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侧烟舟

5、试探

　　仍是黑夜，星辰漫天。
　　钱怀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刚刚经历一场噩梦，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愣了片刻，才气喘吁吁地小声说道：“好险。还以为要溺死了……”
　　孙大维早已醒来，正拿着个烧饼啃。他闻言，凑了过来，说道：“巧了，刚刚我也以为自己在游泳。河水突然涨高，一个浪翻过来……”
　　小工匠阿吉的手中正拿着刻刀修石。他调笑着：“孙哥是在开玩笑呢，河里哪里有浪？”
　　另一个工匠附和道：“而且熙城已经许久不下雨，河中哪里还有水？”
　　“是啊，”孙大维苦笑，“不光没水，还散发着恶臭。所以我才能在梦中就明白，自己是在做噩梦……”
　　“这样说来，那我还算做了一个好的。”阿吉插嘴，“我梦见自己在吃肉……”
　　“肉有什么好吃？官府给的那些，不都散着腥……？”
　　孙大维没有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居然当着县吏的面抱怨官家，真是睡糊涂了。
　　钱怀谷只当没听到，低头摆弄着占星台落下的废石。
　　他其实也好不了多少。
　　纵使他是官吏，却也不比寻常百姓多领几石粮食，几斤肉。米中有虫，肉都是腥臭的。
　　他儿时也去过山中森林里打猎。打到的兔子都异常肥美，几乎不需要怎么调味。小溪奔腾，山泉汩汩，河里有鱼有虾，没有一个是现在的味道。
　　如今他甚至吃不出来，那腥臭无比的肉，究竟来自何种动物。
　　想不明白，钱怀谷便不再想。河中没水不算什么，肉有腐臭也不是大事，他如今吃喝不缺，有更加要紧的事需要操心。
　　他站起身，走到占星台前。只见老妪巫星垣面色灰白，赵镜辞的嘴角隐隐染着一抹鲜红。
　　“二位这是怎么了？”修葺工事的主心骨面色不佳，钱怀谷十分关切。
　　过了今日，还有四日。若是占星台还未修葺完毕，他们就真的命悬一线了。
　　“无妨。”赵镜辞将手中的白帕折了几折，又塞回前襟。
　　“真的没事？”钱怀谷偷偷看了眼星盘残处，又把视线移回赵镜辞身上。若是他没看错，那白帕里面可是一片鲜红。
　　“只是前辈的身体有些不适，需要休息。”赵镜辞躬身扶起巫星垣，将她安置在占星台的一处角落，“您先暂且歇息。”
　　老妪不动声色，轻轻移开手臂。
　　赵镜辞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您别生气。晚辈也是迫不得已。”
　　“你是无可奈何，老身……只是识时务罢了。”
　　巫星垣静静地坐下，闭起眼，说道：“今夜老身的职责已毕，便先歇息。明日再议。”
　　赵镜辞点点头：“晚辈明白。”他将一张薄毯递过去，“夜深露重，您就先用这个将就一下。”
　　老妪没有拒绝，也不再说话。
　　寂静的夜里，只剩工匠们敲击石板的声音。
　　漫天的星辰闪烁，仿佛刚才的异象从未出现过。
　　……
　　星空浩瀚，光合流转，仿佛天地都凝聚在这片光幕之中。
　　古老的祭坛沉于雾霭之下，香烟缭绕，烛火微摇，映出一个个肃穆的祭司。
　　北斗七星高悬空中，星辉垂落，如同回应祷词一般，时而璀璨，时而暗淡。
　　紧接着，夜空上浮现更多星辰，密密麻麻，如列阵的大军，一寸一寸，布满天幕。
　　吟唱声越发高亢，为首者手擎星火，缓缓点燃祭坛中央的圣焰。
　　那一刻，夜空仿若昼明，光芒从四面八方洒下，风助火势，金蛇起舞。
　　祭坛上珍馐易果陈列四方：北域的紫果晶莹，南疆的青瓜鲜嫩，东邑的明珠璀璨夺目，西郊的宝石熠熠生辉。
　　这些供品沉默地燃烧，如同用整个天下为祭。
　　在圣焰升起的那一瞬，人群后方被带上一位青年。
　　他被白绫缠目，赤足踏阶，身上的铁链哐当作响，袖袍中隐隐渗出血迹。
　　他没有反抗，被引至神火旁。祭司手上稍一用力，他便跪倒在祭坛之前，如献祭的牲畜一般。
　　“祭——！”
　　呼声震天，众人伏拜。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星光徒然暗淡下来，火苗剧烈颤动。
　　为首的祭司凝神定气，忙取出星盘，重新描摹天道轨迹。
　　可无论如何描摹，星象总在无声中崩碎，像被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入深渊。
　　人群陷入死寂，远处隐约传来沉沉鼓声，似远似近，如同朝堂的召令，又似深渊的招手。
　　星幕颤抖，仿佛天命将断。
　　下一瞬，阴冷的风猛然穿透结界，火焰熄灭，烟雾遁散，天地间归于死寂——
　　“前辈，醒醒……”
　　巫星垣倏然睁眼，掌心一片湿冷，仿佛仍能听见梦中那断裂的星音。
　　又是一轮烈阳高挂。
　　青年正半蹲在她的身前，替她挡去大半日光。
　　他递上一碗水，和一个烧饼。
　　“先用些早膳吧。”
　　那灼灼星辉尚未散去，仿佛全落在眼前的青年眉间。
