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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星门 星门缓缓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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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衡点点头:“不错。巫者退场,可祭祀仍要完成。”
日光愈盛,映在星阵上,竟透出森冷之意。
辰时五刻,逢五为吉,应入星门。
忽然,一声呼唤打破沉寂。
“赵公子!”
小工匠阿吉自祭坛白柱后奔来,手中举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玉坠。他脸上的遮布早已滑落,那双乌亮的眼里浮出迟疑与惊惧,掠过陆知衡时微微一颤,又犹豫地后退两步。
他不敢向前,却又不甘退避,迟疑片刻,忽然向着赵镜辞的方向,高喊一声:“接住!”
赵镜辞本能地伸手,却虚握一空——他连站都站不稳。
玉坠眼见就要坠地摔碎,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及时一拂,将其稳稳接住。
陆知衡五指微屈,将玉牢牢握在掌心。这绝不是常物。
陆知衡目光如刃,扫过阿吉。
阿吉双膝一软,跪地叩首:“大人息怒!那是赵公子的物件,我……我只是想物归原主。”
陆知衡垂眸,轻握成拳,淡声道:“已归原主。”
阿吉怔住,张了张嘴,却不敢多言。
执法者的袍服无风自扬,云纹如星辰流转。他步步逼近,语气淡漠:“你还有话说?”
“回大人,草民并无所报……”阿吉咽了口唾沫。
话音尚未落下,他便见陆知衡抬手作势。
“凡人之言,多说无益。“
风卷成一把刀,阿吉心头陡寒,仿佛下一瞬便要血溅当场。
“辰时五刻……”一道低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血腥与冷嘲,“晚上一刻又有何妨?”
赵镜辞伸手,紧紧攥住陆知衡即将落下的手臂。
血浸入官袍,一笔斜红,染出触目惊心的痕。
陆知衡手中风刃停歇,化作一阵气旋散了。他垂眸看着那双盲眼:“你做什么?”
“我才该问,大人……想做什么。”
“为守天道秘理。”
“那更应完成祭祀。”赵镜辞咬牙,“若仪轨破损,怕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保不住了。”
那双手臂明明细弱如蝼蚁,却似握住天平一端。
陆知衡挑眉,眼神微沉:“你是在质疑我的执法?”
“自然不敢。”赵镜辞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阵,“只是大人若伤他们中任何一人,我便咬舌自尽。”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讥讽含笑:
“毕竟,我是人祭。若我先死了,神明……也得陪葬。”
璇起的风收起了势,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按住。
陆知衡盯了他片刻,将那块黑色的玉坠随手一掷:“那你……可别死了。”
玉坠划过一道弧光,坠落在石地上。
赵镜辞顺着声音缓慢俯身,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神志才将它摸到。他指节冰凉,动作却极其熟稔,仿佛这玉坠从未离开过他。
玉坠入怀的刹那,他脸色微微缓了几分。
真情半假,语气却极真,他低声道:
“多谢大人。”
陆知衡未再回应,率先步入星门。星辉如水,自他肩头拂落,却不染尘埃。无风的门内,有低语从光流深处传来,像神祇的耳语,又似妖魔的引诱。
阿吉望着那门口,忽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想说“别进去”。
赵镜辞似有所感,竟回头朝他一笑,温和如三月阳光。
他唇形轻启,无声却决绝:
“逃。”
他只说了这个字,便再未回头。
星门在他的身后缓缓阖上,将光辉与神明,一并吞没。
踏入星门的那一瞬,天地仿佛被剖开。
赵镜辞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无边虚空,然而迎面扑来的,却是一股混合炽热与寒意的“风”——无尘无烟,却像命理翻卷,带着血肉与魂魄的凛冽,从他肌肤上刮过。
天空不再悬于头顶,而是环绕四周,如同无尽的星海笼罩。
那是规则的光亮——太过纯粹,几乎刺伤双眼。赵镜辞伸手去触,近在咫尺的星辰却轻盈跃开,闪烁着狡黠的光,好像在嘲弄他的无力。
星光忽明忽暗,时而似笑,时而如泣——既像神祇慈悲的目光,又仿佛咒术的低语。
他听了片刻,胸口忽然剧痛,猛地吐出一口血。
“那是祭文。”陆知衡停下脚步,语气冷淡如常。
赵镜辞原本以为祭文便是巫星垣口中的那些低吟。
但此刻耳边所闻,并非吟诵,更像是无数人的梦呓与哀号。
最初是熟悉之声,随后便陌生如鬼。一人,两人,百人,千人……声音蜂拥而至,在他脑中回荡,像丝线穿入血肉,字字欲剖开他的骨。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有形有质,带着血腥与执念,落在他身上,如同一场由言语构成的暴雨,刀锋满地,淬着毒。
他意识恍惚,几乎睁不开眼。唯一能引导他前行的,是那道游走在前方的金线。
那线像是活物,勾勒出一个轮廓——光芒绕过,却不愿停留,只在那道身影周围画出虚浮的边界。
赵镜辞当然认得那是谁。第四日“镇守使”现世,便是这同样的光景。
线是活的,人却寂然无声。
他不记得走了多久,只知等他回过神来,风的味道已悄然更换。
他们伫立在灰白交织的旷野中,脚下蜿蜒着一条湛蓝色河流。那是规则的脉络——万法源头,天道织就的蛛丝。
河畔泊着一叶舟,船身由残骨拼接,安静地浮于水面。
赵镜辞刚欲登舟,就被陆知衡伸手拦住。
“怎么?”他蹙眉,“若巫者仍在门外,我此刻本应由咒文托举,人祭行舟——大人拦我作甚?”
