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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降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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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星稀。
盲眼青年和老妪站在星盘旁。巫星垣掐指一算,说出方位,工匠便开始刻石。
占星台上天、地、人三枚星盘,工匠们便听从巫星垣的指示,从损伤较小的地脉盘和人极盘开始修复。
而天枢盘在最上层,三日前的天雷几乎将其表面石板全部击裂。石板中央的那七颗凸起的星斗全部异位。本是按照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为顺序。排列成勺形,如今却连“勺”的形状都不复存在。
而在北斗七宿的末端,本应分别连接着朱雀翼宿、白虎觜宿、玄武危宿。而石板边缘雕刻着二十八瓣莲花,每瓣对应一宿。花瓣纹路由石槽连通,最终应汇聚到北斗天枢位。
可天莲形状各异,纹路纷杂,雕刻之难更胜以往。
赵镜辞手握量尺,在每个拼接之处再三确认。巨石冷硬,将他的指尖染上血色。血珠从指缝渗出,他却恍若未觉,任其坠入石纹。
此时黑灯瞎火,只靠稀薄的月光,精细的活计很难进行。工匠们都在一旁小憩,接连几日的辛劳确实让人筋疲力竭,纵使身上压着镇守使的铁令,也抵不住眼皮的下落。
钱怀谷也困得睡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坚硬的人极盘上,头枕在那雕刻王座的石座之上。若旁人见了,怕是要惊呼亵渎。可他睡得毫无知觉,在梦中并不认得这等权位。
王权三十三载,天机悬于星盘。
赵镜辞盲眼观天,片刻后他轻叹一声:“紫微晦暗,贪狼犯主,乃乱世之兆……”
他的指尖拂过冷硬的石面。星宿尚未归位,数块石刻裂纹交错,天莲之下的纹理彼此交缠,仿佛星辰错落的宿命。
他探出手,将一枚微斜的天莲轻轻旋动一寸。他的动作极缓,石莲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响动,陷入更深的卡槽,与旁侧的星宿铭文贴合在一起。
在工匠此起彼伏的鼾声之中,赵镜辞已在星盘上,悄然落下一子。
紧接着,他收起量尺,指节敲击星盘表面。回声响动,他侧耳倾听。三下之后,他用掌心覆住天枢盘上一处不起眼的缺角。那是贪狼位旁的一条残线,被天雷震碎,还未来得及修补。
赵镜辞从腰间取出一枚铜质小锤,锈迹斑斑,已经泛绿。他抬起手锤,逐寸打磨那一线寸口,直到残损的边角缓缓脱落下一小片碎石。
这不过是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边角料,却被赵镜辞用血浸染。
没有光华,没有异象,唯有皮肉与石头交缠,互换沉默。
他调整完最后一片边角,松开手,双膝用力一顶,将那块星盘石缓缓推入槽中。
“贪狼犯主,实则破军入局。”他淡淡地说。
老妪睁开双眼,手中的木杖一顿,口中的咒文也停下了。赵镜辞声音清朗,分明是个方及弱冠的年轻人。连他都能察觉的异象,观星多年的巫星垣更觉明显。
这是改朝换代之兆。前朝紫微星明,岁星居垣,从未见过夜空中出现过这样的星象。
一月之前,巫星垣漏夜观星,得到启示,熙城内大事将起。前朝大势已去,她早已不再参与当朝之事。可那道九天玄雷实在蹊跷,三日前钱怀谷便在她的门前招工。这分明是高人指点,她如何能躲得过去?
修葺占星台,仅凭她一人,即便她有通天的本事,又怎能在十日之内逆势而行?
她本欲浑水摸鱼,得过且过,可身旁这位赵三公子,却在天枢盘上悄然拼出一方召唤之阵……
三朵莲花并蒂,以血浇灌,天降异象,星坠印的法核也绝非寻常人家能够知的。星台秘事,涉及人命无数,无论官员品阶,绝不可泄露。
更何况他居然还知道“星台自愈”……
若他不是星台旧人,便是有窥视天机之才。
这样的人,若是能够效忠于先朝昭元,先帝怎会叹无人可用……
“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公子是哪一朝呢?”老妪的盲眼仍望着天,她轻声吐出这句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赵镜辞正徒手拼接星宿的碎片,被锋利的石块边缘划破掌心。他抬起头,温和地说:“自然是民心所向。”
“三公子果然滴水不漏。”巫星垣说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赵镜辞依旧神情安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王朝不稳,首要之务便是让星宿归位。”
他将破碎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并蒂的三朵莲花,血珠顺着石板的缝隙滴落,染红了星纹。
“可晚辈不知,荧惑偏离,离火旺盛,该如何解困?”
老妪手指轻触那被微调的天莲石纹,心头一震。星盘纹理本该严丝合缝,此刻却仿佛隐含了另一层秩序。这分明是刻意为之,一旦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她向前迈步,猛地抓住赵镜辞扔在滴血的手:“三公子此举,意欲为何?”
