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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毁与守 神明为守天 ...

  •   陆知衡的话如平地惊雷,轰然炸响众人心中的惶恐。
      陆大人,钱大人,小的专心修石,眼睛上又蒙着黑布……”孙大维扔下刻刀,膝行而拜,“什么都不知道哇……”
      “我们都是寻常百姓,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请二位大人饶命!”
      工匠纷纷诉苦,哭喊声像潮水般涌来。
      镇守使面无表情,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众人,冷声说:“全部关入地牢。”
      “陆大人……”县吏钱怀谷大着胆子说道,“他们也都是可怜人,不若网开一面……”
      话未说完,陆知衡如寒霜一般的目光便让他噤声。
      “钱怀谷。我说的,是全部——包括你。”
      县吏一听,面色发白,只觉得烈阳下寒气透骨。人命在这位上官眼中,轻如鸿毛,生死全系一念。而那一念,他从不写在脸上。关入地牢之后,除非皇恩赦免才能重获自由。但熙城荒郊野岭,哪里来的皇恩?
      “陆大人。”盲眼的青年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着阳光,却像能直视神祇:“方圆百里的工匠全部聚集于此。熙城地处偏远,车马不便。号召新一批工匠,恐要耗费数日。”
      陆知衡立于风中,宛如一尊冷铁铸就的雕像。天光落入他的瞳中,似有细碎光痕隐现。
      赵镜辞闭上眼,平缓地补充:“何况此间修缮,需工匠砌石,寻道者观星,巫者调律,缺一不可。”
      上位者静如古井的眼中,终于出现一丝波澜。陆知衡问道:“你这是提醒……还是威胁?”
      赵镜辞跪得很低,神色温恭:“大人言重了。若言语有误,皆是草民愚钝。若言中有刺,必不是意有所指,而是草民口拙。望大人恕罪。”
      陆知衡的目光从高处缓缓俯下,波澜消失后只剩平静:“你方才说工匠,寻道者,巫者……”他伸出手,指了指唯唯诺诺的钱怀谷,“此人却并非其中一员。依你意思,他的性命,是否要留?”
      县吏两股战战,抖如筛糠。难道这就是他钱怀谷多年以来,手拿鸡毛当令箭,所要付出的代价?
      赵镜辞叩首不起,语气谦恭至极:“草民不敢妄言,陆大人实在抬看。”
      “你说。”
      “草民眼盲,不知您说的是……?”
      钱怀谷额间沁汗。这位杀伐果决的镇守使在拿他的命试探这个盲眼小子……他能看见如阎王催命符般的手指向自己,可赵镜辞并不能。事到如今,陆知衡是在怀疑赵镜辞那双显而易见的盲眼?
      可这位上官的面上不见喜怒,神情冷淡。他的心思并没有分毫的线索。
      赵镜辞顿了顿,继续说:“草民未敢妄认人名。但若您所说,是招募我等至此地之人——他近日亦披星戴月,奔走调度,实有辛劳。”
      “你言之凿凿,似这世间……除却修台,已是别无他法了?”
