垣低哑的嗓音响起，赵镜辞终于从恍惚中回神。
　　他恭敬地答：“晚辈夜间又归位了一宫星宿。”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
　　“不错。”巫星垣赞许道，“北斗七星中只剩下摇光了……”
　　“不，还剩下天璇。”赵镜辞摇头，“晚辈昨夜修复的是摇光。”
　　”天璇？“巫星垣掐指推演，片刻后蹙眉，”昨夜老身已叫工匠修复了石板中的腐痕……“
　　赵镜辞扶着石板慢慢坐下，脸上流露出倦意。他耗费太多的心神潜行于闭眼的黑暗，连夏日的风吹在脸上都如针刺般疼痛。他抬手轻按眉角，说道：“天璇修复，不甚顺利。”
　　“你又是一宿未眠？”
　　他勉强一笑，声音低哑：“工期耽误不得。”
　　巫星垣侧耳，一靠近星盘便能听见细微的震动。不似金铁之声，更像是车轮转动。可那车轮却也并非被车马牵引，而仿若被无形之手推动，或更似受一阵无形风拂动。
　　她细细演算，神色渐沉。
　　六宿归位。北斗星象明明已初具雏形，可天璇之位偏离甚远，已经扰乱整片星盘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