赵镜辞卸了力,任凭老妪抓住他的手腕。
“晚辈只不过,想借些力……”
巫星垣眉头紧锁:“三公子着急送命,可不要带上老身。”
赵镜辞笑得无辜,垂头说道:“晚辈所做一切,都瞒不过您。所以您肯定知道,图纹并非错位,角度也未曾偏移……”
他顿了顿,无神的双眼中却盛着空中的星辉:“若天有异象,也只是顺应天意。”
他的指尖抚过青铜星斗,在天权与玉衡之间稍作停顿。
天枢盘上天莲缓缓转动,石刻也被细微地调整过。这样的手段,巫星垣并非从未耳闻。前朝的祭司们,多少有所涉猎。可这样调整星盘,是一条凶险之极的道路。
稍有不慎,便要逆天而亡。
当朝不供养祭司,巫星垣便仿照昭元旧制,修补天象。可赵镜辞此举,是要打破旧序,不为守成,只为毁制。
巫星垣思绪翻涌。身侧的青年,虽然年少,可言语周密,语气平和;行事之间,三分癫狂,七分决绝。
她分明未能看清他做了什么手脚,星象便已开始变化。
北斗之首本该有银线直贯玄武斗宿,如今却偏了三毫。
老妪大惊。她一度以为他也是昭元旧人,心怀复国之志。可眼下看来,他既非先朝心腹,也并非真心效忠当朝。
他表面温文尔雅,从冷酷无情的高官手下救下众人,可他内心究竟藏着什么想法,怀有何种目的,她始终捉摸不透。
正当老妪欲再试探几句,忽听星空深处一声颤鸣,如金石撞击,又像冰封下的一道裂响。
原本稀薄的月华徒然一抖。
下一瞬,某颗星辰剧烈闪烁,亮如烈火,在漆黑如墨的天幕上拖曳出一条长尾。
那偏移的三毫之差,让北斗的“勺心”正对上了青龙心宿。本该流向天枢的银色细线,此刻竟如活蛇般扭向摇光星。
霎时间,整个星盘微微震颤——七颗青铜星斗的投影,在月光下竟化作一柄血色长剑,剑尖直指东方苍龙的心宿二。那颗亘古不变的红色巨星,在夜空中突然暗了一瞬。
这枚星辰,此刻如同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唤醒,挣脱原位,发出哀鸣般的光芒。
天枢盘随之震颤,石板上下晃动,纹路翻卷,嗡鸣不止,仿佛是天道发出的责问。
巫星垣攥紧木杖,指尖发白。
她很清楚,这不是寻常的自然异象。
“你擅动星盘,引格局之变……”巫星垣喃喃说道,“他在看你。”
赵镜辞站在天枢盘中,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甚至没有抬起头,只抬起手中的铜锤——
“咣。”
锤落如雷,正砸向七星首位的那块石板。
“你疯了!”巫星垣举起木杖,挡住他的一击。
青年的唇角浮起一点笑,他摇摇头。
“我很清醒。”
“星辰剧燃,不容违逆,”老妪眼中惊惧浮现,像是记起某种恐惧,“你难道不怕……?”
赵镜辞垂首如仪,语气恭谦:“晚辈愚钝,只知天璇异位,需抓紧复原。不知您……所指为何?”
话音未落,星盘边缘的符文骤然翻卷。裂缝从贪狼位的石板裂开,锋利如刃,一路划至天璇之下,直直地割裂他贴在天莲之上的手指。
血珠没入石缝,青年的身形丝毫不乱,眼中也毫无惧色。
空中的青龙之星炽光翻涌,勾勒出一道光脊,仿佛能够贯穿天地,遥遥垂落。如同一柄倒悬之剑,自九霄垂下,直指人间。
不为照亮,而是审判。
万籁俱寂。
风停了。
连天枢盘的嗡鸣,都像是被压在水底。
压迫感如水雾般地笼罩了占星台的每一个角落,
巫星垣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她感到呼吸凝滞,如溺水一般……
她踉跄跪倒,牙关战栗,木杖都几乎握不稳。
她知道,这是神明的“凝视”。不是亲临,却更为可怕。
赵镜辞轻咳两声,咳出一口暗血。
可青年依旧站得笔直,甚至没有后退一步:“您想说的,便是这个吧。”
巫星垣颤颤巍巍,说不出话。
赵镜辞从前襟处掏出一块白帕,将唇角擦净。
“我若说不怕……”赵镜辞仰头望向悬剑一般的星光,平静地说,“他立刻能临世,取我命魂;可若说怕,倒也不然。”
老妪蹙眉。
赵镜辞的声音温和,只不过带着血的沙哑:“神明高居九霄,怎会为我的这点微末之事,轻启杀意?若真要清算,怎不索性撒手不管,将这星图之乱,尽归尘土。”
“既不舍得,又不屑出手——那便由我来。”赵镜辞微微拱手,低头如仪,“污秽肮脏之事,不必劳烦神明大人。我等凡人,甘为执棋之卒,自当竭力以赴。”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上那颗尚未归位、宛如悬剑般垂挂的天璇星。
他正衣肃容,缓缓躬身。
距地一寸,便停了下来。
他不曾妄越礼仪,也未曾真正俯首。
天上的星光静默片刻,终于缓缓散去。
星幕归于黑暗。
工匠们接连惊醒,仿佛从无声的噩梦中挣脱。
巫星垣伏地喘息,指节死死地扣在石板之上。
他句句恭敬,却字字试探。
他向神明低头,却并未真正屈服。
她知道,若神明真因他的挑衅降罪,自己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镜辞仍站在原地,双手垂落。他缓缓摊开掌心,那些从指尖渗出的血,如同星图中溢出的光,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抽离。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不是失血之虚,而是更深层的剥离。他呼吸被风撕碎,听觉也开始错乱,耳畔甚至隐隐响起星辰破碎的低鸣。
疼痛不剧烈,却深入骨髓。他像是被削去了一层壳,却不知那壳是皮,是肉,是魂,还是命。
他一言不发,收回双手,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盲眼下是一片静默的城。他孤身一人,独自站在这座星台上,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将他浸血的衣角微微扬起。
仿佛这一夜之后,他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