      钱怀谷背脊发凉,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占星台是历代王朝的血脉。每隔三十三载,占星台星门开放,群星垂照,昭示天意。若祭祀顺利,则天象祥和,王朝将再延三十三载盛世;若仪式失序,则星轨错乱,天命断裂,王朝气数散尽。
      不修占星台,祭祀注定失败。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罪不可遏……
      钱怀谷颤抖地指了指天,说:“大人,您慎言。“
      老妪巫星垣打了个冷颤,不知是在惧怕陆知衡,还是别的什么。她哆嗦着将头埋入双臂之中,行了最大的礼,说道:“占星台乃是国之命脉,无论如何,老身都会拼尽全力,将其恢复。望二位大人,让老身斗胆一试。”
      赵镜辞将头埋得更低:“求大人,赐草民这个机会。”
      钱怀谷也跟着拜:“王朝兴替多尸血。大人慈悲,便暂且留下我等性命。若是修葺失败,再作惩罚……”
      所有工匠跪成一片。
      “望大人成全。”
      陆知衡双眼望天。热浪翻涌,云迹全无。高空之中,风向杂乱,曾沿固定轨道回旋的气流,如今四散奔逃,无所循守。
      他如同静立在高阶之上,目无怨怒,只淡淡垂眸,望向俯伏的众人,缓缓开口:
      “你们此刻的齐心协力……不过是性命攸关的选择。”
      “十日——你们共有十日。”
      说罢,他拂袖而去。
      正如没人记得那人如何登临,也无人看清他是离开的。
      一阵清风拂过,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你们说,十日……包括先前那三日吗?”一个声音怯生生地说,是阿吉。他年龄很小,却最先打破沉默。
      “那肯定是包括。”孙大维悄声答,“你没听那位大人说的‘共’字……”
      钱怀谷也十分认同。他抹了把脸,官帽歪斜也顾不上扶,只愣愣地望着陆知衡离去的方向,突然泄了气般垮下肩膀。他瘫坐在废石旁,将长鞭随手丢在一边:“只剩下七日了吗……”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他低声叹息,手伸向身旁的木桶,舀起一碗水。只灌了两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放下水瓢,重新舀了一碗,递到赵镜辞面前。
      “三公子,先前多有得罪……”钱怀谷神情难堪,双手捧着水碗,恭敬奉上,“这回若不是你,我、我们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赵镜辞摆摆手:“先给这位老人家吧。”
      熙城地处荒漠,年年干旱,滴水皆贵。平日里在城中行走,要喝上一口清水已属不易,更别说是在这百尺危楼之上。
      巫星垣没有拒绝,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大人,求您开恩,也赐我些吧。”
      “我也要坚持不住了。”
      先前还横眉怒目的县吏,此刻却像变了个人,弯着腰、低着头,一一满足众人的请求,忙前忙后,毫无怨言。口渴者得水,饥饿者得食,乏累者得休息。
      钱怀谷低声叹息:“你们别怪我……我的性命,现在与你们绑在一起。”
      “大人,您可是县吏,怎能和我们相提并论?”孙大维的口中咬了个烧饼,含含糊糊地说。
      钱怀谷叹了口气:“在他眼里,县吏也不过是披着官袍的百姓。真要有天灾,难道我这身官袍能挡得住?”
      “您有人脉,有钱,总会比我们好些。”青年的声音依旧温润如常,但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也仿佛在探一探他的底线。
      “赵公子说笑了……”钱怀谷说,“我可不敢和五品官员家的三公子讨论钱势。”
      孙大维走到赵镜辞身边,熟络地伸手,要碰他的胳膊:“你家明明有钱有权,怎么也要沦落到此处做工?”
      赵镜辞笑得温和:“钱权财势,皆系家中。我做个徒有虚表的三公子,就足够了。”
      他站起身,衣角轻转,恰巧躲过孙大维的手臂。他步伐从容,走向老妪:“您愿意现在开始吗?”
      孙大维自讨没趣,重新走回星台,低声念叨:“看在那块羊脂玉的份上,我暂且不与你计较……”
      巫星垣拄起木杖,仍是那副病弱老妪的模样,可她步步落稳,竟没有一丝偏差。她缓缓走至星盘中央,在一块镌刻符文的石砖前顿住,木杖尖端轻轻一点,星台忽地泛起一圈淡色光纹,宛如薄雾升腾,将她与赵镜辞一并笼罩。
      钱怀谷正想跟上前,被那雾光一推,脚下跌了个趔趄。他抬头张望,面色惊疑:“这是……”
      “昔年议星之域。”巫星垣轻声说道,“言语不得泄露五尺之外。”
      钱怀谷虽不解其中玄机,却也不敢凑近。工匠们见县吏都退了,也都默默散开。
      只有孙大维叼着烧饼,嘟囔着:“疑神疑鬼的……”
      雾幕之内,天地仿佛静止。四下风声尽消,只有星图之上的轻微回响。
      老妪闭目片刻,才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沉稳许多。
      “赵三公子,老身年迈,昔年星图旧理,如今也觉生疏……”她抬起木杖,敲了敲石板,“你说说,方位与轨迹,哪处最易失准?”