　　赵镜辞笑了笑，神色如常。他没有半分保持距离感的自觉，竟自顾自地坐在巫星垣的身侧。
　　“您休息得如何？”
　　巫星垣垂下眼帘，轻轻握紧仍在颤抖的手指，语气已经平静如水：“都这把老骨头了，在哪里不是一样？”
　　“那可不一样。”赵镜辞轻声说，“您见多识广，资历最老，占星台全靠您镇着呢。”
　　巫星垣心中一紧——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她抿了一小口水，说：“三公子言重。老身不过是倚老卖老，大家买几分薄面罢了。”
　　赵镜辞摇头否认：“先朝重礼，您能入星台，绝非等闲之辈。只可惜……”
　　老妪咬了一口烧饼，掩饰似地，心思全在赵镜辞的话中，味同嚼蜡。
　　赵镜辞双眼微阖，似在沉思，又像追忆：“可惜新帝厌恶卜象之术，连都城都迁走了。不然您还能再度传承术脉。”
　　这话若出自常人口中，早是妄议朝政。可这位青年连神明的威严都敢触碰，何况人间规矩？
　　她长叹一声。看来她的命也由不得自己了。
　　赵镜辞说了许久，只等来一声叹息。钱怀谷频频向他们的方向望，可他仍不紧不慢地问：“方才您梦中喃喃，是看见何种异象？”
　　巫星垣攥紧手掌，语气却平静：“寻常梦境，无甚稀奇。”
　　赵镜辞淡淡地笑：“晚辈曾日夜观星，依旧不得要领。若是能像您这样，连梦中都能观星……”
　　“梦境内外，三公子竟都能参透吗？”她截断他的话。
　　“晚辈不能。”赵镜辞语气恭顺，“只是祭坛之近，凶险非常。真到大祭那一日，就晚了。”
　　巫星垣手中的陶碗失手而落，摔成七瓣，正如梦中碎裂的北斗七星。
　　她神色骤变：“你能看见我的梦？”
　　赵镜辞俯身拾碗：“自然不能。晚辈也不敢。”
　　他说得真诚，语气里竟还有几分被误解的委屈。若是不清楚他的本性，巫星垣恐怕真要信了。
　　“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尾音扬起，似笑非笑，“在赌。”
　　他仍是那副恭顺模样，语气中却添了几分柔韧的意味。像轻轻试探，又像斗胆掀起一片帘角，露出一线光来。
　　“你赌什么？”巫星垣的声音低下去，“赌我梦中观星……还是赌我会回到祭坛？”
　　赵镜辞目光灼灼，灰白的瞳孔先望向苍穹，又看向她。
　　“我不过是想……”他缓声说，“像您这样的人，纵然见惯世事沉浮，兴许也不愿亲眼看着星辰坠落。”
　　这句话不轻不重，不是逼问，也不是恳求。像是一阵风吹过，只落下几颗种子。
　　赵镜辞微微躬身，轻声说：“晚辈只盼，您肯为这一睹……动一动心念。”
　　巫星垣沉默片刻，眼眶却泛起些微湿意。她仰起头，骄阳照进她深陷的眼窝。
　　“你……不怕？”她问。
　　赵镜辞答道：“不怕。”
　　“可我怕。”巫星垣轻叹一声。
　　日光映照她沧桑的脸，她枯木般的手指握起木杖，缓缓起身。
　　“老身已经不再年轻，只想安稳度日。三公子的志向，老身听不清，也听不懂，只愿做好分内之事，也就罢了。”
　　风吹散她眼中的光，吹皱地上的尘。
　　赵镜辞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将瓷碗碎片收好。
　　脚步响起，钱怀谷终于等不及，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临近二人，他又没有直接向前，搓着双手问：“二位辛苦，不知修葺工事可否有进展？”
　　这位县吏问得隐晦，赵镜辞却明白，他很着急。
　　“我即刻便去。”赵镜辞淡笑一声，站起身来。
　　巫星垣却按住他，将手中的烧饼掰下大半，递到青年手中：“吃点再来。”
　　她拄着木杖，向星盘的方向走去：“三公子昨夜几乎没睡，暂且让他歇息一下。这里先由老身看着。”
　　钱怀谷闻言一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连连点头：“那就劳烦前辈了，劳烦了。”
　　赵镜辞接过那半块烧饼，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巫星垣微驼的背影，在光影下被拉得细长。她的脚步并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星盘残破的节点上，像是在重走一条旧路。
　　那是他所不能涉足的路。
　　“你看什么？”巫星垣头也不回，嗓音在风里送来，“不吃就冷了。”
　　赵镜辞轻声笑了笑，终于咬下第一口。他转身望向另一侧，吩咐阿吉和两名工匠：“再去搬几块整石，放到星台北位。昨日那一线断口……得从天玑重刻。”
　　他说得简短，语气却已有了真正的调度意味，不再只是旁观者与说客。
　　几名工匠愣了一瞬，赶忙应声。
　　星台前后，终于开始动了起来。
　　清风卷过废墟，阳光穿越云层，一寸一寸落下。
　　他们十分默契，没有再提梦境、赌局和神明。
　　但从这一刻起，那些未能明说的心念，已在沉默中游走于星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