陆知衡目光冷冽,淡淡道:“我先。”
“你先我先,有何分别?”
“我来掌舵。”
“掌舵便掌舵。”赵镜辞冷哼一声,“大人控制的事,还差这一件吗?”
陆知衡不答,只低头登舟,动作沉稳如磐石。
赵镜辞虽言语凌厉,盲眼却难辨小舟边沿。他脚步浮虚,衣角绊住踝骨,脚下一滑。
湛蓝的河水似觉不稳,竟开始沸腾,水面升起淡蓝火光,几欲灼他衣袍。
陆知衡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入舟中,带至另一侧。
赵镜辞手脚发麻,唇角却扬起冷笑:“我有手有脚,大人何必亲自动手?”
他将衣衫的褶皱抚平,又开始下意识地扣弄几日前被星线划破的手指。那处已经结痂,他几乎无感。
可周围的星辰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耳中发声,若非这点尚存的疼痛,他恐怕早被那声音夺走意识。
“你有玉。”陆知衡忽然开口。
“什——?”赵镜辞猛然抬头,耳中的天道祭文正从四面八方灌入。他晃动身体,却在下一刻被一道刺目的光芒击中,如同法则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一股清冷如山间泉水的气息徒然靠近,一只手已虚虚掠过他的前襟,轻而准确地去除那枚通体漆黑的玉。
那动作不带侵略,却极其自然,仿佛那玉本就属于他。
陆知衡指腹缓缓拂过玉坠边缘,像是抹去一层无形的灰尘。
赵镜辞心中一跳,猛地伸手去夺。
陆知衡却已松开指节,玉坠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玉坠贴近皮肤的那一瞬,如同关上了一扇门。
耳中原本嘈杂的祭文忽然只剩下遥远的轰鸣。仿佛被噤声了一般。玉坠微微发烫,像是吞进某种法则,在他与星辉之间撑开了一层屏障。
门外仍有风雨——但风不再掀开他的肋骨,雨不再敲打他的骨缝。
“如今此玉便算是名副其实了。”
赵镜辞轻笑一声,语带讥诮:“大人竟也识得此物?”
陆知衡淡声道:“非凡之物,我怎会不识。”
“此玉是我从小贴身佩戴……从未见过异状。”赵镜辞收好玉坠,语气锋利如刀锋,“莫非大人随手掐几个诀,便改了它的命数?”
陆知衡未答,只是抬眸望向前方——那条通体湛蓝的河水一线未动,连星光都仿佛凝住了呼吸。
赵镜辞将盲眼钉在他的身上,冷笑更盛:“更妙的是,大人从阿吉手中接过这枚玉,说的竟是——‘物归原主’。”
天空中似有一缕星光刺亮,像是应声而动。
陆知衡淡淡地回视他:“你若不需,丢入河中便是。”
“当然需要。“赵镜辞答得极快,语气却极冷,”临死之路,也得走得舒坦。“
陆知衡不置一词。
小舟无声行进,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引,在星河之上驶向遥不可知的尽头。舟下的水流湍急如刃,岔流纵横,密密交织成一张天道蛛网。
陆知衡口中未念半句咒文,身姿却稳如磐石。甚至连舟下的水都未看一眼,只凭心念掌舵,仿佛熟知每一道波涌,每一处暗流。
不知行到何处,赵镜辞耳畔的嗡鸣却再次浮起,那些低语如同针线,从他的旧伤口钻进骨髓,一丝丝地缝。他怀中的玉坠炽热如炭,像火贴着血脉,一寸寸熨得他神识恍惚。
星门深处的法则,仍旧一刻不停地逼近。
他知道,他们正在逼近某个极深的核心。
空气像是凝住了,静得几乎令人窒息。沉默本是缓解,到了这里,却像是另一种折磨——连呼吸都要割开皮肤,才能挤出缝隙。
赵镜辞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发哑,却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
“……大人。”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也像是挣扎着找一条出路:“你说,若我现在跳下去,祭祀会如何?”
“你不会跳。”陆知衡望着漫天星河,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大人为何如此笃定?”赵镜辞问得很急,伤口疼得像是要裂开,却没有一滴新血流出。
陆知衡不语,半弯下身,去看小舟之下的河水。
赵镜辞低低笑了一声,又指向一条蓝得发亮的支流:“我还没决定好呢——是跳这一条?”
他转而又指向一条漆黑如墨、散发腐臭的乱流:“还是这一条?”
他几乎是在胡言乱语,身体都没有站起来。根本没想到陆知衡会回答。
可那人却静静听完,缓缓回视他,语气冷淡却极其认真:
“这不归河,你看得见?”