      她的话听似随口一叹,又别有深意。
      赵镜辞收起手中量尺,温声答道:“方位之失,多为一时疏忽;轨迹之误,却是日积月累,难以防微杜渐。”
      “你是观道者。如今轨迹偏离几何?”
      赵镜辞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抚上石板的边沿。天雷劈落,已将最上层的乾象垂星图已然震碎。中层坤與九鼎图的亦大半损毁。只有最下层的帝载千秋图仍保有原貌。
      “已是十分严重。若再不修补,必然赶不上十日之期。”
      老妪的手指落在最上层的天图之上:“我们已花费三日在乾象垂星图之上,却未复原一半。剩下十日,如何修复其下损毁严重的地图和人图?”
      赵镜辞垂下头,轻声说:“晚辈听闻,先代遗旧凝聚心头血,封印魂魄,使得占星台能自矫误轨。纵有偏移,也能回正。”
      老妪唇角抿起,袖下指节微微颤动。眼底难掩惊疑和凝重。她低声问道:“星台旧秘……你竟是,连此也知晓?”
      赵镜辞面不改色,忽而衣袖一拂,附身跪地。他跪得极重,额头几乎贴上石板。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诚意:
      “晚辈曾于残卷中偶见一言,未敢妄信,只觉意有所启。”
      “连老身都是师父口口相传得知的秘闻,你又是在哪本经书上得知?”
      赵镜辞的声音不急不徐:“名为《观象余述》,残篇孤本,仅三页存世。其上提到,‘星宫藏魂,三十三载为一纪;天道若偏,自有牵引归元。’晚辈不敢尽信,只觉语意深远,不敢私藏。”
      老妪沉默半晌,忽地向前一步,神情肃然:“依你所见,熙城连年不雨,究竟为何?”
      “天道有常,四时有序。雨水不落,自然也是天意使然。”
      赵镜辞话音未落,巫星垣便抬手制止。即便真是天意如此,这话听来,无异于暗指当今圣上品德有亏……
      “老身没想到,赵公子竟是心直口快之人。”
      赵镜辞却无避讳,继续说道:“天意本无亲疏,大旱也好,甘霖也罢,都只是天行之机。”
      “你该知道……”巫星垣握着木杖的手用了力,枯树一般的经脉缓缓跃动,“老身阅星三十余载,不是三两句虚言就能骗过的……”
      赵镜辞神情恭敬:“晚辈明白,若是故意引错一字半句,此处一石之偏,便是万人之祸。”
      “你真假未明,却振振有词,竟也敢在星台旧秘上置赌……”巫星垣的声音骤沉,“莫不是,有意试我?”
      赵镜辞的额头紧贴石板,碎石子硌进皮肤也纹丝不动:“晚辈不敢。所言句句,皆有出处。若非您真识玄机,又怎知我此言非空?”
      风动星台,云息四方。老妪沉默着,可一双早已失明的双眼却仍藏着看透人心的锐意,仿佛要将青年的本相从他的皮囊中剥离开来。
      终于,审视结束,老妪松手卸力,木杖轻触石缝:“——好胆。”
      雾幕散开。
      赵镜辞站起身,轻掸蒙尘的衣袍。
      他面向老妪,双手作揖地说:“如今风浪未息,我等共系一舟,恳请前辈提携,与我等风雨与共。”
      这一句乍听并无锋芒,却字字不轻。话语中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巫星垣一人独留在外。
      一念之差,或为众推,或成孤舟。
      老妪伸手抚上那三朵并蒂的红莲,花开瑰丽,血染图纹。这个青年暗中修改石纹,招来天中异象,绝非等闲之辈。
      巫星垣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说:“老身只希望三公子明白。此台若误,非止于星辰错落,更恐万民失序,国祚难延。”
      赵镜辞似早已料到,谦恭欠身,再行一礼:“占星台早日复原,祭祀顺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晚辈心中所盼全部。”
      “如此甚好。”老妪垂眸,又恢复慈和的模样,“那便开始罢。”
      赵镜辞不再多言,只将宽袖拢起,执尺向星盘深处走去。他的脚下光纹轻晃,无声起伏,仿佛与他心念相通。
      老妪面朝他的背影,唇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言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毁与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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